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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郭天佑声音都劈了叉,“您……您回来了!”郑毅停下脚步,狐裘肩头还沾着谷里的残雪。他看着郭天佑冻红的鼻头,又扫了眼身后气喘吁吁赶来的城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城里没出事?”
郭天佑用力摇头,眼眶却红了:
“没!一点事没有!沈前辈天天在城墙上转,韩家和陆家的人探子来了两次,全被吓跑了!城东宿舍楼已经盖到第七层,凡人们晚上睡得塌实,连做梦都笑出声……”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猛地单膝跪下,盔甲撞在石板上“咣”的一声:
“先生,您瘦了……”
郑毅伸手把他拉起来,手劲不大,却稳得让人心安:
“起来。地上凉。”
郭天佑站起,眼泪却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
“俺……俺就是高兴……”
队伍身后,赵三槐拄着刀柄,一瘸一拐走过来,咧嘴笑得刀疤都扭曲了:
“天佑小子,哭什么?先生这不是好好的?俺这条断腿都比你有出息!”
郭天佑破涕为笑,冲过去扶住赵三槐:
“三槐哥!你腿……”
“早好了!”赵三槐拍拍腿,“先生给的药,比俺娘当年熬的骨头汤还管用!”
城门彻底打开。
人群从门洞里涌出来。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人,有光着膀子刚从工地跑来的匠人,有提着菜篮的摊贩……他们没喊,只是围在两侧,看着队伍鱼贯而入。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颤抖,有人默默把手里刚买的热包子塞给路过的刀客。
郑毅走在最前面。
每走几步,就有人把热乎乎的吃食往他手里塞。
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颤巍巍举起一串最大的山楂:
“先生……尝尝……俺特意留的……”
郑毅接过,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点头:
“好吃。”
大爷眼泪瞬间下来,胡子都在抖:
“先生您喜欢就好……俺明天再给您留……”
队伍走到城主府前。
银杏树下早已站满了人。
沈长渊披着那件灰披风,负手站在最前面。看见郑毅,他眉毛挑了挑,语气却难得带了笑:
“活着回来了?”
郑毅抱拳:
“让前辈费心了。”
沈长渊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费什么心?老夫只是怕你死了,这城没人管,老夫还得接着当苦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先进去。伤口裂了。”
郑毅点头,跟着沈长渊进了侧门。
身后,赵三槐冲着众人挥手:
“都散了吧!先生刚回来,得歇着!想看热闹,明儿城东新宿舍开张,再来看!”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却没人走远。
他们站在街角、屋檐下、巷口,远远看着城主府的方向,像在守着什么。
后院耳房。
炭盆重新点起来,火光映在窗纸上,跳出暖红的光影。
郑毅盘坐在蒲团上,狐裘已脱,露出里面单薄的青衫。胸口布条又渗出血来,颜色比三天前淡了些,却依旧刺眼。
沈长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只青瓷茶盏,盏里是刚沏的碧螺春,茶叶在水里缓缓沉浮。
“说说吧。”沈长渊抿了一口茶,“断剑谷,得了什么?”
郑毅抬手。
掌心紫金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嗡鸣。
剑柄龙筋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主人的呼唤。
沈长渊眼睛眯起:
“断岳剑……好家伙,你小子还真把岳断的传承给弄到手了。”
郑毅点头:
“前辈也知道此剑?”
“知道。”沈长渊放下茶盏,“三百年前,剑修岳断以一剑断南麓七座山峰,从此名震中州。后来他坐化,剑冢就留在断剑谷。多少人想取此剑,都被剑意反噬,魂飞魄散。”
他看向郑毅:
“你是怎么过的第三关?”
郑毅沉默片刻。
“用命换的。”
沈长渊挑眉:
“命剑?”
郑毅点头:
“剑问我护什么,我答护这座城。”
“它就认了。”
沈长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护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
他没说完。
郑毅却接了下去:
“疼。”
“很疼。”
“但不护更疼。”
沈长渊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这性子,老夫也劝不动。”
他起身:
“剑既认你,便好好用。”
“但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别让剑护了你,反让你成了剑的傀儡。”
郑毅抱拳:
“晚辈谨记。”
沈长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你回来前,城东宿舍已经封顶。十层,一百二十户,全是凡人住的。今晚有乔迁宴,你去不去?”
郑毅一愣,随即点头:
“去。”
“该去的。”
夜幕降临。
城东新宿舍灯火通明。
十层高楼外墙用青钢浇筑,表面刻满极淡的固基符文,月光照上去,反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楼下广场用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中央搭了个简易戏台,台上挂着红绸,绸上用白粉写着四个大字——“安居乐业”。
广场四周摆了十几张长条桌,桌上堆满热菜:红烧肉、糖醋鱼、清蒸羊肉、炒青菜……还有刚出锅的馒头和米酒。桌边坐满了人,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老人,有孩子,全是城东最底层的凡人。
郑毅到时,戏台上的锣鼓刚敲响。
他没从正门进,而是从侧面的小巷绕进来。
巷口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是上次那个捏泥人的。她手里抱着个新的泥人,这次泥人手里拿的不是木棍剑,而是一把小扫帚。
看见郑毅,她眼睛一亮,扑过来:
“先生!”
郑毅蹲下身。
小女孩把泥人举到他面前:
“这次俺捏的是扫地的先生!因为先生说,要让城里干干净净……”
郑毅接过泥人。
仔细看。
扫帚是用细芦苇杆扎的,扫把头上还用红泥点了个小小的“鸿”字。
他揉了揉女孩的头:
“捏得真好。”
“回去告诉你娘,先生说……谢谢她生的好闺女。”
小女孩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用力点头,抱着泥人跑回人群。
郑毅站起身。
抬头。
看见戏台上正演着一出《除魔记》。
台上演员画着花脸,手持木剑,唱得声嘶力竭:
“妖魔乱世间,英雄起鸿运!”
台下叫好声一片。
有人端着酒碗喊:
“先生来了!”
“先生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
孩子们往前挤,大人们把他们抱起来,好让他们看得更清。
郑毅没上台。
他只是走到广场中央。
找了个空位坐下。
有人立刻端来酒碗。
有人塞来热腾腾的肉包。
有人把孩子抱到他膝上。
他没拒绝。
一一接过。
一一抱住。
夜越来越深。
戏台上的灯笼摇晃。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映出笑。
映出泪。
映出……对未来的期盼。
郑毅坐在人群里。
听着锣鼓。
听着唱腔。
听着孩子在他膝上咯咯笑。
他忽然觉得。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
雪又开始下。
细细密密。
落在戏台上。
落在长条桌上。
落在人们的肩头。
郑毅起身。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
蹲下身。
把怀里睡着的小男孩轻轻交给她娘。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护”字。
他把玉佩挂在女孩脖子上:
“拿着。”
“长大后……记得护好自己。”
“也护好想护的人。”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泪掉在玉佩上。
郑毅起身。
转身离开。
身后,众人没出声。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雪花落在他肩头。
落在他发顶。
很快化成水珠。
顺着鬓角滑下。
滴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
水花里。
折射出整座城的灯火。
小小的。
却亮得刺眼。
郑毅回到城主府。
后院耳房。
炭盆还烧着。
火光跳跃。
映在他脸上。
他坐在蒲团上。
解开狐裘。
露出胸口那道伤疤。
伤疤已结痂。
却仍旧泛着不自然的淡金。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丹田。
金丹悬浮在那里。
裂纹已愈合八成。
却在最中心。
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紫金色纹路。
那是断岳剑的剑意残留。
像一道封印。
又像一道……钥匙。
郑毅深吸一口气。
双手结印。
金焰从丹田升起。
缓缓包裹那道紫金纹路。
纹路颤动。
像在回应。
翌日清晨,鸿运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铺了薄薄一层新雪,雪被车辙和马蹄压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咬碎了无数细小的琉璃渣。郑毅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搭了件油布包裹,里面是几卷新绘的图纸和一小袋从城东新宿舍楼取来的青钢样块。狐裘换成了更轻便的深灰披风,风一吹,披风下摆就贴着马鞍翻卷,露出腰间那柄紫金长剑的剑鞘,鞘身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属冷辉。
郭天佑骑马跟在左侧,盔甲外罩了件厚棉袄,棉袄袖口露出一截铁护腕。他一边控缰一边低声说:
“先生,寒渊城主韩无痕派来的信使昨晚又来了第三趟,说城主亲自在城楼上等您,席面都备好了,连冰窖里的三十年陈酿都搬出来了。”
郑毅目光落在前方被雪压弯的松枝上,声音平静:
“韩无痕是个精明人。他要的不是酒,是楼。”
郭天佑嘿了一声:
“可不是嘛。咱们城东那十层宿舍刚封顶,消息传出去还不到十天,寒渊城那边就坐不住了。听说他们城里最贵的宅子也就五层,租金贵得离谱,底层商户天天为争铺面打得头破血流。”
郑毅嗯了一声,没接话。
马蹄继续往前,踩碎路面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官道两侧的野草被雪压得伏低,偶尔有几只灰雀从草丛里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雾蒙蒙的山脊。空气里混着松针的清冽和远处炊烟的柴火味,雪后初晴的阳光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两人骑了近两个时辰,寒渊城的轮廓才从地平线上浮出来。
城墙比鸿运城高出近一丈,用青黑色的玄铁岩砌成,墙头每隔二十步就立着一座弩炮台,炮口朝外,上面覆着防雪的油布。城门洞开,两侧站着两排甲士,长戟斜指天空,戟尖上凝着细小的冰珠,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城楼正中悬着一面黑底金边的旗,旗上绣着“寒渊”二字,字迹遒劲,边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无痕早已等在城门前的台阶上。
他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穿一件墨蓝锦袍,袍角绣着银丝寒梅,腰间挂一枚白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柄极细的冰剑。他身后站着四名亲卫,个个气息沉稳,至少是大乘初期。看见郑毅,韩无痕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下来:
“郑先生!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昨夜风雪大,我还担心官道封了,您来不了呢。”
郑毅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郭天佑,抱拳回礼:
“韩城主客气。雪不大,路还通。”
韩无痕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笑得更深:
“先生气色比传闻里好多了。来来来,先进城,风口站久了伤身。府里已经备好席面,还有上好的天山雪茶,正等着给先生暖胃。”
郑毅没推辞,跟着韩无痕往城里走。
寒渊城主街比鸿运城宽阔一倍,路面用青黑玄铁岩铺成,踩上去沉闷而坚实,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匾额上金字闪亮。街上行人穿着比鸿运城厚实许多,多是深色棉袍,头戴毡帽,肩上常扛着皮货或铁器。空气里混着皮革鞣制的酸涩味、铁匠铺传来的焦炭味,还有酒楼里飘出的羊肉汤香。
韩无痕边走边说:
“先生可能不知,我们寒渊城靠北,冬天长达五个月,城里人最头疼的就是住。旧宅子矮,风一灌就透,漏雨漏雪是常事。新盖的高楼又贵,底层商户抢破头,上层住户冻得直哆嗦。”
他顿了顿,侧头看郑毅:
“前些日子听闻鸿运城东那十层宿舍的事,我派人去打听过。租金才一两银子一个月,还冬暖夏凉,凡人住得起,商户也抢着租底层铺面……啧啧,这法阵楼,真是开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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