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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龟妖虽被封印,秦淮河却未彻底恢复清澈。杜若站在岸边,望着河心那处镇妖符沉没的位置,眉心微蹙——河底深处,一缕极淡的黑气仍在缓缓渗出,像是封印之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或者说,在等待。
“师妹,看什么呢?”
周闯收起打魂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玄龟妖都被你镇成王八汤了,还担心?”
杜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指尖探入河水,一缕不化骨的微光顺着指尖流入水中,片刻后,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河底有东西。”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玄龟妖本身,是……更深的,玄龟妖只是在利用那东西的力量。”
周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太了解杜若了,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什么东西?比玄龟妖还厉害?”
“不知道。”杜若收回手,指尖的水珠在阳光下蒸发殆尽。
“但我感觉到,那股力量和炼血阵的气息很像。”
炼血阵?!
这三个字眼让周闯的神色彻底变了。
据说那是千年前人间最大的一场浩劫,无数百姓葬身其中,连慧娘那样的人物都未能全身而退。
炼血阵本已被慧娘亲手毁去,可如果它的残余力量还在,那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恐怕早已暗流汹涌。
“你是说……”周闯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确定岸边百姓已经散去,才继续道:“炼血阵没毁干净?”
“玄龟妖龟甲上的符文,我见过。”
杜若取出那张收怨符,上面来自噬魂雾的黑斑尚未消散,此刻在阳光下,那黑斑竟隐隐与秦淮河水的波纹形成了某种呼应。
“师兄,噬魂雾、玄龟妖,还有这些日子京中出现的其他妖物,它们身上的怨气,都带着同一种气息。
像是被人刻意喂养过。”
周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那就不会是巧合,京城虽大,但这么多妖物同时异动,背后必定有人操控。”
他顿了顿,看着杜若,“师妹,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啊!
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师父不在咱们的命有点苦啊!”
杜若好笑的看他一眼,“总不能什么都等着师父来解决,那我们也太不中用了。”
她将收怨符仔细收好,目光落向远处秦淮河的下游,河水穿过繁华的京城,绕过重重街巷,最终汇入何处,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师兄,我想去一趟秦淮河源头看看,我娘留下的不化骨能感应到怨气,河底那东西的力量源头,可能不在京中,而在上游某处。”
周闯想都没想,直接点头:“行,我陪你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这小身板,万一遇到什么大妖,没个人帮你扛着怎么行?”
杜若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回去准备符咒,明日一早出发。
今日我还得把铺子里的账清了,不然师父回来发现账本一团乱,影响我形象。”
周闯挠了挠头,讪讪跟上。
他的确没怎么管过往生铺的账,反正符纸每次都是顺手从柜台上拿,杜若懒得跟他计较,但账本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也就他自己看得懂。
两人回到往生铺时,已是日上三竿。
铺子门口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那是萧安乐离开前亲手挂上去的,灯笼纸上画着一朵玉兰花,墨迹已经微微发黄,却依旧栩栩如生。
杜若每次经过,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仿佛师父很快就会回来。
她推门进去,将符咒一一归位,然后坐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开始认真记账。
周闯坐在一旁,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认真擦拭着自己的打魂鞭,鞭身上的功德金焰纹路随着擦拭微微发亮。
“师兄。”杜若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说炼血阵的核心,是什么?”
周闯的手微微一顿,语气比往常低沉了几分:“我听师父说,炼血阵的核心是一块‘血髓’,据传是上古凶兽的精血凝练而成,能吸收天地间的怨气转化为力量。
当年慧娘毁了法阵的阵眼,但那块血髓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杜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毁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周闯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当年炼血阵被破,京城本以为就此太平,可这些年来,妖邪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如果血髓还在,如果有人在暗处以血髓为引,不断催生妖物,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不知道。”周闯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沉重,“师父从不多提当年的事,每次问起,她都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杜若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但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无论那血髓还在不在,无论秦淮河底藏着什么,她都必须查清楚。
不是为了逞强,而是因为慧娘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该毁在任何人的手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杜若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符咒、朱砂、符笔、灯笼,还有那套慧娘留下的玉兰锦衣,被她仔仔细细叠好,放进包裹,贴身的锦袋依旧挂在胸口,不化骨温热的触感透过锦袋传来,像是慧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对她说:
“去吧,娘在。”
周闯早早在铺子门口等着,踏雪汗血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裹,一个装着符纸朱砂,另一个装满了周闯死活要塞进去的干粮和水囊。
“师妹,你看看,干粮够不够?我还带了酱牛肉,城南老张家的,可香了。”
周闯一脸得意地拍了拍包裹。
杜若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裹,无奈地叹气:
“师兄,我们是去查探源头,不是去郊游。带这么多吃的,你是怕妖物饿着,还是怕我饿着?”
“当然是怕你饿着。”周闯一本正经。
“你最近瘦了不少,师父要是在定然要说我没有照顾好你。
慧娘要是在天有灵,也肯定心疼。”
杜若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将包裹重新整理了一番,只留下必要的干粮和水,剩下的全塞回周闯怀里。“走。”
两人一马,沿着秦淮河一路向上游而去。
越往城外走,景色越是苍翠,河水也渐渐变得清澈起来,不再是城中那段暗紫色的浑浊模样。
两岸垂柳依依,鸟鸣啁啾,一切都是宁静祥和的模样
走出京城二十里,人烟渐渐稀少,秦淮河在这里分出一条支流,蜿蜒伸向一片苍莽的山林。
杜若勒住马,闭目感应了片刻,胸口的不化骨微微发烫,一缕微光顺着经脉游走,指引着她的方向。
“往这边。”她驱马转入支流的方向,周闯紧随其后。
山路崎岖,马匹渐渐难行,两人便下马步行。
山林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时分,林间却幽暗如夜,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长满青苔的石径上。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湿冷,隐约间,杜若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妖气。
“师妹,前面不对劲。”周闯握紧了打魂鞭,压低声音道。
杜若点了点头,指尖已经夹了数张符咒。
她放轻脚步,拨开前方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密林深处,一座破败的古庙歪歪斜斜地立在乱石之间,庙门上方的匾额早已腐烂,看不清字迹,但庙前那座残破的石碑上,隐约可辨三个字——“血髓祠”。
而在庙前的空地上,数十具野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每一具尸体的血液都被抽干,皮毛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仿佛已经死去多日。
然而,这些尸体身上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反倒像是在某种仪式中被刻意摆放过,围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圈,圆心处的地面上,一道暗红色的裂痕正在缓缓渗出黑色的雾气。
“这是……献祭?”周闯的脸色难看极了,
“以兽血为引,激活血髓的力量?”
杜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裂痕中央,那股黑色的雾气正缓缓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很高,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杜若的方向。
“有人提前来了。”杜若低声道,“而且,这个人,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那黑雾人形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沙哑而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刮过:
“杜若,慧娘的女儿,你终于来了。”
杜若的心猛地一沉。
这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慧娘的女儿,而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是谁?”她稳住心神,指尖的符咒已经蓄势待发。“炼血阵的主人?”
“主人?”黑雾人形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发出一阵大笑。
“若非慧娘当年多管闲事,炼血阵早已完成,京城早已是另一番模样!
可恨她为了那些蝼蚁般的凡人,不惜以身殉道,毁我大阵,”笑声戛然而止,转而化作阴冷的低语,
“不过没关系,阵眼虽毁,血髓犹在。
只要血髓不灭,这京城,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杜若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血髓果然没有毁掉。”
“毁掉?”黑雾人形嗤笑一声,“血髓乃上古凶兽精血所化,岂是区区一个慧娘能毁去的?
她只是用不化骨封印了它,可笑的是,她的女儿——你,却带着那把钥匙,主动送到了我面前。”
杜若胸口猛地一烫,不化骨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感应,金色的微光透过锦袋,与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痕产生了共鸣,发出嗡嗡的低鸣。
黑雾人形踏前一步,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杜若胸口的锦袋:
“慧娘的不化骨,是封印血髓的钥匙,也是解开血髓的钥匙。
杜若,你以为你是京城的守护者?
不,你是来送钥匙的。”
杜若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握紧符咒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周闯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打魂鞭已经燃起金焰:
“管你是什么鬼东西,想动我师妹,先问问小爷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
黑雾人形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屑理会,只是一抬手,地面上那道裂痕猛地扩大,一股浓烈的黑雾冲天而起,将整座古庙笼罩其中。
黑雾之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野兽的尸体竟缓缓站了起来,干瘪的眼眶中燃烧着暗红色的光芒,朝着杜若和周闯扑来。
“这些是被血髓操控的尸傀,打不死的!”
杜若立刻反应过来,指尖一扬,数张“净灵符”飞出,贴在尸傀身上,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尸傀发出凄厉的嚎叫,却只是倒退了几步,并未倒下,
“它们的怨气来自血髓本身,寻常符咒只能暂时压制!”
“那就把血髓毁了!”周闯一鞭抽飞一只扑来的尸傀,朝着黑雾人形冲去。
“擒贼先擒王,管你是什么东西,挨小爷一鞭再说!”
打魂鞭带着烈烈金焰,狠狠抽向黑雾人形。
然而鞭身穿过黑雾的瞬间,竟像抽在空气中一样,毫无阻碍地掠过,黑雾人形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一声嗤笑。
“功德之力,的确能克制怨气。”
他淡淡道,“但你的功德还不够,小子,等你攒够了十万功德,再来找我吧。”
话音刚落,黑雾人形猛地一掌拍出,浓烈的黑雾化作一只巨掌,将周闯整个人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古庙的断墙上,碎石纷飞。
周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时竟动弹不得。
“师兄!”杜若惊呼一声,正要冲过去,黑雾人形却挡在了她面前。
“别急,杜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我与慧娘也算是旧识,按理说,你还该叫我一声前辈。
交出那把钥匙,我可以放你和那个小子离开,甚至可以撤走京城所有的妖物,还你一个太平盛世。
这笔交易,不亏。”
杜若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你要血髓做什么?”
“做什么?”黑雾人形微微一笑。
“炼血阵的核心,自然是为了炼血,凡人之躯,终有一死,唯有以血髓为引,炼化万千生灵的鲜血,方能铸就不朽之身。
慧娘当年不懂,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可她救得了那些凡人一时,救得了他们一世吗?
百年之后,他们照样化作黄土一抔。
唯有长生,才是永恒。”
“长生?”杜若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所以你就要用千万人的命,去换你一个人的长生?”
“有何不可?”黑雾人形反问。
“凡人如蝼蚁,能为我铸就不朽之身,是他们的荣幸。”
杜若没有回答,她胸口的不化骨发出金色光芒,一股无比纯粹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
那不是妖力,不是符咒之力,而是一个人用生命与爱凝练出的守护之力,纯粹到极致,无可撼动。
“你说不化骨是钥匙?”
杜若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不,它是锁。
是我娘用命铸成的锁,专门用来锁住血髓的锁!”
话音落下,她双手结印,胸口的不化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那金光铺天盖地,将整个古庙笼罩其中。
金光所过之处,尸傀纷纷化为飞灰,地面上的暗红色裂痕剧烈震颤,裂痕深处的黑雾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发出凄厉的惨叫。
黑雾人形终于慌了,他疯狂地催动血髓的力量,想要抵抗金光的侵蚀。
但那股守护之力太过纯粹,根本不受任何怨气的侵染,血髓的力量在金光的照射下,竟开始节节败退。
“不可能!这不可能!”黑雾人形失态地大吼,
“慧娘已死,她的不化骨怎么会还有如此力量?!”
杜若没有理会他的嘶吼,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慧娘信中所授的法诀:
“以骨为锁,以心为钥,护我所护,守我所守——封!”
金光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繁复无比的封印符文,狠狠地压入地面的裂痕之中。
裂痕中的黑雾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然后迅速消散,裂痕缓缓合拢,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金色的玉兰花印记,深深烙印在石板上,散发着温润而不可撼动的微光。
黑雾人形的身躯在金光的冲击下剧烈扭曲,那双猩红的眼睛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杜若!你封得了血髓,封不了我,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黑雾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怨气,消散在山林的风中。
杜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的不化骨依旧温热,但比起方才的炽烈,已经温和了许多,像是慧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一声“做得好”。
周闯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妹,你可真行,那可是血髓啊,说封就封了。”
杜若摇了摇头,看着地面上那朵玉兰花印记,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真的封印,只是暂时压制。
那个黑雾人形说得对,这血髓不是那么容易毁掉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目光锐利而沉静:
“而且他说他还会回来。
所以他一定还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操控着那些妖物,等待血髓复苏的那一天。”
周闯收起了笑容,沉默片刻后,认真地看着杜若:
“那就找到他,干掉他。
管他是什么前辈后辈,敢动京城,敢动我师妹,就得付出代价。”
杜若转过头,看着周闯那张虽然欠揍却无比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师兄,路还长呢。”
她走在最前面,阳光穿过密林的枝叶,落在她的肩上,像慧娘温柔的抚摸。
周闯瘸着腿跟上,嘴里嘟囔着“等等我啊”
“我可是伤员,这老妖怪下手真狠,话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厉害,我这个师兄有点废物啊!”
“那师兄回头你得好好修炼了,功德不够可不行,师父回来看到你的功德那么少,后果我都不敢想。”
“嘶——!
回去我就赚功德。”
往生铺的灯笼,依旧亮着。
而杜若知道,前方的路或许更加艰险——血髓未毁,敌人尚在,师父未归,京城表面平静,暗处却涌动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师兄,有师父,有慧娘的守护,有不化骨的力量,有手中的符咒,有要守护的城与人。
她要找到那个黑雾人形,要彻底毁掉血髓,要让京城真正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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