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553章 一枚铜扣

小说: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作者:清风辰辰 更新时间:2026-05-22 14:31:04 源网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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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贝已经三天没去绣庄了。

    这事搁在从前,简直是天方夜谭。江南水乡里长起来的姑娘,骨子里淌着的是渔家人的勤快,自打进了沪上,甭管刮风下雨还是寒冬酷暑,她总是头一个推开绣庄的门,最后一个熄掉绣架旁的灯。陈老板背地里跟人夸过不知道多少回,说阿贝那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更难得的是人比手艺还踏实,这样的绣娘,整个沪上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这三天,那双手连一根针都没捏过。

    阿贝坐在灶间的矮凳上,守着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药罐子,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墙皮剥落的一角,不知道在想什么。药汤沸了,褐色泡沫顶着罐盖噗噗往外冒,她也没动,直到滚烫的药汁顺着罐沿淌下来,溅到她的手背上,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揭罐盖。

    手背红了一片,她没吭声,只是把受伤的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继续盯着那罐药。

    莫老憨在灶间最里头的床铺上睡着。说是床铺,其实就是两条长凳架了三块木板,上面铺着从水乡带来的厚褥子,褥面是养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老蓝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来到沪上这些日子,养父的脸色从蜡黄慢慢养出了一点血色,可身子骨还是虚,醒着的时间少,睡着的时间多。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四下打量这间逼仄的灶间,然后拉着阿贝的手,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车轱辘话:“阿贝,别花钱了,回家吧。”阿贝每次都笑着应他,转头继续熬药、炖汤、洗衣裳,就当没听见。

    她不觉得苦。在水乡的时候,养父划船撒网、养母织网绣花,日子虽然紧巴,可他们从没让她饿过一顿、冻过一回。如今养父躺下了,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可那钱,终归是烧完了。

    阿贝把熬好的药汤滤进粗瓷碗里,端到养父床前,拿调羹一勺一勺地喂。莫老憨迷糊着咽了几口,又沉沉睡了过去。阿贝给他掖好被角,把药碗放到一边,轻手轻脚地从灶间退出来,站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

    弄堂里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隔壁王婶家的煤球炉子上炖着黄豆猪脚,咸香味顺着墙缝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酸。阿贝咽了口唾沫,从晾衣绳上取下养父昨儿换下来的褂子,就着木盆搓洗起来。搓到领口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习惯性地往褂子内袋摸去,指尖触到的却只是一层薄薄的旧布。

    养父换下来的衣裳里,再也摸不出半个铜板了。

    阿贝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搓洗衣裳,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些,像是在跟谁赌气。

    陈老板已经预支过工钱了,三个月。按她的绣活量,原本攒上几个月就足够还清这笔账,还能余下药钱和日常嚼用。可养父这回的病来得又急又猛,黄老虎那一棍子伤了他的腰,落下了暗疾,到了沪上没几天就发起来了,光是抓药就耗光了手头最后一笔余钱。离下月发工钱还有十二天,她打开钱匣子数了又数,除了半袋米和一把青菜,剩下的铜板拢共只够再抓三副药。

    三副药之后呢?

    阿贝用力抿了抿嘴,把洗衣盆里的水泼进阴沟里,水花溅到青苔斑驳的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答案。

    晾好衣裳,阿贝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老蓝布包袱。包袱里最贵重的东西有两样:一件是她从水乡带来的绣品《水乡晨雾》,那是她熬了两个月绣出来的,针法灵动得连陈老板都赞不绝口,说凭这件作品,她完全有资格参加九月里沪上最盛大的江南绣艺博览会。另一件,是那半块玉佩。

    她把玉佩托在掌心里。

    和田白玉在昏暗的隔间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半块玉佩的断口处,是一只凤凰的半边翅膀,雕工精细,每一根翎毛都纤毫毕现。养母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东西就掖在襁褓里,襁褓是上好的苏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养母每次说起这事,语气总是又心疼又欣慰——“阿贝啊,你是有来历的人。”

    阿贝以前并不在意什么来历不来历。她是莫老憨和养母的闺女,水乡里划船、织网、赶集、唱渔歌长大的野丫头,那就是她的来历。可来沪上之后,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她开始忍不住去想——怀里揣着半块玉佩被遗弃在江南码头的那个女婴,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她的爹娘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她身上真流着大户人家的血,那她的亲爹亲娘,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像她现在守着养父这样,守着一段说不出口的苦楚?

    她把玉佩翻了个面。背面的边缘处有一个极小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莫”字。

    这个发现是她十五岁时偶然得之。那天下雨,她在油灯下摩挲玉佩,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才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映了出来。她当时兴奋地跑去找养母,养母看了半天,只摸着她的头说:“阿贝,也许是你亲生爹娘留给你的念想。”

    莫。这个姓氏在沪上意味着什么,阿贝刚来的时候并不清楚。但她在绣庄里听人闲聊时,隐约知道沪上曾有一户姓莫的大户人家,风光的时候门庭若市,后来出了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陈老板说起这事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可惜了”,然后就像怕惹祸上身似的,再不肯多讲半句。

    阿贝把玉佩贴在胸口上。温润的玉石贴着皮肤,凉意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体温捂热了。

    她其实去当铺问过一次。

    就在昨天。她站在当铺高高的柜台下,仰着头把半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递上去的时候,朝奉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成色不错。活当?”

    阿贝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五块银元。”

    她愣住了。五块银元,够养父吃半年的药还有余。可就在朝奉要把玉佩收进抽屉的那一瞬间,阿贝叫住了他。

    “我不当了。”

    朝奉也不恼,把玉佩推回她面前,语气不咸不淡:“姑娘,这东西是老物件,留着当个念想也好。”说完就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阿贝几乎是逃出了那家当铺。她站在街边,手里攥着玉佩,指节捏得发白。她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这玉佩是找到亲生爹娘的唯一信物,是养母口中“有来历”的证明,是她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里翻出来看上一眼就能安心入眠的东西。她差一点就用五块银元把它卖了。

    可养父的药不能停。

    阿贝把玉佩重新裹进包袱里,塞回枕头底下。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碰到了衣摆内侧的一个硬疙瘩。

    是围裙。

    是那天替齐少爷补衣裳时顺手穿回来的那条围裙。

    阿贝低头看了一眼围裙口袋,外侧已经被她洗得干干净净,可她的手探进口袋底部的时候,指尖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卡在袋角的缝线缝隙里。她用手指抠了两下,那东西脱出来,叮的一声轻响,滚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是一枚铜扣。纽扣。

    纽扣很小,小得像一颗黄豆,却沉甸甸的,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扣面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圆润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正中央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缠枝纹,而是某种规整的几何图案,六个角,对称得一丝不苟。阿贝把铜扣翻过来,背面焊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横杠,做工精巧得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寻常物件。横杠上同样刻着东西,阿贝凑到窗边,借着午后那线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是两个极小的字母,刻痕浅而工整:M.L.

    莫?

    阿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在心里笑话自己——想找姓莫的人家想魔怔了不成?沪上姓马、姓孟、姓毛的人家多了去了,两个字母能说明什么。她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枚扣子有些眼熟。不是样式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跟这枚扣子很像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的包袱。

    然后她愣住了。

    她重新把玉佩从包袱里取出来,左手托着玉佩,右手捏着那枚铜扣,凑到一处。玉佩背面那个“莫”字的刻痕,笔画收锋处有一个细微的顿笔——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六角形凹痕,和铜扣正面的六角花纹,一模一样。

    阿贝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把铜扣翻到背面,露出那“M.L.”两个字母,然后重新去看玉佩。玉佩的侧面,在“莫”字刻痕的下方,有一处她从前以为是天然石纹的细线,此刻在铜扣的对照之下,忽然变得清晰无比——那不是石纹,是刻痕。同样的两个字母,小得只有芝麻粒大,藏在玉佩边缘的弧度里,十五年来她从没发现过:M.L.

    一模一样。

    阿贝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揉,只是把玉佩和铜扣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沁出了汗。

    她记起来了。那日在街角,那个被扒手划破衣袋的年轻男人——齐少爷。他看到她手中绣品时的眼神,分明是惊艳;可他低下头看到什么时,神情却突然变了。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阿贝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此刻回想起来,齐少爷当时目光落下的位置,根本不是她手中的绣品,而是她围裙下方那道被扒手割破的口子——是那枚铜扣原先所在的位置。

    他认得这枚铜扣。

    这个念头像一道炸雷在阿贝脑海里轰然作响。她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冷静。她开始回想那个男人的模样:身形颀长,眉眼清俊,说话时声音不高却让人不自觉地信服;替她挡扒手的时候,他的动作利落干脆,一看就是练过的;但最关键的是——他姓齐。

    陈老板说过,沪上齐家是江南首府,和当年的莫家是世交。如果莫家出事之前和齐家走得近,那么齐家人认得莫家的铜扣,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这枚铜扣,分明是当年抱她的人留在襁褓里的东西。

    铜扣上的“M.L.”——如果就是“莫隆”的缩写呢?

    阿贝被自己的推断惊得后背发凉。她把铜扣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笃定这东西不是市井人家的物件。沪上弄堂里的老百姓,谁家用得起黄铜刻六角花纹的扣子?谁家的扣子上还刻着主家的姓氏?只有大户人家——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把家徽刻在扣子上,连一枚纽扣都是定制的。

    如果铜扣是莫家的东西,那它怎么会出现在她襁褓里?

    只有一个解释:当年抱走她的人,和莫家有关系。

    而齐少爷认得这枚铜扣。

    阿贝深吸一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养父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时安详得多。阿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来,打开樟木箱最底下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是齐少爷那天留下的外褂。

    她当时把外褂拿回来清洗,洗干净之后本想托人送回齐府,可一来不知道齐府具体在何处,二来她每日在绣庄和灶间两头奔波,这件事便搁下了。此刻她把外褂展开,平铺在床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领口的盘扣摸到下摆的边缝,终于在外褂左侧暗袋的内衬上,摸到了一个极小极细的凸起。

    她把外褂翻到背面,对准窗缝透进来的光,仔细去瞧暗袋内衬的缝线。缝线是上好的丝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暗袋底部靠近侧缝的位置,有一段缝线明显比别处稀疏,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上去的。阿贝取来针线盒,用小剪子小心地挑开那几针线,手指伸进内衬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片硬硬的、温温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抽出来。

    摊在掌心里的时候,阿贝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是一枚铜扣,和她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同样的黄铜材质,同样的六角花纹,同样磨得温润发亮的边缘——唯一不同的是,这枚扣子正面的六角花纹中央,浮雕着一个极小的“齐”字。

    M.L. 是莫隆。

    齐。是齐家。

    两枚铜扣并排躺在阿贝汗湿的掌心里,像两枚沉默的证据,跨越了十五年的时光,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在这间逼仄的灶间隔壁、在一个不知道自己来历的姑娘手中,完成了第一次重逢。

    阿贝把两枚铜扣攥进掌心,攥得手指关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绣庄的陈老板说过,齐家少爷时常来沪上,最近因江南绣艺博览会的事,会长时间留在沪上处理江南商会的相关事务,就住在城北齐家老宅。

    阿贝把两枚铜扣放进贴身的内袋,又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妥帖地藏进衣领里。然后她走到灶间门口,再次看了看养父——他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贝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养父,我可能找到他们了。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换上那件她唯一没有打补丁的竹青色短衫。出门前,她在灶间门口站了最后一会儿,对着养父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爹,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弄堂里,王婶正在收晾了一下午的被单,看见阿贝急匆匆地往外走,扬声问了一句:“阿贝,太阳都快落山了,去哪儿?”

    “去办点事。”阿贝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王婶,帮我照看一会儿我爹,我天黑前一定回来。”

    那个笑容太亮,亮得王婶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弄堂尽头的拐角处。余晖从弄堂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少女匆匆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仿佛不是一枚小小的铜扣,而是一把钥匙。十五年了,一直锁着的身世之门,终于在这一刻,被人间的巧合敲响了一道缝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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