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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就在眼前了。巨大的牌楼式山门,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门柱、上面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据说是康熙年间的御笔。
但所有人都叫它潭柘寺,因为寺后有龙潭、寺旁有柘树,这个名字比任何御赐的正名都响亮。
周译站在山门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门楣上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雕花纹饰,望着门柱上斑驳的红漆……
他跟林知微说:“可能,我梦里真的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站在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千年古寺面前,他心里涌起的那种熟悉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强了。
像是一首他忘了歌词但身体还记得旋律的歌,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四肢百骸都在跟着某个节拍轻轻震颤。
林知微没有接话。
她只是走在他前面,迈过了山门的门槛。
两人走进了寺里。
今天刚好是农历的十一月初一。
在中国的民间传统中,每月初一和十五是上香拜佛的日子。
虽然这个年代很多宗教活动已经淡化了不少,但潭柘寺毕竟是千年古刹、京西名寺,一到初一十五,附近的村民和城里专程赶来的香客依然不少。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那种浓郁的、安静的、能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慢下来的味道。
林知微和周译沿着中轴线慢慢往里走。
经过一棵树的时候,林知微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棵银杏树。
非常大的一棵,树干粗到两三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树皮灰褐色的,树冠极其庞大。
但现在叶子几乎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几片顽强的、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最高处的枝头上,在风里瑟瑟发抖。
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树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帝王树”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块木质的说明牌,上面写着这棵银杏树的来历。
“你看那棵银杏树,”林知微指着石碑跟周译说,“应该就是乾隆皇帝御封的帝王树了。”
周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枝干挺粗的,”他说,“不过看上去跟其他树也没什么区别。”
他歪了一下头。
“仔细看,脖子还有些歪。”
林知微差点笑出声来,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和尚听到了周译的话。
小和尚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剃得光光的,脸圆圆的,还带着一种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他本来在扫地,听到“脖子歪”三个字,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林知微看过来。
小和尚赶紧用手捂住嘴,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但又实在憋不住,从手指缝里冒出一句话来。
“我们这边的一个老师父也说过这样的话。”
周译笑了一下:“那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小和尚又笑了。
林知微趁着这个气氛,开口了。
“小师父,我是外国语学院齐教授的学生,来找一位张先生。齐教授说他之前联系过。”
小和尚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歪着头想了想,显然在把这两个称呼跟寺里的某个人对上号。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他放下扫帚,小跑着往后面的院子去了。
林知微和周译站在帝王树下等着。
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密的、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幅天然的版画。
“这位张先生是你老师的朋友?”周译问。
“嗯。”林知微靠着银杏树的围栏,双手拢在袖子里,山里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在脸上有点刺。
“他年轻的时候在法国待过,跟米歇尔先生是好朋友。”
“米歇尔先生?”
“我在巴黎认识的一位法国朋友,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在巴黎高等师范教书。他跟这位张先生年轻时候是朋友,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不太清楚。”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就断了联系。一直到最近几年才重新找到了彼此。”
“他怎么跑到寺庙里来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米歇尔先生只跟我说过,他这位中国老朋友经历了很多事,如今在北京西边的一座古寺里修行。”
“我这次回国之前,米歇尔先生托我带一份礼物给他,说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一样东西,他一直保存着,现在想还给老朋友。”
小和尚跑回来了。
“你们跟我过来吧,我带你们过去。”
他领着两人离开了中轴线上的主殿区,往寺院的西北角走去。
穿过了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了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爬山虎,越往里走越安静。
主殿区的香客和游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钟磬。
最后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子不大。四面是灰砖的矮墙,墙头上覆着青瓦,角落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老树,枝干虬曲苍劲,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小和尚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里面就是了。”他指了指院子对面的一间偏殿。
“你们自己进去吧。”
说完,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转身小跑着走了。
林知微和周译穿过院子,偏殿的门敞开着。
门不大,深色的木框,门槛很高,那种老式建筑特有的高门槛,据说是为了防风防水,也有“步步登高”的寓意。
他们走进去,是一间小茶室。
不大,光线不算亮,只有靠墙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方灰白色的天光。
一张木桌,颜色深沉,还有几把藤椅,同样老旧,椅面上编织的藤条有好几处断了或者松了,用麻绳补了补。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角落里有一尊观音像。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墨色浓淡相宜,山是写意的山,水是写意的水,一叶扁舟横在江面上,舟上空无一人。
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印章,离得远看不清楚印的什么字。
整间茶室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茶香、线香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
屋内没有人。
林知微站在桌边,把肩上的布袋放在了椅子上。周译站在她身后,目光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是过来找我的?”
林知微回过头,一个老和尚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大概六十岁上下,也许更大,寺庙里的人不太好判断年纪。
身穿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两颊微微凹陷,但眼睛格外明亮,是锐利的、清澈的、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年轻。
他迈门口台阶的时候,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右腿抬起来的幅度不够,脚尖磕到了门槛的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用手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自己,但那个迟滞的、不太灵便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身体状况。
林知微看到了那个动作,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想到了父亲每次迈门槛时右腿那个微微延迟的姿态。
“您小心些。”她下意识地说。
老和尚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年纪大了。”
“你是老齐的学生吧?”
“没错,我叫林知微。是齐教授的学生。之前一直在驻法使馆——”
她正在做自我介绍。
话说到一半,老和尚突然打断了她。
“你又是谁?”
他的目光移到了周译身上。
不是“看了一眼”,是“盯住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老和尚是从外面走进来的,门朝南,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屋内相对较暗。
他进门时是逆着光看到这两个人的,逆光的条件下,人的五官会被阴影遮掉大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和身形。
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子里。
不过是轮廓而已。
但现在他走进了屋子,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看清了。
周译的脸。
老和尚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知微注意到了老和尚的变化。
“张先生,这是我朋友。”林知微说。
老和尚没有应声。
他站在周译面前,盯着他的脸。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的注视。
他的目光从周译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又移到嘴唇、移到下巴、移到下颌线的弧度。
他在这张脸上寻找什么。
或者说,他在这张脸上确认什么。
林知微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从飞机上就开始的异样感再一次涌了上来。她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周译的手。
“张先生……”她再次开口。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回了水面,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收了回去。
“不用叫我张先生。”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这寺里的一个老和尚。你们叫我一声老和尚就是了。”
他转过身,走到木桌旁边,自己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不完全是因为腿脚不便,有一部分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一眼带给他的冲击。
“你们也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茶不是什么好茶,将就喝吧。”
林知微和周译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知微把布袋放到桌旁的椅子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东西,用好几层绸布裹着,外面还扎了一根缎带。
“我拜读过您翻译的几本书。”她说。
“我就叫您一声张老师吧。张老师,这份礼物是米歇尔先生托我带给您的。”
老和尚看着那个包裹。
“难为老米还想着我。”
他笑了笑。是那种淡淡的、经过了无数聚散之后已经不会再为重逢欢喜也不会再为离别伤怀的笑。
他接过礼物,没有打开。
只是用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绸布的表面,像是在感受里面装着的东西的形状和重量,然后随手放到了一旁。
他没有当面拆开。也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示私人的情感。也许是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不需要看。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周译。
“你们是普通的朋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林知微跟周译对视了一眼。
老和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不像。”
他放下茶杯。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啊?”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不客气,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初次见面就问人家年龄和籍贯,多少有些冒昧。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译并不觉得突兀。
也许是这间茶室的氛围,线香的味道、旧木头的气息、窗外的风声,让一切都变得松弛了。
也许是这个老和尚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超越了世俗礼仪的坦然,让人觉得他有资格问任何问题。
“我三十三岁。”周译说。“临城人,这几年在深圳。”
“哐——”
一声脆响,茶杯掉在了地上。
白瓷杯子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碎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地,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和尚的手悬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弧度,但杯子已经不在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他本来就瘦,脸色一直偏白。是另一种变化。是那种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表情之后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黑板。
“你是临城人?五四年出生的?”
周译也有些不明所以,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和尚,听到他的年龄和籍贯之后摔了茶杯,这反应未免太大了。
他点了点头。
林知微坐在旁边,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
从钟既明在车上问话的那天就开始的、一直潜伏在她意识底层的感觉,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着周译的脸。
他到底像谁?
老和尚的下一个问题让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你可是七月出生的?七月二十六?”
空气凝固了,周译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错。”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我的确是七月二十六的生日。”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和尚,一个他十分钟前才第一次见到的人,此刻却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出生月份和日期。
“师父,您怎么……”
他的问题没有问完。
“你叫什么名字?”
老和尚打断了他。
“周译。”
周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落在茶室里,安安静静地落在老和尚的耳朵里。
老和尚笑了。
突然地、毫无预兆地笑了。
嘴角咧开了,露出了几颗已经不太齐整的牙齿,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了一起。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也许两者都是。
“姓周好啊。”他说,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好啊。”
他重复了一遍。
周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老和尚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命名的感觉。
老和尚的眼睛,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睛正看着他,但周译隐约觉得,他看的并不是自己。
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一个不在这间茶室里的人。
一个也许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一个他思念了很多年的人。
“姓周好啊。”
老和尚第三次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低下了头,用僧袍的袖子擦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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