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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最繁华的东市,来到一片僻静的街区。这里的房屋明显比那些商业街区的宅邸要气派得多,多是高门大户,朱门绣户,门前立着上马石,墙边种着槐树柳树,一看便知是达官贵人的府邸。那些府邸的院墙高大而厚实,将里面的世界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辚辚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此刻,这些府邸大多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车马稀,与方才那热闹的街市形成了鲜明对比。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不敢停留,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区域的某种禁忌。
李毅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一座不大的府邸。
与周围那些高门大户相比,这座府邸显得有些寒酸,有些格格不入。朱红的大门已经斑驳不堪,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灰暗腐朽的木色。门上的铜环也失去了光泽,生了厚厚的铜绿,显得老旧而落寞。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两个大字——
郑府
那两个字写得端庄稳重,颇有几分气象,却也黯淡了,蒙着一层灰,仿佛很久没有人擦拭过,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落寞的光。
李毅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前太子妃郑观音的府邸。也是前太子李建成唯一的血脉——李承婉的住处。那孩子,如今也该有十三四岁了。七年前,她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孩,如今,应该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
这座府邸,曾是李建成一系在宫外的别业。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将这座宅子赐给了郑观音,让她带着年幼的女儿在此居住。说是“赐”,其实是软禁,是监视,是把她们母女与世隔绝。从那以后,郑观音就再也没有出过这道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这座府邸,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困住了两个无辜的女人。
李毅来过这里很多次。
每次都是从后门,悄悄地来,悄悄地走。送一些生活物资,送一些金银细软,确保那对母女能够过得下去。可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从来没有见过郑观音本人。东西交给守门的老仆,问几句近况,留下银两,然后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郑观音是前太子妃,是李建成的遗孀。她的身份太敏感,太特殊。若是被人知道他和她有来往,传到李世民耳朵里,难免会被猜忌。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当年那份血誓能保她们母女性命,却保不住他李毅。更何况,他如今是冠军侯,是手握兵权的重臣,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每次来,都是趁着夜色,从后门将东西交给守门的老仆,问几句“夫人可好”“小姐可好”,然后匆匆离去,不敢多留一刻。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也从来没有见过郑观音。
可今天,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进去看看。
也许是今日太过清闲,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也许是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人间烟火,让他想起了那个被困在这座宅子里的人;也许是昨夜长孙琼华的温柔,让他对“家”这个字有了更多的感触;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见她——那个在玄武门那一夜,被他从乱军之中救出来的女子。
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指引的女子。
那个让他活到了今天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抬起手,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朱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过了许久,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很沉,拖着地面,一步一步,一听便知是上了年纪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走到这扇门前。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仆,满头白发如霜,满脸皱纹如壑,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李毅。那眼睛里带着几分戒备,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恐惧。他已经在这扇门后守了七年,早已习惯了警惕,习惯了怀疑,习惯了把每一个来访者都当成潜在的威胁。
“这位公子,您找谁?”
李毅看着他,轻声道:“老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老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公子稍等,容老奴去通报。”
门又关上了。
那声“吱呀”过后,一切重归寂静。
李毅站在门外,静静地等。
晨光洒落,将他月白色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扇紧闭的门前,仿佛在叩击着那道无形的屏障。偶尔有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七年了。七年不见,她还好吗?她还记得他吗?她会不会……不愿见他?会不会觉得他这七年不来,是忘恩负义?会不会对他充满了怨恨?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这种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上一次,还是七年前,在玄武门那个血色的黎明。那一夜,他也是这样紧张,这样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过了许久,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比方才快了许多,急促而凌乱,仿佛有人在跑,又仿佛有人踉跄着奔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停在门前。
门被猛地打开,老仆的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惊喜,眼眶都有些发红,浑浊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公子,请进。夫人说,请您到正厅相见。夫人她……她等了您很久了。”
等了很久。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李毅心里。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府中。
府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庭院中种着几株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满地金黄。那金黄铺成一条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被落叶覆盖,踩上去沙沙作响,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墙角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给这萧瑟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那菊花显然被精心照料过,每一朵都开得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仿佛与世隔绝。听不到街上的喧嚣,听不到人间的纷扰,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个被尘世抛弃的孤岛。
李毅跟着老仆,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正厅也不大,陈设简朴,却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疏淡,意境悠远,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画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只小舟泛于江上,舟上的人影隐约可见,颇有几分“孤舟蓑笠翁”的意境。
案上摆着几卷书,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被翻看过很多遍。有《诗经》,有《楚辞》,还有几本佛经。窗边放着一张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却已经有些松弛,很久没有弹过了。琴旁放着一炉香,香灰已冷,显然很久没有燃过。
角落里还有一盆兰花,开得正幽,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却也透着几分孤寂,几分清冷。这是一个女人的居所,一个被囚禁了七年的女人的居所。她用这些书、这张琴、这盆兰花,打发着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老仆退下了。
李毅站在厅中,等待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踩在人心上,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子,出现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任何装饰,却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端庄与高贵。那衣裙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熨帖地穿在她身上,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身形。她的脸上没有施脂粉,却依旧白皙细腻,肌肤莹润如玉,仿佛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皱纹,那是时光留下的淡淡痕迹。她的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在耳边,随风轻轻飘动,平添几分柔美。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眼睛。
清澈,沉静,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幽怨,没有七年囚禁应有的沧桑与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让人心安,也让人心疼。
郑观音。
七年了。
她还是那么美。
岁月在她脸上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却在她眉宇间刻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那沧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的美更加深沉,更加动人。而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那光芒穿透了七年的时光,穿透了这道门,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直直地照进他心里。
李毅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想说“我一直记着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郑观音也看着他。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很轻,很柔,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她看着他,从眉梢看到眼角,从鼻梁看到唇角,仿佛要把这七年的空缺都补回来,要把这张脸深深地刻在心里。
七年了。
他变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整个人比七年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可他眼睛里的光芒,还是那样明亮,那样坚定。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轻得如同秋风吹过。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那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是七年等待的终结,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冠军侯,”她的声音轻柔而平静,如同山间的溪水,清澈而温暖,缓缓流淌,“你终于肯进来了。”
你终于肯进来了。
这七个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李毅心里。
他终于肯进来了。
七年了,他来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进来过。每次都是站在后门外,把东西交给老仆,问几句近况,然后匆匆离去。他以为这样是为她好,是保护她,是不给她添麻烦。他以为她懂,以为她明白他的苦衷。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一直在等。
等他进来。
等他走进这道门。
等他……来见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哪怕只是面对面地站着,什么都不说。她等的,或许只是这个。
李毅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我来晚了。”
郑观音摇了摇头,依旧笑着,那笑容温柔而宽容:“不晚。能来,就不晚。”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不是一座囚笼,而是她的家,她是这里的主人:“进来坐吧。这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
李毅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厅中。
身后,秋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庭院中打着旋儿,飘飘扬扬,久久不落。
那扇斑驳的朱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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