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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里只剩范寻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尊石像。石像还是那样，眼睛半闭，嘴角上翘。他看了很久。
“你笑什么？”他问。
石像没理他。
范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城外有四万多人，正等着天亮。天亮之后，他们肯定会攻城。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图。那是扶南的地图，画在兽皮上，用了几十年。图上画着湄公河，画着王城，画着那些部落的位置。
他看着那张图。
从爷爷那辈开始，扶南就在这张图上。爷爷打下来的，爹守住的，他接着守。守了几十年，守到今天。
今天，汉人来了。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爷爷说，咱们这地方，北边有山，西边有海，东边有林子，南边也有海。谁来都不怕。来了就躲，躲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能回来。
爷爷没说，跑不了怎么办。
范寻现在知道了。
跑不了，就死。
他走回上首，坐下来。
那盘果子还在。果子已经烂了，发黑，发臭。他把盘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来人。”
门开了。一个亲兵走进来。
“叫他们都回来。”
头人们又回来了。
还是那些人。达曼，蒙，卡玛，还有管粮的，管兵的，管各部落的。挤了一屋子，看着范寻。
范寻站在那儿。
“象兵全没了。”他说，“水军也没了。城外的兵也没了。”
没人说话。
“但城还在。”
他走到达曼面前。
“城内还有多少人？”
达曼说：“两千。昨晚清点的。”
“两千，能守住?能守多久？”
达曼想了想。
“要是他们硬攻，能守几天。要是围起来……”
他没说完。
范寻知道他想说什么。围起来，城里粮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吃完就得饿死。
他看着达曼。
“你去守城墙。”
达曼点头。
“把能打仗的人都调上去。城墙上不留闲人。滚木，礌石，能用的全搬上去。”
达曼又点头。
范寻走到蒙面前。
蒙还红着眼。脸上的泪干了，留下两道白印子。
“你养了二十年象。”范寻说，“现在象没了。但你还活着。”
蒙抬起头。
范寻说：“城里的青壮，你去管。组织起来，搬石头，运木头，送吃的。城墙上的兵需要什么，你就送什么。”
蒙站起来。
“好。”
范寻走到管粮的那人面前。
“粮还能撑多久？”
管粮的说：“省着吃，能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管粮的没说话。
范寻说：“半年之后，要么赢了，要么死了。赢了不用粮，死了也不用粮。”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城里有粮，有兵，还有坚固的城墙墙。汉人再多，也得一个一个往上爬。他们爬上来，咱们就往下砸。砸一个少一个，砸两个少一双。”
他顿了顿。
“能砸死多少，算多少。”
卡玛站起来。
他老得走路都晃，但站得很直。
“大王，我干什么？”
范寻看着他。
“你在王宫里待着。”
卡玛愣了一下。
范寻说：“你是老人。见过的事多。万一我死了，你得带着剩下的人，接着守。”
卡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范寻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人。
“去吧。”
头人们往外走。
达曼走得最快。他要去城墙上，去看着那些守城的士兵。
蒙走得慢。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玛最后一个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范寻一眼。
范寻冲他点了点头。
卡玛出去了。
门关上。
范寻站在那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走到墙边，摘下一直挂在哪里的宝刀。
刀是他爷爷留下的。铁刀，刀刃上刻着花纹，刀柄缠着兽皮。爷爷用这把刀杀了很多人，打下这片地方。爹也用这把刀守了很多年。
现在轮到他用。
他把刀抽出来。
刀刃还亮着，没生锈。他摸了摸刃口，有点卷了。上次打仗砍的，一直没磨。
他找出磨刀石，坐下，开始磨。
嗤，嗤，嗤。
一下一下，很慢。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磨了很久。
刀磨好了。刃口又亮了，能照见人影。
他把刀插回鞘，放在手边。
窗外，天边有了一点白。
快亮了。
范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外，汉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那些灯火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地上长出来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刀，推开门，走出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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