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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洞天,老槐树下。阿要听着崔瀺的一连三问,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低着头不说话,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了缝。
剑一在他身侧疯狂跳脚,传音的声音都快破了音:
“别接话!千万别接!这老狐狸就等你露破绽呢!
你说一个字,他能给你扒出八辈子的底!闭紧嘴,他就拿你没办法!”
崔瀺看着他紧闭牙关、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再步步紧逼。
他收了前倾的身子,靠回石凳上。
虽然指尖依旧玩弄着那枚黑子,但眼底的算计却渐渐散去。
只剩一丝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怕落空的期盼。
他轻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小齐......当真提过老夫?”
阿要猛地抬头,撞进了崔瀺的眼底。
那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代师授业的师兄,对小师弟,最纯粹的惦念。
阿要的心一下子软了。
齐静春必然不可能对他吐露崔瀺的一丝信息,哪怕是半个字。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嗯,提过。”
崔瀺指尖的黑子猛地一颤——
“啪!”
黑子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真是像极了他和齐静春的一辈子——
明明是亲师兄弟,却演了一辈子反目成仇!
明明都在为对方铺路,却至死都没说过一句软话!
他眼底的悲痛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只有那微微收紧、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翻涌的情绪。
阿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也没戳破。
良久。
崔瀺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指了指棋盘,笑着道:
“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小友,陪老夫手谈一局吧。”
阿要直接傻眼了,脸都皱成了包子。
他连忙把面前的白子棋盒往回推了推,挠着头一脸不好意思地笑:
“实不相瞒,国师,我对围棋一窍不通,连基本规则都摸不明白,怕是要扫了您的兴。”
话音刚落,剑一就炸开了锅,小手疯狂指着棋盘:
“我会我会!让我来!小爷算力直接拉满!我要跟这老狐狸掰掰手腕!快答应他!”
崔瀺看着阿要既尴尬又愣神的样子,才发现他是真的不懂棋。
“无妨。”
崔瀺摆了摆手,又把白子棋盒推回了他面前:
“棋道本就是消遣,输赢无足轻重,落子随心即可,既如此,小友可先落子。”
阿要听着耳边剑一的催促,无奈地捻起一枚白子。
剑一立刻飘到棋盘边,小手一点棋盘:
“这里这里,别落错了!你运转一丢剑意,咱把逼格拉满!”
阿要在指尖轻轻运转起一丝极淡的不平剑意,照着那个位置,轻描淡写地落下第一子。
“嗡——!”
棋子落定,好似有一道清冽剑鸣伴随着七彩柔光,自落子处荡开。
白子落处,明明只有一枚棋子,却似有千丈剑光自棋格中冲天而起!
直接破了棋盘上无形的先手壁垒。
这一子落下的瞬间,崔瀺脸上的笑意猛然一顿。
他抬眼,深深看了阿要一眼,眼底满是震惊。
这一子看似平平无奇,却直接破了他布在棋盘上的所有先手势。
崔瀺定了定神,指尖把弄着黑子,不急不缓落下。
“咚——!”
一声似铁骑踏碎山河的闷响自棋盘深处炸开!
墨色光晕如潮水般铺开,与白子的清冽剑光撞在一起。
黑子落处,如深渊静默,雄关锁江,百万大骊铁骑列阵棋格之中!
甲胄生辉,杀气凛然!
瞬间,便将那道剑光围得水泄不通。
这便是绣虎的棋道,落子便成局,举目皆围杀。
阿要在剑一的指挥下,再捻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铮——!”
剑鸣清越,刺破墨色潮水。
白子落处,如天剑出鞘,那道原本被围困的剑光骤然暴涨!
竟硬生生从百万铁骑的合围中,斩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黑白两道气机在棋盘上死死交织,一者守正围杀,一者奇绝破局,隐隐显出龙争虎斗之势!
整座石桌都微微震颤起来!
两人一子接一子地落着,每一次落子,都伴着截然不同的异象与气机碰撞。
崔瀺落子从容,指尖黑子落下。
或化文庙规制定一方规矩、或化山水龙脉锁一地气运、或化连营战阵布十面埋伏。
墨色光晕层层叠叠,在棋盘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竟还有闲心!
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对阿要进行试探,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可句句都藏着钩子。
“小友这棋路,倒是像极了纯粹剑修,只管往前冲,不管身后事。”
崔瀺见阿要好似没有听见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也不恼,继续道:
“小友对正阳山的几番作为,可是扰了老夫不少谋划。”
阿要正盯着棋盘,耳朵里全是剑一报的落子坐标,头也没抬,随手捻起白子落下。
“嗡——!”
柔和却霸道的剑光再次荡开,白子落处,如剑定风波,万法不侵。
他随口就回了一句:
“这点小麻烦,国师挥手就解决了不是?”
崔瀺落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抬眼看向阿要。
见这年轻人依旧低着头盯着棋盘,一脸认真地找落子点,分明是无心之语。
可这话里的笃定,却好似极其熟悉他一般。
崔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诧异,指尖黑子缓缓落下。
可他抬眼扫向棋盘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自己布了半盘的围杀阵,竟因这一瞬的心神失守,被白子钻了空子,直接崩了一角。
他再抬眼看向阿要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不懂棋的愣头青,眼底里满是凝重与欣赏。
随着棋局深入,崔瀺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脸色越来越严肃。
到最后,他彻底闭了嘴,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每一次落子,都要沉吟许久。
日头从正午滑到西山,又被漫天星月取代。
半日时光,转瞬即逝。
当阿要在剑一的指挥下,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时,棋盘之上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剑鸣!
“嗡——!”
黑白双色光晕同时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碰撞!
竟在老槐树的荫凉里,凝出了一整座缩小的宝瓶洲山河图景!
这一子落下,非但没有封死全盘,反倒在重重黑阵之中,硬生生开出了一个连环生死劫。
黑子落处,占尽棋盘地利,围杀之势密不透风,每一处眼位都藏着杀招;
白子落处,如万剑悬空,一点触发,落剑之势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谁先主动开战,谁便要先露破绽,轻则满盘皆输,重则道心受损;
可谁若先退,便要舍掉半盘基业,无人肯甘心。
整局棋就此悬在了半截。
别说旁人看不出输赢,便是棋盘两端的二人,也算不清这棋局最终的走向。
阿要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挠了挠头,开口道:
“国师方才说,我扰乱了您的谋划。”
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瞬才继续道:
“若是有什么需要弥补的,您尽管吩咐,只要不违本心,我绝无二话。”
崔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小友为何对老夫有如此善意?又为何这般笃定,老夫不会借此算计于你?”
阿要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如今也算大骊的子民,国师为大骊殚精竭虑,自然信您,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是。”
崔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
“小友此话当真?”
阿要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脑海里瞬间闪过崔瀺对陈平安的那些“安排”,当场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当真归当真!国师您可千万别玩我!我玩不来,更是最怕麻烦,最后肯定犯浑!”
崔瀺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抚着长须道:
“小友说笑了,飞升境的纯粹剑修,这天下,又有几人敢算计?”
阿要闻言,挠了挠头,没有回应,但心里却默默吐槽:
“还真不少呢!”
崔瀺看了他片刻,微微点头:
“小友既有此心,你的一些无心之举,说不定也是好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一抹,玉简上泛起淡淡的金光,递给阿要:
“这枚玉简,可直通老夫神念,小友有事可凭此寻我,老夫若是有需,也会以此知会。”
阿要双手接过,坦然收入了小世界,没有半分犹豫。
崔瀺见状,抚掌大笑,眼中是藏不住的棋痴狂热与大道锋芒。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邀战的激情:
“小友果真如传言般......”他想了想用词后,继续道:
“是个性情中人,方才一局过于仓促,落子未尽兴,更未分胜负。
小友方才说有事尽管吩咐,那不如,先陪老夫再下一局,以棋问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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