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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棵树后面,看着我。我愣在原地,盯着那棵疯狂摇晃的老槐树。
然后,我抬起头。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火最后的余烬。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亮起来,冷冷地挂在天上。
天黑了。
真的要黑了。
村长的话、小翠的话、打更老头的话、还有刚才那个女人惊恐的眼神和尖叫——
全都在我脑子里炸开。
快走。
快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就跑。
跑。
拼命地跑。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炸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自己心慌。
两边那些紧闭的门窗飞快地向后退,那些红灯笼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可我怎么都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
一口气跑到村长家门口,冲进院子,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石板路,推开客房的门——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
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我冲过去,翻身躺进去,双手抵住棺材盖,用力一推。
嘎——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了。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跑得太猛了。
从那个女人家门口一路狂奔回来,少说也有五六百米,我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这会儿躺在棺材里,浑身的肌肉都在抖,小腿肚酸得发胀,后背全是冷汗。
我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
没事。
回来了。
躺进来了。
安全了。
至少……是那个村子认为的“安全”。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在敲棺材。
我刚平复下去的心脏,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张同志?”
棺材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村长。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村长?”
“哎,是我。”棺材外传来他招牌式的、殷勤的笑声,“张同志,还没睡吧?来来来,出来吃饭。你婶子做了好吃的。”
吃饭?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我刚经历了那么一遭,魂都差点吓飞了,哪有心思吃饭?
可转念一想——
拒绝,会不会显得太奇怪?
而且……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抬手,推开棺材盖。
“吱呀——”
村长站在棺材边,佝偻着背,脸上堆着那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笑。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那张干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格外诡异。
“来来来,张同志。”他伸手来扶我,“饿坏了吧?走走走,吃饭去。”
我借着他的力从棺材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婶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嘿嘿,你去了就知道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自家做的,粗茶淡饭,张同志别嫌弃。”
我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院子,走进正房。
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比昨晚亮堂多了。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一桌。
我愣了一下。
这……也太丰盛了吧?
“来来来,张同志坐。”村长殷勤地拉过一张凳子,把我按坐下。
我坐下,环顾四周。
小翠坐在我对面。
还是那身大红嫁衣,还是那些纸折的首饰,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旁边坐着那个“婶子”。
那个昨晚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的女人。
此刻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桌上还坐着几个人——几个我不认识的老人,男的,女的,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整个堂屋,七八个人,除了村长偶尔的笑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气氛诡异极了。
我盯着满桌的菜,心里直打鼓。
这些菜……真的能吃吗?
灵力悄然流转,幽冥鬼眼缓缓睁开,扫过桌上每一道菜——
没问题。
都是正常的菜。
没有鬼气,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饭菜。
我正要松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走出来。
“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汤来了——”
那声音。
很熟悉。
我猛地转头。
那个女人把汤放在桌上,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那张脸。
苍白的、消瘦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脸——
是小翠的母亲。
那个刚才在红对联人家门口、惊恐地让我快走的女人。
可她现在,站在村长家的厨房里,穿着围裙,端着汤,脸上带着和村长一模一样的、殷勤的笑。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她不是在另一户人家吗?
那户贴着鲜红对联的人家,离这儿少说也有四五百米。
我亲眼看见她关上门,亲眼看见她消失在门后。
怎么转头就……
“张同志?”村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发什么呆?快吃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回过神,看向村长。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又看向那个女人。
她已经坐下了,就坐在小翠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和刚才那个惊恐尖叫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女人,是她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是,她怎么过来的?我跑回来也就几分钟,她怎么可能比我更快?
还有——
她刚才明明那么害怕,害怕得让我快走。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和村长、和小翠、和这些一言不发的老人一起,吃着一顿丰盛得不像话的晚饭。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
刚才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
我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比我下山以来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嚼着嚼着,总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吃呀吃呀,张同志,别客气!”村长坐在我旁边,殷勤地给我夹菜,“你婶子手艺可好了,平时都舍不得做这么多,今天是托你的福!”
我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余光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女人。
她坐在小翠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夹着菜,动作很慢,很机械。
从她坐下到现在,她没看过我一眼。
也没说过一句话。
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咽下嘴里的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婶子长得真年轻,和小翠站一块儿,跟姐妹似的。”
话说完,我等着她回应。
可她没有。
依旧低着头,夹着菜,咀嚼,吞咽。
动作连贯,没有丝毫停顿。
就好像……
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婶子和翠儿长得真像。”
还是没有回应。
依旧低着头,夹着菜。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盯着她,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从上了餐桌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不,不只是没说话——她连看都没看过任何人。
全程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夹菜、咀嚼、吞咽的动作。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婶子?”
依旧没有回应。
“婶子?”
还是没有。
我声音稍微大了点:
“婶子,您和翠儿长得真像。”
依旧——
“咚咚。”
旁边传来两声轻响。
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很随意,像是无意间的动作。
可就在那两声敲响之后——
对面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念预先录好的台词:
“毕竟……她是我女儿。”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夹菜,继续咀嚼,继续吞咽。
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
连节奏都没变。
我盯着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那句话……
太不自然了。
不是内容不自然,是语气不自然。
太平了。
太机械了。
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没有任何语气的顿挫,就像……
就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我慢慢转头,看向村长。
他正笑眯眯地喝着汤,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
“咋了,张同志?菜不合胃口?”
“没有。”我笑了笑,“菜很好。”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她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咀嚼,吞咽。
可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嘴唇,在动。
不是说话。
是……
是重复。
无声地、反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像是在念什么。
又像是……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遍一遍地试图重启。
我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她的嘴唇还在动。
无声地、反复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遍一遍地试图重启。
我正要移开目光——
她的眼睛,忽然动了。
那双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
直直地看向我。
不,不是“看向”。
是“扫过”。
像一道冰冷的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去。
就那么一瞬间。
极短的一瞬间。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
不是被“人”看着的感觉。
是被什么东西“扫描”的感觉。
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像一台仪器在检测标本。
像一双眼睛在确认猎物。
我整个人僵在凳子上,手指紧紧攥住筷子,指节泛白。
灵力在体内疯狂流转,幽冥鬼眼几乎要自己睁开——
可就在我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移开了。
顺着我的肩膀,越过我的身侧,直直地望向后方。
然后,又恢复了。
那双眼睛,又变得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她又变成了那具人偶。
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咀嚼,吞咽。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清楚地知道——
那不是我的错觉。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就是两个黑洞。
两个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跳的心脏,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
是院子。
是我的客房。
那口棺材所在的客房。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棺材。
睡棺材的习俗。
打更老头的话:“晚上别出门。”
小翠的话:“快走。”
还有那个巨大的黑影,那道冰冷的视线,那盏飘浮的红灯笼……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口棺材。
那个外来人必须睡的棺材。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每个外来人都要睡那口棺材?
为什么那个女人——不管她是什么东西——会在那一瞬间,看向那个方向?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
那口棺材里,有什么?
我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菜。
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可我已经一口都吃不下了。
村长还在旁边殷勤地劝菜:“张同志,多吃点,多吃点,你婶子难得做这么多……”
我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余光里,那个女人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还在看我。
从那些空洞的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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