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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仓窖连阡陌,谷星星,粟陈陈,积粮山,通河洛。一仓之实,系天下安危。码头永远是人最多的地方。
白露时节,天气转凉,两人起早来到当地漕帮,雾气未散。
黎阳漕畔,纤夫力稳,仓吏有序,舟子从容,
汗气里藏着太平丰足,号声中尽是大隋气象。
雄澜和王一婷站在码头边上,在找船。
“这么多人?”王一婷皱眉。
“往东去的多。”雄澜回答。
漕船、货船、客船,挤泊在岸。王一婷看花了眼,不知该往哪走。不小心踩到跳板,她王家的轻功讲究贴合地势,一踩上去,整个人贴和着晃。她稳住身形,脸上不动声色
这水上和地上,还真不一样。
两人沿着码头一路问过去。有船要价高,有船说“满了满了”就把人往外撵。
问了大半个时辰,才寻到搜还算合适的。
船不小,是条客货混装的大船,船身刷过桐油,在晨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船舱比寻常客船宽得多,篷顶架得也高,敞亮。
甲板上堆着些麻袋,几个船工正在那儿整理缆绳。
船主姓金,干练人,四十来岁,正在船头,捧着碗,稀里呼噜喝着粥。见有客来
“往东?齐州?”
“是。”雄澜答。
金船主把碗往船板上一搁,用屁股上的衣料抹擦了把手,打量这对男女。
一个背斧,一个挂剑。
“练家子?”
“打柴,出门带着傍身。”
王女给他一个关你毛事的表情。
金船主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行,不打听。船上已经捎了几个人,舱里还有位。每人每天四十文,管饭。”
“得多久”王女问
“三百里水路,顺风顺水,三四天,赶上闸口,最多再延误一天。”
王一婷掏了钱,两人跟着上船。
妇人带娃、枣贩、书生。
跳板窄,王一婷走的晃悠,身子跟着一歪。雄澜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她站稳了,没回头,只说了句“没事”。
王一婷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说是窗,其实就是个方洞,能看见外面的河水。
金船主在舱外喊了一声:“坐稳了,开船!”
船身晃了晃,慢慢离了岸。黄河比灞河浑得多。
王一婷趴在窗边往外看,枯枝败叶,有时还能看见淹死的牲口,肚子胀得鼓鼓。船工们见怪不怪,拿篙子拨开,接着撑船。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脑袋有点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隐隐约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晃。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昨夜没睡好,可后来那晕劲儿不但没消,反而上涌。
她靠在舱壁上,闭眼缓解。
“晕?”雄澜察觉她的异样。
“不晕。”王一婷没睁眼。
舱里闷,那几个客商正聊天,声音嗡嗡的,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往北运粮。”
“运粮?运哪儿?”
“幽州。听说这几年一直在囤,黎阳仓的粮,一多半都往那边送。”
“打突厥?”
“突厥?不是。是辽东那边,叫什么……高句丽。”
“那地方远了,打它干啥?”
金船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舱门口,嘿嘿一笑
“这你就不懂了。当朝太子爷,说辽东那地方,是咱们华夏的老地盘。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哪能说丢就丢?”
(司马懿杀公孙渊父子,夷灭公孙氏,屠城加牵民,辽东防务空虚,高句丽失去制衡。)
贩枣的客商撇撇嘴
“老祖宗的老地盘多了去了,还能都收回来?”
金船主也不恼,只道
“该是大人物想的事啦。咱们只管撑船、运粮、载客。吃饱饭比啥不强。”
他走了。舱里静了一会儿,那客商又聊起别的。
王一婷脑子里的晕劲儿还在。换个姿势,正好河浪一颠,胃里一阵翻腾。有东西到嗓子,硬让他咽了回去。
雄澜这回没问,只是把身边的包袱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行到午后,日头正烈。舱里闷得像个蒸笼,汗味、枣味、席味...混在一起,臭得人透不过气。
散客还在聊天,老妇人的孙儿开始哭闹,舱里乱糟糟的。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天旋地转,要散架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块东西塞进她手里。
凉凉的,硬硬的。
她睁开眼,低头看是一块姜。
“哪来的?”
“船上要的。”
她含了一片,辣味冲头,“咳,咳”呛得皱眉,却把那翻腾的胃压下去了。
她握着剩下的姜,想打趣雄澜两句,又没什么力气。
申时,日头偏西,水面降温慢,岸边先凉,凉风一到,舱里没那么闷了。
(冷高压热低压,地面高压向河水低压流动形成风。)
金船主又过来了,在舱门口跟客商闲聊。。
“十几岁就跟着家里跑河,什么没见过?涨水的时候,浪比人高,咔嚓就卷走了,枯水的时候,船底得擦着石头走。。”
“那咱们这回不会遇上险吧?”
船主摆手“秋季,水稳。再往前,河道也坦,好走。”
(夏洪已过,农历七月退汛,秋季水势稳,河道深,不急不泛。一年中最好走的时节。)
他偷偷告诉那人“不过,往东也有往东的险。濮阳那边有几处浅滩,水浅的时候,船就搁在那儿动不了了。还有些河段,河床年年变,今年能走,明年就淤了。所以咱们这趟船,最远直到齐州。”
另一个客商插嘴
“那要是搁浅了咋办?”
“咋办?下去推呗。光着脚踩泥,我年轻时候推过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有一回在濮阳那边,船大,搁在沙洲上,得等涨潮才能脱困。”
老妇人听得紧张,把孙儿搂紧了些。孙儿却不害怕,睁着眼睛问
“爷爷,泥里也会有鱼吗?”
金船主哈哈大笑
“有!有的是!就那回,虽然没推动船,但我亲手摸了两条大鲤,晚上炖了一锅,香得很!”
舱里的人都笑了。
王女也觉得好玩,但她不爱吃鲤鱼,嫌土腥。
金船主笑够了,换了副正经神色
“你们去的齐州。驻着个将军,比浅谈更险,姓什么来着,欺压百姓可狠了。你们到了那儿,可别惹事。”
“你是说来将军?”一个客商问
“多大来头?”王女好打抱不平,人也精神了做起来问。
“兵马监军使,千岁爷安插在济南的实权武将。”客商回忆那人样貌,有些骇动
“集上偶然见过那人,长得可凶,刷子浓眉,火眼圆睁,满脸胡茬跟短戟似的,寻常人也就到他肋处,一看就不是善茬。你们在街上遇着了,可得绕着走。”
夜里,船靠了岸。
岸上是片荒地,长着些矮树,月光照下来,树影黑乎乎的,像蹲着的人。船工们跳下船,捡柴生火,不一会儿就烧起一堆篝火。火光映在河面上,红彤彤的,一漾一漾。
金船主招呼大家下船烤火。那几个客商下去了,老妇人也带着孙儿下去了,书生最后一个。
篝火那边传来说话声,笑声,偶尔还有唱小曲的,五音不全,唱得人想笑。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往那边去。
月光从舱窗漏进来,照见王女脸色还白着,少了平时的凌厉。
雄澜忽然起身,出去了。她继续靠着舱壁。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
王一婷愣了一下,接过来。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流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哪来的?”
“船上烧的。”递碗接碗,二人无话。
夜深,王一婷躺来躺去睡不着。
舱里黑,有点月光,那几个客商打呼噜放屁磨牙,老妇人说的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她侧过身,脸对着舱壁。旧木板了,闻的到木头和河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想起了家乡那边常说的“你听听”
(地方话听代表闻)
想起白天那块姜,想起那碗热水。他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做了。
她忽然想,傻熊这人,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她扭过来,就那么看着雄澜那道影子。
就是这道影子,四个月里,为她遮风挡雨,抗下许许多多。
两人隔着一层木板,隔着那道细细的月光,谁都没出声。
月,慢慢移开,影,渐渐淡了。
最后都消失在黑暗里。她也已经睡着。
雄澜还醒着。
开水烧了很久,怕太烫,怕太凉。他端着站在舱外吹了好一会儿风,才端进去。
她没说什么,但他看见她喝的时候,眉头松开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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