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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斗步伐沉稳,踏碎残雪,一步步走进雪狐坊。坊里人愣住了。
赵济川不认识陈知白,却认得那祸斗,心脏狂跳之际,见其两手空空,心中一动,立即质问道:
“你就是陈知白?”
“你还知道回来?知骗被骗,你作何居心?”
“出了这么大事,为何不上报师门?”
“贻误追捕之机,你承担得了吗?”
一连串逼问掷地有声,听得裴满仓,乃至雪狐坊帮工们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周展鹏闻言默不作声。
这些问题,也是他的疑惑。
面对赵济川的咄咄逼人,陈知白平静道:
“你是今年的收皮人吧?我只想问一句……”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身为收皮人,你的交接玉牌在哪里?”
院子里霎时安静,无数目光落向赵济川。
周展鹏亦看了过去,眼神探寻,乃至浮现出几分警惕。
贼喊捉贼的事情,护法堂可见多了。
赵济川一咬牙,一枚玉牌落入掌中,明晃晃的昭示众人:
“交接玉牌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倒是你,贪生怕死,贻误时机,你还想如何狡辩?”
周展鹏眉头微皱。
陈知白摇了摇头,看向赵济川的眼神如看白痴。
他不再辩解。
只是侧过身,望向雪狐坊外的山道。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昏暗夜色下,一头小山般的身影缓缓行来。
是搬山罴。
皎洁月光落在它身上,照亮它的胸前,那里挂着一串硕大的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肩膀上,更是扛着一道身影。
待它走近,众人终于看清。
那哪里是什么珠子?
分明是一颗颗人头,头发扎起,好似和尚脖子上的念珠。
搬山罴抬起爪子,先是将肩头孙三一把丢了下来,又将那串人头从脖子上摘下,随手丢进院落中。
“骨碌碌……”
一连串头颅滚落雪地,一字排开。
月光冷冷照着。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济川张了张嘴巴,脸色煞白,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知白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随即又一挥手。
袖中飞出一个储物袋,见风即涨,袋口张开,哗啦啦吐出一地狐皮。
月光下,狐皮毛色鲜亮,堆成小山。
正是雪狐坊今年的收成。
陈知白收好储物袋,看向周展鹏:
“十二名贼寇,已尽数伏诛。被抢狐皮,也尽数追回。我留了个舌头,有什么想问的,问他吧!”
“我有些倦了,恕不奉陪。”
说完,看一眼赵济川都欠奉,转身往私人袇房行去。
“陈师弟,稍等!”
周展鹏蓦然开口,问道:“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师弟已经看出他们是骗子,事后为何说是报信师门?”
陈知白站住脚步,回头道:
“事发突然,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无法确定雪狐坊有没有奸细?故而扯了个幌子,防止通风报信。不过,从我审问的消息来看,雪狐坊没问题,还望师兄询问时,莫要为难他们。”
周展鹏一脸恍然大悟。
不过,身为护法堂弟子,却无法答应陈知白什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赵济川脸色惨白,嘴唇嚅动,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展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让人架起孙三,他打算连夜审讯。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
陈知白回到私人袇房,一眼扫去,屋内一切照旧,无人翻动。
这让他轻轻松了一口气,旋即盘膝塌上,闭目冥想。
他法力消耗不多,主要是心神紧绷的厉害,冥想不仅可恢复法力,更有助于舒缓心神。
忽地,一阵敲门声传来。
“陈仙师?”
是小禾的声音,压着嗓音,怕惊着什么。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禾端着一个托盘挤进来,上面放着一盆炭火、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她低着头,把炭火放在案几旁,又摆好粥菜,才敢抬起眼皮看陈知白一眼。
“仙师,伙房热了些粥,您用些。”
“有心了。”
陈知白颇为满意。
小禾颔首,转身欲走之际,又停下脚步,郑重作揖道:“谢谢陈仙师。”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知白摇头失笑。
门再次关上,托盘上的炭火,烧得正旺,为袇房添了几分暖意。
陈知白再次闭眼冥想,直至窗外月色爬上中天,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战凶险远超预期。
与其说是元庆强大,不如说是他斗法经验太少。
他之所以敢追出去,所依仗的乃是搬山罴,没想到,元庆一出手,便近乎废掉了他的底牌。
这给他敲响了警钟。
日后与人斗法,绝不可心怀侥幸,底牌更是越多越好。
心神闪烁中,他掌心翻转,一枚储物袋落入手中。
——正是元庆的遗物。
法力探入,袋中空间颇大,直径足有三丈,约莫一间客堂大小。
其内堆满了杂物,既有元庆之物,也有他下属东西。
粗略一扫,基本分为三类:
修行物资,贵重物品,以及生活物资。
陈知白精神一振,仔细盘点起来。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乃是修行物资。
有灵石百余枚;
各类符箓十几张,这些符箓看得陈知白两眼放光。
从符头来看,多半乃是雷霆道出品。
据说,在十二道脉中,唯有雷霆道,最擅长制符。
当然,其他宗门家族,会制符者也不再少数,但名气和质量皆不及雷霆道。
略一清点,有两张五雷符,可唤出镇邪神雷;
三张离火符,可化为火焰,灼烧目标;
六张驱邪符,对付污秽之物,效果最好;
还有一张春风化雨符,据说可改变天象,引来小雨,也不知道他们买这符箓干嘛?
打算呼风唤雨,从村民手里骗取钱财?
这点钱财够买符箓吗?
陈知白不理解,也懒得追究,这些符箓,价低的也得千两白银,价值最高的春风化雨符,千金难买。
“可惜,他们一番挣扎,倒是浪费了不少符箓,不然收获更多。”
陈知白有些可惜。
除了符箓之外,还有丹药若干,以及几把成色颇为不错的刀剑。
至于法器之流,一件也无。
不,应该说,他此行收获最大的法器,便是元庆留下的储物袋。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元庆的资产,多半都转化成了这枚储物袋。
这袋子制作颇为精良,疑似某种鸟类气囊制作而出,内部篆刻特殊符箓,外表包裹着伸缩性极佳的天绸蚕丝。
法力注入其中,便可凭心意吞吐物资。
陈知白实验过,将御兽塞入其中,一时半会也无碍。
只是对于御兽来说,体验并不好,有种被关在小黑屋之感。
修行物资中,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修行功法,以及“法决”。
这些修行功法,多为残卷,不值一提。
倒是法决,令陈知白高看一眼。
所谓散修,一无背景,二无传承。
故而,只修功法,不修神通,能琢磨的,也只有在法力的运用技巧上。
这即是法决。
他一共得了三本法决。
一本《叠浪三重劲》,此法效仿海浪,将法力叠浪打出,看其描述,略有小成时,便有开碑裂石之能。
一本《空吟气刃》,可凭空以法力幻化出剑芒。
一本《雷音震》,可吼出惊雷之音,恍人心神。
看起来十分不错,只是细细翻阅之后,陈知白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法决描述虽好,却需要投入惊人毅力和耐心,才能修行而出。
此谓熟能生巧。
他有这精力,多凝聚几枚兽纹不香么?
看来这法决,也只有不修道箓神通的散修,才有时间和精力打磨。
陈知白随手翻了翻,看着那描述冗繁的使用技巧,随手丢进储物袋中。
寻思着,什么时候有空,再琢磨琢磨,算是防身之技。
除了修行物资外,余下东西便不值得一提了。
唯一能让他看上一眼的,也唯有一些黄白之物。
零零散散,合计约十三万两。
“一群穷鬼,难怪会骗到雪狐坊的头上。”
陈知白有些贪心不足的摇了摇头。
一番清点之后,已至凌晨。
他伸了个懒腰,有心烧水洗漱一把,想想还是作罢,赶明儿,事情清了,再好好泡个澡。
……
翌日清晨,雪狐坊还笼在薄薄的雾气里。
陈知白推开房门,远远便瞧见护法堂弟子聚集在雪狐坊门口,看样子准备离去。
周展鹏似察觉到什么,走了过来。
他换了身干净道袍,颧骨依然高耸,眼神却比昨日温和许多。
“陈师弟。”
周展鹏拱手:
“昨夜,我审了那孙三,基本都招了。这一回,若不是陈师弟机警果决,雪狐坊的亏,老律观是吃定了。”
陈知白回礼:“师兄谬赞。”
周展鹏又道:“我已让人飞鸽传书,将此事上报师门。至于如何处置,还需等观里定夺。不过,在消息回来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陈师弟还是小心一些为好。虽说贼首已经伏诛,但元庆背后有没有人,那孙三也不清楚。”
陈知白点头:“知道了。”
周展鹏颔首,拱手告辞:
“那便告辞了。”
当即转身离去。
没多久,马蹄声在雪狐坊门口响起,最终渐行渐远。
“陈仙师?”
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白回头,见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点。
“伙房刚出锅的,仙师您趁热用些。”
陈知白乐了,道:“没给他们盛一些?”
小禾不吱声。
“你呀,放屋里吧,通知火房,烧点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哎!”
小禾进屋放下托盘,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陈知白头也不抬,坐在桌旁,享用早餐。
“那个……”小禾搓着衣角,“陈仙师您还留在雪狐坊吗?”
陈知白抬头看她。
小禾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陈知白道:“若无变故,暂时不会离去。”
“哦!”
小禾安心了,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能拜入老律观吗?”
“能。不过,在拜入道观之前,最好先学会识字。”
“我明白了。”
小禾高兴了,布履轻松的转身离去。
雪狐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伙房的烟还在飘,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抖落几缕积雪。
一切似乎未变,一切似乎又变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腊月二十。
雪狐坊的帮工们忙完了最后一茬活计,按照往年惯例,点卯时辰将往后推一个时辰,散值也提前一个时辰,大伙儿总算不用住在雪狐坊了。
晨起时分,陈知白推开窗,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叽叽喳喳吵得欢实。
伙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飘来一阵阵苞米粥的香气。
他心生感慨,在褂子山的日子,可比老律观要舒服多了。
吃喝拉撒有人侍弄,日子过得清闲无比。
不过,这仅仅是对于他而言。
对于帮工们来说,一个轮回的结束,不过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
立春一过,雪狐就要配种,四月产崽,到时候雪狐坊又得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是这段时间,雪狐坊依旧有很多活计要忙。
狐笼要整修,鸡群要扩栏,山间开垦而出的荒地,也得翻耕出来种亚麻籽。
不过眼下,确实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以至于小禾往陈知白袇房跑得更勤了。
有时送饭,有时添炭,有时寻个乱七八糟的借口,问些老律观的事情。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狐坊发生了一件奇事。
嚷嚷着要打胎的老婶子,早起去茅房,突然“娘嘞,娘嘞!”的嚷嚷起来。
却是胎漏,洒了一茅房。
没两天,两年没怀上的杏儿,一天早起之后,正蹲在灶前添柴,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扶着灶台干呕了好一阵。
她也没在意,以为是受凉了。
怎料,第二天还吐;
第三天又吐。
“杏儿,这不会是孕吐吧?”
旁边老婶子一语惊醒梦中人。
消息传开,雪狐坊炸了锅,大家议论纷纷之余,纷纷感叹老天开眼。
又有口无遮拦之辈,嘻嘻哈哈直言,什么是老天开眼?
分明是休息时间多了,行房抽添也多了。
一个坏了胎,一个怀了胎。
此言论一出,讨来一顿好骂。
正月初一,褂子山又一场大雪,足足落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檐挂着冰凌子。
陈知白披上外袍,刚踏出房门,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鸟鸣。
抬头望去,屋檐下的雨铃上,落着一只巴掌大点小鸟。
羽毛雪白,尾羽带着一抹蓝色,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盯着他猛瞧,尖尖鸟喙,一张一合,竟吐出人言:
“可是陈知白?护法堂主召见,速速前往。”
声音清脆,像是七八岁的孩童。
它重复几句,便扑棱着翅膀飞起,在院子里盘旋一圈,随之扎入云霄,与天空融为一体。
陈知白微微一怔。
护法堂主召见?
这是元庆案子定夺下来了?
他略一忖度,随即唤来一名帮工,吩咐几句,便转身进屋换好衣衫,戴上斗笠,骑着祸斗,便要离开雪狐坊。
至于搬山罴,索性暂时装在储物袋中。
不想,他刚刚踏出雪狐坊牌楼,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声。
“陈仙师,等等!”
小禾抱着一个褡裢,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冲了过来,将褡裢高高举起,递给坐在祸斗背上的陈知白。
“这是几位嬢嬢连夜包的饺子,仙师带在路上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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