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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领了命令,回到城外营地,把侦察连的弟兄们拢到一块儿,三两句话交代清楚。这些兵油子一听是这活儿,个个眉开眼笑,摩拳擦掌。
换下那身扎眼的墨绿作训服,穿上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破烂袄子、短打,
或者干脆光着膀子套件汗褂,脸上再抹点灰,转眼间,几百号精悍的侦察兵就化整为零,融进了巩昌城的大街小巷。
接下来的大半天,巩昌城里的三教九流可算开了眼了。
茶馆里,多了几个闷头喝茶、耳朵却支棱着的苦力汉子,
听着旁边茶客唾沫横飞地讲东家米店陈粮卖新价、西家布庄尺子短三分。
酒肆角落,两个醉醺醺的闲汉拉着小二吹牛,拐弯抹角打听掌柜的靠山是谁,有没有强买过歌妓。
连勾栏院门口,都蹲着个唉声叹气、说家里妹子被逼债的“可怜人”,跟看门的龟公套近乎,
顺带听了一肚子某粮商公子如何挥霍、某士绅管家如何放印子钱的闲话。
菜市口,卖菜老农的扁担被人不小心碰掉了,帮忙捡菜的后生随口抱怨粮价,
老农顿时打开话匣子,骂完天旱骂奸商,哪家囤粮最多,哪家秤最黑,说得清清楚楚。
走街串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专往深宅大院的角门后门凑,跟洗衣婆子、粗使丫头唠家常,
谁家老爷小妾多,谁家公子前天又打了人,听得真真儿的。
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抠脚老汉,被递上袋烟叶,立刻成了“包打听”,
从衙门里哪个书吏收钱办事,到街上哪个帮派收保护费最狠,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甚至有几个机灵的,扮成走投无路的难民,缩在街角,一把鼻涕一把泪,
诉说自己被某某老爷家夺了田、被某某掌柜坑了工钱的“惨事”,引得周围真正的难民同病相怜,也纷纷倒苦水,信息就这么汇聚起来。
连街边玩泥巴的娃娃,都被用几块糖哄得说出了“我爹说王掌柜家的米缸能藏人”、“李秀才昨晚又偷摸去后街张寡妇家了”之类的童言。
光打听还不够。
城西菜市一带,向来是几个本地青皮混混的地盘,收摊贩的“孝敬”,欺负外来客商。
这天下午,几个混混正围着一个卖山货的老头推推搡搡,
斜刺里冲过来几个看着像扛大包苦力的大汉,二话不说,揪住混混就是一通老拳,
下手又黑又准,专挑肉厚疼的地方揍,揍完扒了外衣,直接用臭抹布塞嘴,捆猪一样扔进旁边小巷。
没过多久,就有穿着皂衣的衙役脸色发白地跑过来,看着地上鼻青脸肿、呜呜直叫的混混,
又看看巷子口抱着胳膊冷笑的“苦力”,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赶紧招呼同伴,把人拖走,
还得陪着笑脸对周围惊疑不定的百姓说“府尊大人整顿市容,宵小已然伏法”。
南城骡马市附近,有一伙势力大点的“车行帮”,控制着城里的短途货运,欺行霸市。
赵铁柱带人摸清了他们聚会的窝点,没直接往里冲。
他派了个腿脚快的手下,直接出城回大营报信。
不到一个时辰,一队五十人、全副武装、扛着八一杠的战兵,
就在赵率教一名手下队官的带领下,迈着整齐步子开进了城,直奔那家车马店。
店里“车行帮”的帮主和骨干还在喝酒,听见外面脚步不对,刚抄起家伙,外面就响起了他们从未听过的、爆豆般的密集枪声。
子弹穿过门板窗户,打得里面木屑乱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几声。
枪声很快停了,士兵踹开门进去,只见里面躺了一地,没一个能动的。
带队的队官挥挥手,吩咐跟上来的、面如土色的本地衙役和民壮:
“清理一下,拖到城外乱葬岗,挖个坑埋了。这地方,征用了。”
短短半天工夫,巩昌城里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横行街面的混混、帮闲、地头蛇,
要么被揍得生活不能自理拖进大牢,要么就直接进了乱葬岗的大坑。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老百姓最初是惊疑不定,人心惶惶,不知道这群过路的凶神要干什么。
可等到太阳西斜,大家发现,街面上那些平日里晃悠着收钱、瞪眼的恶心面孔,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街角讨饭的难民娃子,居然没被抢走手里半个馍!卖菜的老汉,收摊时筐里的铜钱一个没少!
秩序,一种由枪杆子和铁腕强行塑造的、近乎恐怖的秩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巩昌城内建立了。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夜,很多小民摸着怀里没被抢走的几个铜板,看着清净了不少的街面,
心里头一次对那支驻扎在城外、传闻可怕的“灭金”兵马,生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怕,还是怕得要死,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天刚擦黑,赵铁柱就带着一身夜露寒气,抱着一大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回到了府衙后堂。
王炸、窦尔敦、张之极、姜名武几个还在,刘大直也坐立不安地陪着。
“侯爷,东西都在这儿了。”赵铁柱把那一厚沓纸放在王炸手边的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炸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张,目光快速扫了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后又翻了翻下面的。
然后,他把这摞纸往前一推,推到了对面坐立难安的刘大直面前。
“老刘,看看。你治下的‘好光景’。”王炸语气平淡。
刘大直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伸出手,拿起那摞纸。
他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目光落在第一页。
看着看着,他端着茶碗的手就开始抖,碗盖和碗沿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煞白,随即又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涌上而涨得通红。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记载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东城永丰粮行,东家李茂才,囤粮超万石,勾结户房司吏,将三成霉变陈粮掺入官仓平粜粮中,高价售出。
其子李衙内,上月强夺城西郑氏寡妇宅地,逼死郑氏老母。”
“西市宏发布庄,掌柜钱贵,所用尺具皆短二分。
与车马行帮勾结,垄断西路布匹输入,抬价三成。
其家护院曾当街打伤讨薪染工,致其残废,仅赔银二两。”
“南街福源盐号,东家孙百万,借陕乱盐路不通,私抬盐价五倍。
暗中向城外土匪‘一炷香’售卖盐铁,疑有勾结。其管家孙福,放印子钱,利滚利,已逼死佃户两家。”
“士绅王守业,拥有田亩千顷,隐占逃户田地数百亩。
今夏旱灾,粒租不减,逼得佃户刘三卖女交租。其家塾师揭露,王府地窖藏银不下十万两。”
“城北‘义善堂’粥厂,主持周善人,克扣赈粮七成,以麸皮砂石充数,转手将好粮售予粮行李茂才。
勾结衙门刑房书办,诬陷揭发其事的流民为盗,下狱三人。”
一桩桩,一件件,有囤积居奇,有欺行霸市,有强取豪夺,有勾结匪类,有放贷逼命,
有克扣赈粮……时间、地点、涉及人物、大致数目,有的还有苦主姓名或旁证。
阳光底下那片看似正常的繁华,底下竟是这般污秽横流,罪恶滋生。
刘大直握着纸张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赵铁柱,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利:
“这……这上面写的……可都属实?!可有凭据?!”
赵铁柱站得笔直,平静地回答:
“刘府台,我们侦察兵打听消息,自然有我们的路子。
不敢说十成十,但八九成总是有的。
有些苦主本人就在外面等着,府台若不信,可立刻传来问话。至于凭据,”
他顿了顿,
“侯爷说了,咱们不是刑部过堂,不讲究那些。
咱们只认事实。这些事,城里卖菜的、扛活的、走街的、甚至他们自己家的帮工丫鬟,不少人都知道。
只不过以前,没人敢说,没人敢管。”
“没人敢说……没人敢管……”刘大直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一松,那摞沉重的“罪状”哗啦一声散落在桌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以为只是吏治腐败,只是时运不济。
他以为那些商户只是逐利,士绅只是守成。
他以为自己只是无能,只是筹措无方。
可如今这血淋淋黑漆漆的一页页,撕开了所有遮羞布。
这哪里是他治下的州府?这分明是群魔乱舞、吸血噬骨的魔窟!
而自己这个知府,竟像个瞎子、聋子,被他们蒙在鼓里,或者……自欺欺人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直才放下手。
他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彷徨、懦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向王炸,抱拳,躬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侯爷!下官……看明白了!您……您放手去做吧!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下官……绝无二话!一切,但凭侯爷做主!”
他算是彻底想通了。
这脓疮,不挑破,不剜掉,整个巩昌都得烂掉。
至于后果?去他娘的后果!这官,老子早就不想这么憋屈地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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