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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皋关城头的风,此刻卷着浓烈的尘土味,刮得甲叶哗哗作响。

    赵军士卒抬眼望去,关外那片原本只铺着一层秦军甲胄的荒原,一夜之间,已然被黑压压的军阵铺满。原本稀疏的营垒被迅速扩充,壕沟加深,鹿角林立,新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玄色的秦旗从左翼延展到右翼,几乎遮蔽了半个关前的视野。

    秦军增兵了。

    不是一千两千,是整整三万。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成皋关早已浮动的人心,瞬间激起千层浪。巡逻的步卒放慢了脚步,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眼底的慌乱;将校们伫立在营区各处,看向关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实打实的惊惧。

    “秦人这是要围死咱们啊?”

    “万人时还能忍,三万压到眼皮子底下,再不出手,等着被堵死在关里?”

    “主将再不动,军心真要散干净了!”

    窃窃私语在营中暗处疯长,比前两次更甚。前两次还有所顾忌,这一次,秦军的规模摆在眼前,没人再能装作若无其事。赵葱从邯郸带来的亲将们走在营中,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投向主将大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焦虑,有催促,还有藏不住的失望。

    “秦骑又扰了两处粮道,烧了几捆草料,护粮的卒子还伤了十几个。”亲将卫瑜快步追上赵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将军,关外秦军增兵三万,营垒一日胜过一日,再不开口,军中的闲话……压不住了。”

    赵葱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片铺展开的秦军方阵。他能看到秦军斥候在营前穿梭,比之前更密、更警惕,像一张绷紧的网,将成皋关的视野牢牢锁死。他心里清楚,这三万秦军不是摆设——李牧的北地精骑曾在此地压着秦军打,可如今,秦军敢明目张胆增兵,摆明了没把他这个主将放在眼里。

    忍无可忍,再无退路。

    “传我将令,召开军议。”赵葱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没有丝毫犹豫,“今日军议,不谈固守,只谈出战。”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赵军大营。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将校们依次入席,气氛却远不如前两次那般平静。李牧旧部的将校们依旧沉默,只是坐姿比之前更挺,看向赵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司马尚坐在末席,手按在案上,眉头紧锁,显然对秦军增兵之事心存顾虑。

    赵葱走上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拍案开口,声音掷地有声:

    “秦军增兵三万,压关而立,咄咄逼人!前番轻骑扰粮,我军闭关不出,军中已有流言,说我赵葱怯战、无能!今日军议,我不问谁有异议,只问谁能为我大赵破此强敌!”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司马尚身上,“司马尚,你掌北地精骑,当年李牧将军曾率此军大破秦军。今日秦军增兵,你以为,我军当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直白,既是倚重,也是逼迫。

    司马尚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将军,秦军骤然增兵三万,其情虚实难测。关外虽有三万,然其营垒稳固,斥候密布,恐非轻易可破。更恐秦军是以重兵诱我出战,若我军贸然出关,中其埋伏,则成皋关危矣。末将以为,仍宜固守关隘,待秦军粮草不济、军心懈怠时,再寻机破敌。”

    又是软顶。

    又是那套“敌情未明”“恐有埋伏”的说辞。

    前两次,赵葱还能忍,还能想着“大局为重”,可这一次,秦军增兵三万,营中流言满天,他这个主将的脸面,已经快被磨碎了。

    赵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沉默,而是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烛台剧烈晃动,烛火险些熄灭。

    “司马尚!”

    赵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震得军帐内的空气都在颤抖,“你一而再,再而三以‘埋伏’为由顶我军令!秦军增兵三万,压到关前,难道还要我等他们把成皋关围得水泄不通,再困死在里面吗?”

    他霍地起身,走到司马尚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我乃赵王亲命成皋主将,掌全军之权!这支北地精骑,是赵国的军队,不是你司马尚的私兵!李牧将军在时,能率此军破秦,今日我赵葱在此,你敢说,此军不能一战?”

    “将军,非末将敢抗命,只是……”司马尚还想辩解,话里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没有只是!”赵葱厉声打断,声音里砸着主将的权威,“今日秦军三万压关,我军七万出关,以七万对三万,兵力占优,稳操胜券!关内留三万步卒守关,进退有路,退可回营!再有敢以‘埋伏’推诿者,便是抗命!”

    他抬手一指军帐外的帅旗,声色俱厉,“我乃主将,军令如山!今日,本将亲率七万大军出关迎敌!司马尚,你领三万北地精骑为先锋,为我开路!敢有不从,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四个字,像重锤般砸在军帐内。

    李牧旧部的将校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们知道,赵葱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军法之下,再无商量的余地。

    司马尚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里清楚,秦军增兵三万,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关外的斥候铺得太密,营垒布得太稳,处处透着诡异,可面对赵葱那带着军法威压的目光,面对帐内众将那期盼又紧张的眼神,他再也没有软顶的理由。

    良久,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末将领命。”

    简单四个字,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像认命踏入了未知的险境。

    赵葱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又立刻被决断取代。他转身走回主位,拿起令箭,掷在案上,声音恢复了些许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整军!关内留三万步卒守关,司马尚率三万北地精骑为先锋,本将亲率四万主力为后应,辰时出城,迎击秦军!”

    “遵令!”

    众将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帐顶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军帐之外,天色已经微亮。

    赵军大营内,号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士卒们纷纷起身,披甲备马,整理兵器,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将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在成皋关的营区里涌动。

    主将大帐前,赵葱翻身上马,一身玄色铠甲,腰悬佩剑,目光望向关外的秦军阵营,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憋屈与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自信。他抬手一挥,声音响彻营中:

    “全军出城!”

    “杀!”

    七万赵军将士齐声呐喊,声浪震彻云霄。三万北地精骑率先冲出营门,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紧随其后的,是赵葱亲率的四万主力,步骑相间,队列严整,朝着关外的秦军方阵,浩浩荡荡而去。

    关隘之上,留守的三万步卒肃立城头,目光追随着出关的大军,眼神里既有担忧,也有期盼。

    他们不知道,关外的秦军只有三万是明牌,不知道在成皋关之外的山林沟壑里,十万秦军主力正蛰伏待击,更不知道,还有三万重甲铁骑,正藏在暗处,等着合围之后,直冲关隘。

    他们只知道,主将亲自带兵出战了,他们的命运,将在这一日的厮杀里,被彻底改写。

    关外的风,愈发凛冽。

    秦军的三万营垒依旧静立,仿佛在等着赵军自投罗网。

    山林深处的十万秦军,甲胄敛声,马蹄裹布,如同沉睡的猛兽,只待那一声合围的号令。

    七万赵军,踏着尘土,朝着那片看似普通的秦军阵地,一步步走去。

    他们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归之路。

    他们更不知道,白起布下的杀局,已经悄然收网,只待他们踏入,便会覆没成灰。

    晨光里,赵葱的身影策马在前,意气风发,只觉得此战必胜,必能洗刷军中流言,重振主将威名。

    他从未想过,他亲手带出的七万大军,即将陷入十万秦军的合围;他从未想过,他引以为傲的北地精骑,终将葬身死地;他更从未想过,成皋关的城门,他这一出,便再也没能活着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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