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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不要看新闻上谁经常出来,而是看谁经常不出来。秦风自从走上仕途,每天雷打不动地看新闻。
省台的、市台的,晚上七点那档雷打不动。
以前他觉得这玩意儿有啥意思?
一群人端坐着念稿子,一个字不差,跟复读机似的。
后来摸清了里面的门道,才发现有意思得很。
比如阳省电视台,以前隔三差五就出现的某位领导,秦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差不多一周没露面了。
市里的更明显,两位领导也是一周没影,市委组织部部长陈年,则是整整五天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报道里。
秦风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帽拧紧,搁在笔架上。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心里大致有了数——事情快到定稿了。
那些东西交上去有一阵子了。
省里面和国安那边,不会给这些人太多准备时间。
对于那些心智不坚定、背弃国家和人民的人,重拳出手是迟早的事。
秦风自己在里面起到的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个往前拱的小卒子。
但有时候,小卒子过了河,也能顶大半个车。
至于为什么两大集团迟迟不签约——秦风心里明白。
阳省的天,还没彻底晴。
果不其然。
在第三天,省里的通告下来了。
落风市市委组织部部长陈年,政法委书记蔡鸿雁,市执法局局长汪东城,因涉嫌违法犯罪,被带走调查。
消息一出,整个落风市官场一片哗然。
就像一潭死水里被扔了块大石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水底的淤泥翻涌上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云境县这边,最先有反应的是付丽。
她把自己关在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门。
走廊里偶尔有人路过,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既没有翻文件的声音,也没有打电话的声音。
秘书端着水杯想敲门送进去,敲了三下,里面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秘书只好把水杯端回去,搁在自己桌上,等它慢慢凉透。
有人说,付丽那天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但也只是听说,没人亲眼见过,因为没人进得去那间办公室。
王彩就不一样了。
通告出来的当天上午,她就出现在了县委大院。
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步子小小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拐去了县纪委的方向。
手里拿着一个U盘,交到了纪委工作人员手上。
说这是陈年侵犯她的证据,之前一直不敢交,怕被报复。
现在陈年被抓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希望能对调查有帮助。
工作人员接过U盘的时候,王彩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转了又转,终于没忍住,滑下来一滴。
她赶紧抬手擦掉,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麻烦你们了。”王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也谢谢组织,终于把这个恶人抓起来了。”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那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委大楼。
所有人都说,王副书记太不容易了,被陈年欺负成这样,还能忍辱负重,在关键时刻交出证据,这得是多大的勇气?
王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然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目光淡淡的,没有悲伤,没有释怀,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开始批阅。
笔尖沙沙地响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不到一个小时,县委书记李东来就出现在了王彩办公室门口。
他敲门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急,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王彩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了。
李东来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干净利落。
“彩彩!”李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里面的雀跃。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彩办公桌前,绕过桌角,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王彩的手。
王彩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抽了两下,没抽动。
李东来的手劲不小,指节粗大,掌心有汗,黏糊糊的,贴在王彩的手背上,像是糊了一层湿透的纸。
王彩心里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年现在被抓了,那是他罪有应得!”李东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快意,“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脸凑得很近,近到王彩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暗红色的痣,还有嘴角边那根花白的胡须。
李东来呼出的气息喷在王彩脸上,带着臭臭的烟味。
王彩的胃翻了一下。
她使劲抽了抽手,这次终于抽出来了。
她把手放在桌下,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掌心的潮意蹭掉。
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东来,眼眶里又泛起了水光。
“谢谢书记关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很感谢组织,终于把这个恶人抓了起来。要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他糟蹋……”
话没说完,眼泪就滑了下来。
一滴,两滴。
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桌上,在文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泪水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哆嗦,整个人看着又脆弱又可怜,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小白花,摇摇欲坠。
李东来的心都碎了。
他伸出手,想拍拍王彩的肩膀,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上面,轻轻拍了拍,不敢用力,像是怕拍碎了。
“别哭了,坏人已经进去了,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哄小孩。
王彩点点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得不能自已。
但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还不走?
他站在这里,油腻腻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又热又重,像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糊在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王彩此时越来越急,踏马的能不急吗,再不急的话李东来就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
况且李东来对她再好,在她眼里也只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满脸褶子,一身赘肉,说话带着省直机关那股子酸腐的味道。
她在李东来身上得到的,最多也就是工作舒心一点。
别的?
没了。
李东来已经到顶了,他自己都升不上去,还能帮她升到哪里去?
但秦风不一样。
秦风才三十出头,已经是正处级代县长,手里还攥着一等功、两大集团的百亿项目,往上走的路又宽又平。
只要搭上秦风这条船,她就能跳出云境县,跳出落风市,甚至跳出阳省。
可现在,李东来站在这里,像个挡路的石头,不仅帮不上忙,还碍眼。
李东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无非是“陈年坏事做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之类的话,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
王彩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抬起头,对李东来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书记,我没事了。您去忙吧,县里那么多事等着您处理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这些年的委屈好好消化消化。”
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期待。
李东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王彩那副“请你离开”的表情,到底没再赖着不走。
他拍了拍王彩的肩膀,又捏了一下,才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王彩,眼神里带着心疼和不舍。
王彩冲他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李东来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听着李东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王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垂在两侧,瘫软得像一摊泥。
她偏头看着窗外,目光穿过玻璃,穿过院子,落在县政府那栋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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