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行 世态炎凉

小说:广大行 作者:红日照大鎕 更新时间:2026-03-29 07:50:19 源网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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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四,早子时,秀正坊杨照文豪宅门外。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开门!京兆府办案!”京兆府武士喊道。

    不多时,门内有人不耐烦道:“哪只夜猫子在门外嚎丧呢?都什么时辰了,还敲门!有案明天办!”

    京兆尹柳公踔手一挥,他手下两个武士跃上围墙,跳进宅院。

    “哎呀!”这是守门人的痛叫声。原来那两个武士跃入宅院后,就要为柳公踔开门,谁料竟被那守门人阻挡,一武士飞起一脚,将守门人踢出一丈开外。两个武士将宅门打开。

    “拿下!”柳公踔厉声道。立即有武士将守门人绑了。

    方显依杜明之前的吩咐,引领柳公踔等人直奔后院。两名武士牵着的两条狗跑到一处荒地后,前足耙地,吠个不停。柳公踔命武士们在狗吠处挖地,不多时,挖出了三具死尸。柳公踔道:“将尸体和这宅里的人都带走!”

    柳公踔留下二十余武士在这宅院监视情况,命大队人马赶回京兆府,而他本人则带二十多名武士,直奔裴立府宅……

    *

    五月十四,丑中,通华坊,裴府客厅。

    柳公踔道:“现已查明,金城少女失踪案的受害少女曾被囚禁于内外五坊使杨照文在秀正坊的私宅。另外,杨照文私设公堂,囚禁无辜百姓,乱我大鎕法度!此贼不除,民愤不平!大鎕不宁!请大人引领公踔为国除此恶贼!”

    裴立立即派人请丞相崔诗、御史中丞萧谦、刑部尚书韩瘳来府商议要事……

    *

    五月十四,丑时,杜明等人已纵马跑了八十多里,杜明确认众杀手不可能追上了,才示意大家下马休息。

    见小米和房亮满眼含泪,杜明心中一惊!再看分别与小米和房亮同乘一匹马的小卫和小安,才发现他俩已牺牲。小卫和小安的后心窝各插着一支幽蓝色的镖。

    杜明拔出毒镖,悲痛道:“小卫,小安,是我害了你们……”

    小米哽咽道:“害死他俩的,是吉祥社!”

    杜明手执两支毒镖,悲愤道:“小卫、小安,我杜明对天发誓,一定将凶手绳之以法,为你们报仇!”

    杜明盯着两支毒镖,对巍峨道:“公子,这毒镖是否和偷袭香儿的镖相同?”

    巍峨摇摇头,道:“偷袭香儿的镖的利刃是月牙铲状,这两支镖的利刃却是剑尖状……”

    *

    巍峨等人为何会出现在南庄?

    事情得从昨夜姜恰射杀袭宇说起,当时姜恰纵马奔出巷道,差点和一人相撞,那人就是暗中跟踪姜恰的小卫。

    姜恰返回书斋,翻箱倒柜找那两封信。期间,杜明领十余名捕快和巍峨陆续赶来……

    原来,巍峨离开大理寺后,即向无漏寺奔去。巍峨心很乱,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出灵子期待的眼神,一会儿浮现出祖父躺在床上那虚弱的样子……就在今夜,毒害祖父的幕后黑手就要浮出水面!大理寺的狄头说姜恰在今夜见一个人,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毒害祖父的幕后黑手!我要捉住他!为祖父讨回公道!为大鎕除害!

    在巍峨心中,祖父和灵子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他都不能辜负!终于,巍峨有了自以为是的折中方案:先与杜明联手将姜恰的幕后主使人捉住,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无漏寺和灵子见面!

    巍峨向次室坊奔去,到了华亭巷,见到了杜明。后来,姜恰骑马出了宅院,杜明和巍峨等人暗中跟踪,见姜恰出了崇德门,向城南奔去。杜明拿出通行令牌,门官放行。杜明等人一路跟踪姜恰到南庄。姜恰下马敲门,门开了,姜恰牵马走进那宅院。

    忽然,附近传来四声杜鹃的啼鸣,杜明发出三声杜鹃的啼鸣声。随后,从那宅院东侧围墙旁闪出四五个人,正是之前杜明派去跟踪青龙会所老板高升的房亮和小米等人。杜明命小米等五人看护马匹,随后对巍峨道:“公子轻功好,请公子先绕这宅院查看一下,如有异常情况,请速返此处通知房亮。”

    巍峨立即行动。杜明让众捕快在院外监视,他本人跳进院里查看情况,见大厅外有棵老槐树,他跃上那树,透过丰茂的枝叶,向厅里望去,彼时一人道:“公子,我们兄妹告辞了。”

    杜明没看到说话人的相貌,但只凭声音,他已确定说话人是谁了。接下来一人道:“湘山兄,你们兄妹毒害了陶子寿,若不加入我吉祥社……”听闻此言,杜明差点从树上掉下!杜明见一男一女转身向大厅正门方向走去。那男子外表比几年前沧桑些,但他的声音没变,身材没变,此人就是湘山!湘山身边那女子正是湘灵!湘灵虽依旧美丽,但毕竟憔悴了许多!

    “湘山兄是毒害陶大人的凶手?这怎么可能……”杜明脑海里各种念头奔逸不绝。

    原来,杜明是湘山兄妹的故友。当年杜明刚入职大理寺,在追杀一个武功高强的杀人魔时,险些命丧那人之手,湘山出手救了杜明,并且帮助杜明活捉了那人。后来,杜明常陪凌平去大千书院,杜明虚心向湘山学武。在杜明心中,湘山亦师亦友。

    “如果湘山兄是凶手,我还要不要捉他归案……”杜明内心在天人交战。未几,红黑双魔击伤了湘山。杜明见此情形,正考虑如何出手相救,但形势忽然发生变化!杜明看到,湘山在即将击中那二人面门时,竟硬生生收住双掌。杜明心道:对这两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湘山兄都能手下留情,退一步讲,即使湘山兄参与了此事,也一定有他的苦衷!

    刹那间风云突变,湘山被蓝水衣被击出十多丈远,口中狂吐热血!蓝水衣的吴钩剑直取湘山前胸!杜明惊得双手攥紧铁尺!杜明深知,自己绝不是那蓝衣人的对手!自己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为了将吉祥社乱党一网打尽,为了大鎕的长治久安,当然,更为了自己还能照顾凌婉儿母女……

    杜明为自己的退却找到好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在蓝水衣的吴钩剑触及湘山前胸衣襟的刹那,杜明双手已攥出汗水,他不由得发出声来:“当心!”没人听到杜明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已被湘灵那声凄厉的“哥——”的呼号声彻底淹没!

    瞬间,杜明为自己的怯懦感到可耻!他咬牙发狠,从树上跃下!他心知肚明,此刻出手已迟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小孩,没人注意到厅外老槐树下的他!

    湘灵那声凄厉的呼号未落,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怒吼击在杜明的耳膜!这声怒吼竟震得槐树枝条乱舞!

    厅外的杜明距厅内的湘山只有三四丈远,杜明见一壮汉截住了蓝衣人。杜明觉得这壮汉很面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更重要的是,情况已万分危急,根本不允许他多想!

    情况陡然再变!湘山仰面倒地,一柄吴钩剑正自上而下直取湘山!杜明为自己刚才没能救援湘山而羞愧!杜明绝不允许自己再退缩!他破门而至,冲入罗网!就在那吴钩剑即将刺入湘山胸膛的前一刹那,杜明举起铁尺,用尽所有的真气劲力,硬生生挡住蓝水衣对湘山的致命一杀!

    巍峨原本在查看这巨宅外围情况,忽然,湘灵那声凄厉的“哥——”的呐喊和紧接着的葛青壮怀激烈的“壮哉——”的吼声冲入巍峨耳畔。当巍峨赶至厅门时,正看到杜明和众杀手搏斗的场景,于是出手救了杜明。

    *

    已是四更天,野旷天低,繁星满天,大鎕的人们大都在沉睡中,天地一片静默。

    湘山兄妹对巍峨躬身施礼,湘山道:“多谢公子相救,我兄妹感恩不尽!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兄妹好铭记心中。”

    杜明原本沉浸在战友牺牲的悲痛中,见湘山问巍峨的姓名,向来不抢话的他赶紧抢话:“这位是巍峨公子,巍是巍巍荡荡的巍,峨是峨冠博带的峨。”

    杜明又主动向巍峨介绍湘山兄妹:“这两位是我好友,这位是哥哥王湘山,这位是妹妹王湘灵。”

    其实,湘山、湘灵和葛青在莲花村见过巍峨,那时巍峨急着返回锦都府,连灵子家门都没进,因此巍峨对湘山、湘灵和葛青印象不深。六年过去了,湘山、湘灵和葛青也已忘了巍峨的名字和相貌……

    湘山对巍峨道:“风雷电是逆旅老人的神兵利器,公子是逆旅老人的传人?”

    巍峨见湘山认出自己的武功师承,对湘山甚感亲切,道:“老人是我恩师,这把风雷电是老人临终前给我的。”

    “令师离世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令师在哪里仙逝的?”湘山愕然道。

    “去年春天,剑门。当时,慧昭来找恩师比武,恩师被他所伤。恩师年岁已高,加之已患风寒,我照顾了恩师一个多月后,恩师还是含笑离世了。”巍峨道。

    湘山唏嘘不已。

    期间还有一事,巍峨没讲。慧昭击伤逆旅老人时,逆旅老人强大的内功将慧昭怀中一个牛皮包裹震飞上天。待那包裹从高空坠落时,恰好落在巍峨面前,巍峨伸手接住那包裹。这一幕恰好被慧昭看到,慧昭哈哈大笑:“天意!娃娃!想不想拜我为师?”

    “不想!还给你!”巍峨气愤道,随即右手一抛,将那包裹砸向慧昭的面门。不料就在距慧昭面门一米远时,那包裹竟神奇地悬浮在空中不动了!慧昭将那包裹握在手中,跃至巍峨面前,将包裹塞入巍峨怀里,待慧昭再说话时,他的声音已在几里之外:“徒儿!你怀里的秘籍就是武林人人欲得的《摩天真晶》上册!你小子先好好依里面的窍诀修炼……”

    “让你损失了五十两金子,算我先欠你的。”湘山对葛青道。

    “舍得舍得,不舍不得!再说,和湘山兄、湘灵妹子在一起,千金散尽还复来!哈哈哈哈!”葛青朗笑道。

    “葛青哥,谢谢!”湘灵道。

    看到湘灵,葛青眼中满是兴奋的神采,道:“我就怕湘灵妹子这么说!太见外!我和湘山是亲兄弟,和湘灵妹子是亲兄妹!”

    湘山问葛青:“对了,你怎么加入吉祥社了?”

    葛青叹息一声,对湘山兄妹讲起缘由……

    事情还得从葛青将父亲的灵柩从金城带回荆州说起。

    葛青回荆州后,依旧仗义疏财,挥金如土,家里的产业很快就被他挥霍光了。一个秋日黄昏,葛青见一老人在街边卖黄桃,八大筐黄桃无人买。葛青见那老人破衣烂衫,顿生怜悯之心,于是道:“老人家!这些黄桃我全包了!”

    葛青将仅有的几两银子都给了那老人。他回到家才发现,八大筐黄桃中,只有摆在外面的是好的,而里面的黄桃都已烂得发霉了。葛青苦笑一声,但他对人间不失望,他依然相信,这世间的人大部分是好的!

    好在他有一身武功,为了生活,就在荆州最大的镖局——楚风镖局做镖师。一次,葛青随楚风镖局总镖头楚天雄押运一批古籍去金城。到了金城,葛青才知大千书院已被抄,王宾骆死于狱中,湘山和湘灵下落不明。

    葛青发现,接收这批古籍的人竟是他一直反感的大宦官仇世谅。后来他才知道,楚风镖局之所以成为荆州最大的镖局,就是由于有仇世谅的支持!他返回荆州后,向楚天雄提出辞职。

    楚天雄看不惯葛青这种自视清高的态度,在结账时,示意账房少给葛青一文钱。楚天雄对葛青道:“你小子根本不懂做人的道理!这文钱就当是你的学费,让我教教你怎么做人!干镖师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要在朝中有靠山……”

    葛青根本看不惯楚天雄在金城时对仇世谅那副奴颜媚骨的样子,也懒得听他啰嗦,不耐烦道:“少废话!赶紧把欠我的一文钱给我!”

    众镖师见葛青对总镖头无礼,于是蜂拥而上,用拳头教训葛青这个四六不懂的愣头青。葛青火了,当场将楚天雄在内的三十多镖师打得哭爹喊娘。他在柜台上一顿乱翻,顺手拎起一吊钱,随手一扯,弄得铜钱满地,他拿起一文钱,一走了之。从此,葛青多了个绰号——“嗜金如命”。

    葛青干不了镖师这行了,也就没了经济来源。人活着,总要吃饭的,好在葛青当年在金城时曾向自家的酒楼大厨学了一手好厨艺,那时他还常把湘山和湘灵拽到他家酒楼,他亲自下厨掌勺,请他俩海吃海喝。于是他应聘于荆州城最大的酒楼——太白醉酒楼,做了大厨。葛青有的是力气,加上他“煎炒烹炸煮炖焖,腌卤酱拌生烤蒸”样样都会,他抡大勺,还算得心应手。

    有段时间荆州闹饥荒,城里涌入很多饥民。但太白醉酒楼生意依旧兴隆,毕竟荆州城的达官显贵、富贾巨商常来此宴饮。

    某冬日傍晚,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左右手各牵一个皮包骨头的孩子,战战兢兢地往酒楼门里走,被店小二挡住了。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两天没东西吃了,请老爷给两个小娃子一口剩饭吧……”妇人哀求道。

    “快滚远点!真他妈晦——”店小二话音未落,身体已悬空。

    葛青左手揪住店小二的脖子往上一提,就把店小二拎了起来,就像拎一只小兔子般轻松。葛青道:“你小子还有没有一丁点儿的人味儿!对那帮权贵你就点头哈腰,跟哈巴狗似的,见到穷人你就跟大狼狗似的乱咬!”

    “掌柜的!掌柜的!”店小二大声呼救。

    老掌柜赶紧走过来,道:“葛青!你疯了!快把小二放下!”

    “掌柜的,这小子没一点儿人味儿!欠揍!”葛青道。

    “他怎么得罪你了?”老掌柜道。

    “他得罪的是劳苦大众!得罪了劳苦大众,就是得罪了我葛青!掌柜的,你看,这娘仨饿得都成皮包骨了,人家只是想要点吃的填肚子,这小子就像饿狼一样对人家!掌柜的,你说,他欠不欠揍!”葛青道。

    “咱们不是乞丐收容所,让这些乞丐进来,咱们还怎么做生意啊?还不把客人都吓跑了?没了生意,咱们都得成乞丐!快点儿把小二放下!”老掌柜道。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葛青左手一甩,店小二在半空中打了几个不规则的旋转后,坠入距酒楼十多米远的一个雪堆里。葛青将放在背后的右手伸出,原来他右手正端着一个大铜盆,这大铜盆的直径比车轮还要大,铜盆里是满满的米饭菜肉。

    原来葛青在厨房里抡大勺时,无意间瞥见了那娘仨以及街上的饥民,于是将厨房里能吃的熟食全都划拉进一个大铜盆,准备把食物送给饥民吃。葛青暴打楚风镖局众镖师的事迹早已传遍荆州城,因此,没人敢上来拦他。

    “拿去!别吃独食!这猪肘子是我刚炖好的,趁热吃!”葛青伸出右手,把大铜盆伸到那娘仨面前。

    大铜盆里满满都是食物,那娘仨根本端不动,葛青对当街的二十几个饥民喊道:“过来!把这些饭菜给大家分了!”

    饥民们一拥而上,顾不上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老掌柜望着眼前这一幕,气得全身直哆嗦,道:“葛、葛青!你疯了!不可理喻的疯子!疯子——!”

    “我没疯!要疯,也是这世道疯了!他们吃的,都算在我账上!”葛青理直气壮道。

    “小二!我的炖猪肘怎么还没上来啊?”

    “小二!我叫的烧鹅呢?都几时了,还没上来!”

    酒楼里不断传来催菜的叫喊声。客人们的这顿宴席注定是要晚点了,因为葛青已将厨房里熟的米饭菜肉能拿走的全都倒进那大铜盆了。

    第二天,葛青失业了。

    荆州城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特别长!葛青将自己的一双大铁锤卖了换食物,不但自己吃,也分给饥民吃,没多久,他不得不加入了饥民队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风雪交加的街上,衣衫褴褛的葛青吟着杜甫的诗句。之前在金城时,他曾因为对这句话的解读还和湘山吵了起来,他坚持“朱门酒肉臭”中的“臭”发“嗅”音,是用鼻子辨别气味的意思。“朱门酒肉臭”在当时的葛青看来,就是“经过富贵人家大门时,能闻到门里散发出的酒肉味道”之意。

    多年以后的这个冬季,葛青认同了湘山的观点。因为他在荆州城亲眼看到“路有冻死骨”的同时,也闻到了从权贵人家宅门里出来倒垃圾的人手中剩饭桶里剩酒剩肉发出的腐败臭味!这些混蛋竟真的任由酒肉腐败发臭也不给穷人吃!

    冬意正浓,春天也就近了,但荆州城很多饥民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寒冷的冬天!天啊!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那年冬天,葛青看到了为富不仁,也看到了为富有仁。

    荆州城的关员外宅心仁厚,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关员外将葛青在内的二十多个饥民请至家中取暖、吃饭、过夜。葛青哭了,他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那一夜,葛青吃得饱,睡得香。次日清晨,他是被关员外凄厉的哭声惊醒的。

    原来,关员外的独生女儿死了,死不瞑目。她的衣服被扯到小腿以下,下体裸露在外,身下的血已凝固,看得出她是昨夜被奸杀的。同时,关员外家里的二百两银子也不见了。

    官府仅用一天,就将奸杀关小姐、偷盗关员外家银子的人抓住了。原来这人是关员外好心请到家里取暖吃饭过夜的一个乞丐。葛青竟然还认识这乞丐!那天在太白醉酒楼门前,这乞丐还主动上前,笑着和其他几个乞丐帮葛青把一大铜盆的米饭菜肉分给街上的乞丐们。可怜哉?可恨哉?

    此事对葛青刺激极大!天啊!这到底是怎样的非人间!

    不如归去!吾归何处?葛青想起一件事,父亲告诉过他,多年前,父亲在荆州乡下老家买了五十亩耕地,由于父亲常年在金城做酒楼生意,所以自家的五十亩耕地一直由父亲的一个堂弟打理。葛青想,自己还算有点福报,不用像陶渊明那样辛苦地“开荒南野际”,也可以“守拙归园田”了。

    归去来兮!归我田园!哈哈哈!田园啊!我来了!

    明年春天开始,我葛青做个陶渊明式的山野散人!

    葛青到了老家的堂叔家,堂叔刚开始对葛青的到来很吃惊,进而很热情。葛青对堂叔说出自己的想法。

    “贤侄啊,我堂哥当年买这五十亩地的地契呢?”堂叔问。

    “地契早就不知道去哪儿啦!”葛青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在意。

    “贤侄啊,实话告诉你,这五十亩地是我家的,不是你家的。”堂叔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了葛青大大咧咧的性格。以葛青这种性格,应该向来对这些东西不甚留意的。

    “这……您说地是您家的,那您的地契呢?”葛青问。

    “时间太久了,我想不起把地契放哪儿了。但这十里八村的老乡都知道,这五十亩耕地确实是我家的,这是事实。贤侄啊,你真记错了。”堂叔道。

    葛青大概猜到那地契的命运了。去年的一个夏夜,荆州城雨骤风狂,待雨过风轻,葛青整理家中物品时,打开父亲那个装有重要物品的木箱时,发现木箱里的纸张都被雨水浸烂了。

    葛青道:“我想起来了,那地契应该被雨水浸烂了。”

    堂叔皮笑肉不笑地道:“贤侄,空口无凭啊,你就别拿堂叔开涮了。这五十亩耕地确实是我家的,不是你家的。”

    这次,葛青心中没有怒火,他只感到莫名的悲哀!这堂叔活得也太不像一个真正的人了!葛青没再和他理论,也没揍他,毕竟眼前这人是父亲的堂弟,而且他看到了堂叔确实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葛青离开了。从此再也没踏过故乡这块土地……

    此时的葛青就是个流浪汉,他走过了一乡又一乡,看到也看透了太多的众生相。他感悟颇深:生为人,太可怜也太可悲了!没饭吃,就饿得难受!没水喝,就渴得难受!不睡觉,就困得难受!这寒冷的冬天,没冬衣穿,就冻得难受!人类活得太卑微了!对自己的命运,完全没主宰,完全不由自主!任谁都是悲催地苟活在这看似人间的非人间!

    他看到了大鎕农民的苦难和挣扎,看到了大鎕农民的懦弱、贪婪、小气、算计心……这人间满满的都是可怜、糟糕!生于这样的人间,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饥寒交迫的葛青流浪在山野乡间,他看到了一个栅栏门,栅栏门里有座破旧的房子,隐隐约约中,他听到了犬吠声,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雪夜归人。一个老汉砍柴归家,看到了被厚雪掩盖了半身的葛青,于是将他背回家——栅栏门里的那个破旧房子就是老汉的家。葛青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老汉沟壑纵横的脸。

    他感受到了老汉的淳朴、善良、真诚、慈祥!

    葛青确实对人间失望过,但他对这人间永远不会绝望!毕竟人间有关员外,有用雪搓他身体后给他被子盖且在他醒后给他热粥喝的老汉,更有远方的湘山、湘灵和灵子……

    葛青身体确实棒,他熬过了寒冬。

    葛青就在老汉家住下了。老汉的老伴儿双目失明,老夫妻无儿无女,对葛青就像对亲儿子一样好。葛青是知恩图报的人,自然将砍柴等活儿全包了。

    葛青干活确是把好手!他砍的柴特别多,劈的柴特别好,他扛着木柴走街串巷卖钱,日积月累,除了供养这对老夫妻外,自己也有点小积蓄,他特别请铁匠打造了一对车轮般大的精钢板斧。他就用这对板斧砍柴,空闲时就练习武艺。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老汉教葛青做农活,葛青磕磕绊绊地学会了。

    夏天是耕耘的季节。那年端午节后的某个夏日,白色的是太阳,蓝色的是天空,金色的是麦田,黑红色的是葛青的肌肤。骄阳似火,没有一丝云,只有风,那是卷裹着阵阵热浪暑气的热风!全身肌肉棱角分明的葛青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他割着小麦,挥汗如雨!他的左大腿上多了一首白居易的《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葛青亲眼看到这对老夫妻家里由小麦堆成的小山是如何被征粮的官差夷平的。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葛青吟哦着李绅的《悯农》。

    “我到底收获了什么?”他自问,却不能自答。

    几天后,几个神秘人物突然出现在葛青面前,对他说了些话。当天,葛青挥汗如雨,用利斧砍了小山般高的木柴,并把木柴整齐地堆好。葛青为这对老夫妻备好了用二十年的木柴,葛青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这对老夫妻。

    葛青给这对老夫妻磕了三个头,之后他随着那几个神秘人物来到金城,见到了由四名戴青铜面具的武士护卫的妙言公子。妙言公子一见面就赠给葛青五十两黄金。妙言向葛青描述了他为了天下苍生长远幸福而组建社团的崇高理想和宏伟蓝图。当时的葛青激动万分,认为自己找对了组织。没料到,葛青为了湘山兄妹和吉祥社反目。

    *

    湘山向杜明介绍葛青,杜明想起来了,自己当年确实在大千书院见过葛青,只是现在葛青的肤色可比当年黑多了。

    杜明向葛青问起妙言。葛青道:“妙言这小子当初跟我说得好好的,说吉祥社的使命就是为国为民铲奸除恶,再造太平盛世。依我看,真要铲奸除恶,首先就该把夺命金社给铲了!我还问过妙言,这小子对我说夺命金社如今已弃暗投明,要给他们一个改恶向善的机会……”

    杜明单独把湘山叫到一处空旷的野地。杜明道:“湘山兄,你我相知多年,你告诉我,陶子寿中毒案和你无关!”

    “杜大人,你错了,实话告诉你,陶子寿就是被我毒害的。”湘山对杜明的称呼令杜明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杜明沉默良久,望着悠悬空际的星斗,深深叹了口气,道:“你为何这么做?”

    “如果令尊被人杀害,你要不要报仇?”湘山道。

    “湘山兄是说,令尊是被陶子寿杀害的?”杜明问。

    “否则我为何要毒害他?”湘山道。

    “湘山兄何以断定杀害令尊的是陶子寿?”杜明道。

    “证据确凿!老管家通伯和大千书院讲席张舆就是人证!他俩不可能说谎!”言罢,湘山吐了两口血,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杜明忙上前扶住湘山,道:“以我多年的办案经验观之,一切皆有可能!湘山兄可知,害陶子寿的,不止你一人。”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他人无关!”湘山不希望湘灵和灵子被牵连进来。

    “湘山兄,我认为,妙言就是吃定了你‘好汉做事好汉当’的个性,让你来做替死鬼!此案涉案人员众多,你可能被妙言当工具利用了。”杜明道。

    湘山道:“不管是否被人利用,我誓为父报仇!”

    杜明叹息一声,道:“湘山兄为父报仇,我无话可说,只是希望湘山兄不要认错了仇家。”

    湘山冷冷道:“杜大人,你已知是我毒害了陶子寿,你要拿我归案吗?”

    杜明心中一痛,道:“我只希望湘山兄理智行事,不要枉杀无辜。说实话,陶大人被百姓称为陶青天,确是名副——”

    湘山打断了杜明的话,道:“杜兄不要再说了,既然你不拿我归案,那我可就走了。”

    杜明道:“湘山兄如今身受重伤,令妹和葛青也已受伤,你们还是先到我家养伤,待身体复原后再走不迟。”

    湘山望了望杜明真挚的双眼,内心感动,道:“那……我问问湘灵和葛青再说吧。”

    *

    五月十四,寅初,裴立府上。

    崔诗道:“杨照文之所以无法无天,完全是圣上纵容所至。合元五年,仇世谅指使手下鞭挞元臻,我曾上疏圣上,可圣上不但没责罚仇世谅,还贬了元臻,前车之鉴,对付阉宦,须谨慎啊!”

    御史中丞萧谦眼眶含泪道:“到底如何做,还请诸位给出可行之策!”

    裴立道:“圣上虽有小瑕,但瑕不掩瑜,关键是诸位一定要力谏!让圣上真正意识到这些阉宦对大鎕江山社稷的危害,我相信圣上会权衡利弊的。”

    韩瘳道:“我建议,先由萧大人发动谏官们向圣上上疏,揭发仇世谅和杨照文横行不法的事实。随后,再由裴大人与崔大人和圣上对答策问时,痛陈仇、杨的罪行。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尽快掌握仇、杨的犯罪证据。柳大人,您还得联合大理寺尽快查出这二人的犯罪铁证,把受害者家属发动起来,多发动些民众集体请愿。到时候,在铁证和汹涌的民意面前,圣上也不可能再包庇仇、杨二贼了……”

    *

    五月十四,寅时,旷野。

    湘灵本想即刻奔往洛城北邙山翠梗峰太微宫,但想到哥哥和葛青身上的伤,终究于心不忍,况且自己也受了伤,她不希望白谛嘉看到她受伤的样子,于是同意了杜明的建议。

    众人休息了一会儿,即往金城奔来。到崇德门时,已日出东方,出城入城的人络绎不绝。进了崇德门,巍峨对众人道:“我有要事先行一步,诸位,后会有期!”

    没等杜明等人回话,巍峨已疾奔而去。大理寺的两名捕快见状,面面相觑!原来杜明为了找到“凌紫”,指示过这两名捕快跟踪巍峨,只是巍峨绝尘而去,他俩哪里还追得上?

    湘山望着巍峨远逝的身影,对葛青感慨道:“巍峨少侠年轻有为,前程万里,十年后,恐怕你我都只能望其项背了。逆旅老人没看错人!武林有福,巍峨少侠将来定能激浊扬清!”

    “巍峨这小子确是个英雄人物!不过你我也不差!咱兄弟正当壮年,自信此生八十年,会当纵横九万里!”葛青朗声笑道。

    “武林对他来说,或许太小了……”杜明喃喃道。

    *

    阳光下,巍峨挥汗如雨,向无漏寺方向飞奔……

    五月十四上午,阳光照金城,无漏寺门前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巍峨终于赶到了那棵开花的古树下,那里已没有灵子的身影。巍峨望眼欲穿,在无漏寺门里门外痴痴寻觅着,在茫茫人海中苦苦找寻着……

    已是正午,万里无云,烈日炎炎,巍峨在无漏寺附近的人潮中执着地寻觅着,他已口干舌燥。

    “公子!真的是您!”一个挎着竹篮的女孩出现在巍峨面前。

    “你阿翁还好吗?”巍峨是有涵养的人,不管自己有多急,都保持着儒雅风度,此时,他已忘了慰慈的名字。

    “我阿翁好多了,谢谢公子!”慰慈望了望巍峨干涩的唇,又望了望他焦灼似火的双眼,伸手把竹篮中仅有的四个杏递给巍峨,道:“只有这四个了,这次不要钱,您一定要拿着。”

    巍峨看了看慰慈真挚的眼神,接过杏。他太渴了,从昨天黄昏至今日正午,他滴水未进。

    “快吃吧,这杏儿很解渴的。”慰慈望着巍峨吃杏的样子,心里满是欢喜。

    “谢谢你。”巍峨道。

    “我和阿翁要谢公子才是。”慰慈欢喜道,她望了望头顶的骄阳,道:“我得回家给阿翁做饭了,公子保重,我先走了啊。”

    慰慈渐渐消失在街头,巍峨依旧执着地寻觅着灵子……

    明月冉冉东升,慰慈挎着一篮子杏再次出现在街上。

    “公子,您一直站在这儿啊!”慰慈吃惊道。

    “我……这就回家。”巍峨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

    慰慈凝望着巍峨渐行渐远的身影……

    巍峨进了家门,一眼就望见了大山。

    “您可回来了!可把我们给急坏了!”大山道。

    巍峨强作欢颜,进内屋给父母问安。巍峨将昨夜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下。陶夫人眼中噙泪,道:“寒山,今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事,要先和家人商量,也好让我们不为你太担心。”

    潜渊冲到巍峨面前,道:“听大山讲,你昨晚去救人了,二哥,你教我武功!以后我和你一起去行侠仗义!”

    巍峨拍了拍潜渊的肩膀,笑道:“好。”

    潜渊把一个牛皮包裹递到巍峨面前,道:“二哥,这是我刚才在你房间发现的,这里藏着啥好吃的啊?”

    巍峨打开牛皮包裹,取出一本陈旧的书籍,双手递给陶丹青,陶丹青接过那书籍,看了看,道:“寒山,你看过这秘籍了吗?”

    巍峨摇摇头,道:“孩儿未看过里面的内容。”

    陶丹青缓缓道:“古籍有灵,这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你要用心领悟《摩天真晶》中的奥妙。”

    巍峨道:“这样做,不好吧?慧昭就是用《摩天真晶》里的武功击败我师父的。我若学这里的武功,我师父泉下有知……”

    陶丹青道:“世间之事,很难说好与不好,但看自己的发心和智慧。再厉害的武功,也只是工具而已。既然是工具,就无所谓好与不好,关键在于你用它做什么。若用它来做为国为民的好事,那当然好!”

    巍峨点头认可了父亲的观点。潜渊兴奋地道:“二哥,你若会了这秘籍里的武功,一定要教我!我将来要和二哥并列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好。”巍峨笑道。

    “一言为定,击掌为誓!”潜渊郑重地道。

    “好!”巍峨和潜渊的掌击在一起。

    “对了,寒山,花先生真是神医,你阿翁的身体已明显好转了。”陶丹青道。

    “咱们真该好好感谢花先生才是。”巍峨道。

    “那当然,现在潜渊和花陀已形影不离了。”陶丹青笑道。

    巍峨笑了,但笑中有苦涩。陶夫人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巍峨勉强笑了笑,道:“娘,我没事。”

    家仆把饭菜端上来,巍峨只吃了两口。他很饿,却没胃口。当心中有了牵挂的人,茶饭不思的感受原来如此真切!

    巍峨回房休息去了,他太困了,却怎么都睡不着……

    *

    五月十四上午,杜明先将湘山、湘灵和葛青安顿在他长安坊的家中,随后返回大理寺。

    房亮见四下无人,对杜明道:“杜头,不知您昨晚在南庄那宅院里听到有个贼人说的一句话没有?”

    “哪句话?”杜明道。

    “当时有个贼人高喊:‘休要跑了毒害陶子寿的王湘山、王湘灵!’”房亮低声道。

    杜明低声道:“大理寺只有你我知道此事,你不可将此事说出去!”

    房亮低声道:“我当然不会对别人提及此事。我知道,王湘山对您有救命之恩,但他毕竟和陶大人中毒案有关,如果上面的人知道了您将该案的嫌犯窝藏家中,您的麻烦可就大了!”

    “你认为王氏兄妹是什么样的人?”杜明道。

    “杜头,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房亮道。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杜明道。

    房亮一愣,道:“杜头,这还用问吗?”

    “我告诉你,我和湘山兄妹是同一类人。”杜明道。

    房亮又愣了一下,低声道:“杜头,您常教诲我们不徇私枉法。我认为,您这么做,不妥。”

    杜明沉默片刻,道:“还记得十多年前发生在德润堂的人参失窃案吗?”

    房亮当然知道这案子,这案子就是杜明和他一起查的。十多年前的一天,金城德润堂药铺里的一颗昂贵的人参被盗。第二天,杜明接到任务,要杜明协助京兆府调查此案。

    杜明和房亮到了案发现场,在原本放置那颗人参的木匣里发现了两吊钱。根据这线索,当天下午就人赃并获,盗参贼的妻子还没来得及服用那颗人参。

    在审问中,杜明和房亮得知,这盗参贼原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贩。小贩之所以盗参,是为了救重病的妻子。他妻子分娩不久即患病卧床不起。郎中言,需上好的人参熬汤药,方可救其妻之命。可这小贩没钱买上好的人参,于是向各大药铺哀求,结果无人理睬。于是,一个黑夜,他将德润堂药铺里的那颗人参盗去。这小贩之前从未偷过东西,他在盗取那人参时,心里甚是不安,于是在放置人参的木匣里放了他家里仅有的两吊钱。

    在当时的杜明心中,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小贩被捕入狱。一位邻居大娘可怜这小贩,来狱中看望小贩时说漏了嘴,小贩才知道他的妻儿都已死了。小贩生无可恋,当夜在狱中自杀了。原来,小贩的妻子知道丈夫被判刑坐牢,她悲痛欲绝,加之她身体原本就极度虚弱,第二天夜里就去世了,那嗷嗷待哺的婴儿在母亲死后没多久,也活活饿死了!

    这件事对杜明的刺激太大!导致他对自己的职业都产生了怀疑!杜明在自我折磨中度过了一段时间。数天后,杜明随凌平去大千书院,听了王宾骆和凌平的谈话。杜明之前对王宾骆说的一些观点并不认同,如果杜明没参与调查盗参案的话,杜明甚至会认为王宾骆讲的有些话大逆不道。

    当时,王宾骆对凌平说:“每个人都有其需求,这需求源自每个人内在的生命动力。这内在的生命冲动如果得不到合理的满足、化解或引导,那么其人的生命激流就会受阻,从而导致罪恶的产生。真正能消除这人间罪恶的东西,不是冷酷的刑罚,而是春风化雨的教育……要想彻底消除人间的罪恶,从根本而言,必须从教化人心上入手!为天下人创造一个接受春风化雨式教育的和谐环境,罪恶才可能逐渐消失。”

    凌平道:“王夫子所言,似是过于理想了。”

    王宾骆道:“孔夫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辈当亦复如是!我辈当本着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恒愿,持着刚正清明的态度,为万世开太平,为我辈心中这个永不熄灭的理想而上下求索!”

    凌平道:“王夫子愿力令人钦佩,但是,处在眼下问题堆积如山的大鎕,该如何为人处世?还请夫子赐教。”

    王宾骆道:“先生志存高远,身处今日之大鎕,先生当不拘一格,敢为天下先,对民众心怀悲悯仁爱,特殊情况下,当对所谓的天经地义的法令有所超越。”

    凌平道:“王夫子所指为何?”

    王宾骆道:“对于先生和高徒杜明,大可不必因循守旧!所有已制定的法令规章,都是过去解决问题的经验方法的总结。但事物时刻都在变化,从本质而言,这些规章从颁布出台的那刻起,就已不能完全适应千变万化的现实了。先生和高徒应做个继往开来的智者!当以仁心智慧化天下,不必拘泥于既往之成法。”

    “夫子,身为捕快,难道要把抓到的罪犯放掉吗?”杜明问。

    王宾骆道:“这要看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将罪大恶极的人犯斩首,在当今的大鎕,还是必要的。因为在当前的条件下,还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来代替此法。但若嫌犯不是罪大恶极之人,还宜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此方为仁也。杜大人在具体办案时,当存仁心,超越陈规旧矩,真正造福苍生……”

    见房亮沉默,杜明接着道:“还记得七年前狄头那案子吗?”

    房亮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案子,狄头就是他们现在的好兄弟狄承祖。七年前,金城发生了几起盗窃案。家中失窃的,都是被百姓暗地里骂的贪官。杜明负责调查此案,他与房亮联手将那飞贼抓住,飞贼就是狄承祖。

    原来,狄承祖是大鎕前丞相狄溪的次子狄晖的直系后人。狄溪在担任大名府知府时,深得当地百姓爱戴,当地百姓为狄溪建了生祠。后来,狄晖在大名府担任司功参军,因其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百姓对其恨之入骨,竟将其父狄溪的生祠砸毁。后来朝廷法办狄晖,狄晖的后人就没落下去了。由于狄晖的罪恶,导致狄承祖不能参加科举。

    “我爱大鎕!但大鎕不爱我!我报国无门!就用我的方式救国救民!”狄承祖的话敲击着杜明的心,杜明私放了狄承祖。后来,经过杜明的全力举荐,狄承祖成为大理寺一名捕快。杜明无限感慨:“很多人,不是他们没出息,而是没给他们施展抱负的平台!”

    杜明私放狄承祖,刚开始,房亮是不同意的,但鉴于杜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房亮也就没阻止杜明的做法。杜明提起这两件事,房亮沉思半晌,终于点点头,道:“杜头,您是对的!我坚决保守这秘密,您也一定要小心……”

    敲门声响起,一捕快领着一名京兆府官差进来,那京兆府官差对杜明道:“柳大人和五坊使杨照文现已前往秀正坊杨照文私宅,柳大人请您立即去那宅子……”

    原来,在杜明返回大理寺之前,柳公踔就已派人将受害少女接到京兆府。不多时,杨照文带着一帮手下来到京兆府,他用手指着柳公踔的鼻子,气势汹汹道:“柳公踔!洒家告诉你!没圣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封我的宅子!马上把我的人都给放了!”

    柳公踔义正辞严道:“本官只知那宅子是嫌犯藏身之地,是嫌犯囚禁受害少女之地!是嫌犯奸淫受害少女的案发地!是三具死尸的埋葬地!”

    “洒家倒要看看哪个是受害少女!”杨照文冷笑道。

    五个少女纷纷上前道:“我们就是受害人!”

    杨照文怪笑两声,道:“单凭这几个妞的一面之词,就能证明她们被囚在洒家宅子里?柳公踔!洒家告诉你!洒家和洒家手下这几十号人都亲眼看到,是你这个白眼狼在京兆府大堂这张桌案上将这五个妞奸污的!”

    “杨照文!你——!”柳公踔怒道。

    杨照文脖子一扬,高声对众手下道:“洒家刚才亲眼看到柳公踔在这桌案上将这五个妞奸污了!你们是不是也看见了!”

    那些手下支支吾吾道:“这……咱亲眼……”

    杨照文眼睛一瞪,厉声道:“给洒家大声说!”

    见杨照文恶狠狠的眼光扫来,那几十号人硬着头皮道:“我等亲眼看到的!”

    杨照文端详了一下五个少女,道:“你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洒家在目睹柳公踔奸污你们之前怎么都没见过你们啊?”

    事实上,杨照文确实没见过这些少女。

    杨照文对秀正坊私宅的守门人等道:“你们在洒家府上见过这几个妞吗?”

    那些人道:“小的从未见过她们!”

    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四大采花使者在抢劫这些少女时都是避开杨照文的手下的,三摩等人在奸污这些少女时都是在密室内,那些家丁确实不知情。

    柳公踔道:“这些少女到底是不是曾被囚在贵府,让她们去现场指认一下便知!”

    杨照文胸脯一挺,理直气壮道:“有理走遍天下!走!”

    五月十四上午,秀正坊,杨照文豪宅后院一密室门前。

    一名京兆府武士揭开封条,打开门。杨照文向密室内一望,里面的摆设果然和这些少女描述的一样,杨照文大吃一惊!

    少女们下意识地站在曾经受辱的床前……

    杨照文斜着眼睛,道:“单凭这几个女贼自说自话,就能证明她们曾被囚于此?一定是她们偷偷通过门缝向里面看过房间的摆设!洒家还没控告她们私闯洒家宅子之罪呢!”

    “请将你们名字写在纸上。”柳公踔对少女们道。

    少女们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少女道:“我们被救出前,都在床板上写了名字!”

    “把床都翻过来。”柳公踔道。

    几个武士将六张床都翻过来,杨照文见到,床板上赫然写着六个人名。谁都看得出,床板上的五个名字和纸张上的五个名字一模一样,剩下那个写在床板的人名正是萧芸的名字。

    柳公踔拿出一张纸,在杨照文眼前展开,道:“杨大人,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纸张上落款的‘萧芸’二字是否和这床板上的‘萧芸’二字出自同一人之手!昨夜萧芸小姐已自尽身亡!柳某就是被罢官,也要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随后,众人来到隔壁密室,几名武士把床翻过来,见床板上赫然写着“凌青玉”和“凌紫”两个人名。

    望着眼前的情景,杨照文有点发蒙,他用手摸了摸无须的上唇和下巴,干笑道:“说实话,洒家倒还真希望这事是洒家干的!但你别忘了,洒家可是净过身的人!怎么可能奸污这些妞呢?这也太荒谬了吧!”

    柳公踔道:“虽说奸污少女之事不是杨大人干的,但杨大人为嫌犯提供住所、饮食和保护,窝藏并转移嫌犯,自是难逃罪咎!但只要杨大人好好配合本官,本官也一定还杨大人的清白。本官已查明,那些嫌犯都是仇世谅的朋友,只要杨大人指证是仇世谅让杨大人为嫌犯提供住所、饮食和保护,是仇世谅派人强抢少女来供这些贼人淫乐,是仇世谅派人将劫持少女的三个男子灭口,那么,杨大人就可将功抵过……”

    “我呸!柳公踔!你也太阴毒了吧!洒家郑重地告诉你!仇大将军自始至终就没来过洒家这宅子!这一点,洒家可用性命作保!仇大将军自始至终都不知此事!”杨照文恶狠狠道。

    “既然杨大人不肯配合,到时候可别后悔!”柳公踔冷冷道。

    杨照文对着柳公踔的脸连呸三下,摆出一副无赖样,道:“柳公踔!难道洒家还怕你这白眼狼不成!”随即手一挥,对几十号手下道:“来人!给我驯驯柳公踔这条白眼狼!”

    杨照文话音刚落,柳公踔手下的百余武士刀已出鞘,杨照文手下那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冲上去的。杨照文见状,狠狠道:“好你柳公踔!咱们走着瞧!”随即带手下匆匆离去。

    一武士对柳公踔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将杨照文拿下?”

    柳公踔平静地望着杨照文的背影,道:“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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