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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凯旋旗,边关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比萧云率领的血狼卫和边军主力更早一步抵达了京城。然而,与北境十七城万民欢呼、夹道相迎的盛况截然不同,京城这座帝国的心脏,涌动的却是另一股暗流。萧云率部抵达京城外三十里处的驿亭时,并未等来预料中宣旨犒劳的天使,反而先迎来了一队身着御史台服饰的官吏,以及一队盔明甲亮、神色肃穆的禁军。
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官员,正是御史台副都御史,周廷璋。他手持一卷明黄绢帛,并非圣旨,而是一份展开的奏疏抄本。
“萧将军,一路辛苦。”周廷璋的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温度,他微微拱手,算是见了礼,目光却如同刮骨钢刀,在萧云以及他身后那些风尘仆仆、煞气未消的将士身上扫过。
“周大人。”萧云勒住马缰,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身后的血狼卫们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眼神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连日征战培养出的默契,让他们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本官奉命在此,有几句话,需当面问询将军,也好回禀陛下与朝廷诸公。”周廷璋将手中的奏疏抄本微微扬起,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此乃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礼部、兵部部分官员联名上奏之弹劾本章!弹劾尔——萧云,三大罪!”
声音在空旷的驿亭官道上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意味。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士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廷璋和他手中那卷仿佛重若千钧的绢帛上。
“其一,擅启边衅,穷兵黩武!”周廷璋一字一顿,目光逼视着萧云,“蛮族虽扰边,然朝廷已有定策,遣使和谈,以求边陲安宁。尔为一己之功名,悍然率军深入草原,焚其王帐,戮其部众,致使蛮族元气大伤,仇恨深种,边患非但未平,反埋下百年战祸之根!此乃不顾大局,殃民之罪!”
此言一出,萧云身后的将士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懑之色。深入草原,浴血奋战,收复失地,捣毁敌巢,到头来竟成了“擅启边衅”?那些战死在冰湖、雪原的同袍,他们的血难道白流了?
萧云抬手,微微向后压了压,制止了身后隐隐的骚动。他依旧看着周廷璋,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周廷璋见萧云不语,气焰更盛,继续朗声道:“其二,结交匪类,私募兵马!尔于边境收拢马贼流寇,组建所谓‘血狼卫’,不受兵部辖制,不遵朝廷号令,俨然私军!更与江湖草莽往来密切,其心叵测!此乃目无君上,图谋不轨之罪!”
血狼卫们个个咬牙切齿,他们中许多人确实出身草莽,但早已被萧云整编,军纪严明,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竟被污为“匪类”、“私军”?
“其三,功高震主,邀买民心!”周廷璋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诛心之论,“北境十七城百姓,只知有萧将军,不知有朝廷!万民书直达天听,恳请尔继任镇北将军,此乃僭越!民间更有流言,称尔为‘北境守护神’,威望凌驾于皇权之上!此乃大不敬之罪,动摇国本!”
三条大罪,一条比一条狠厉,一条比一条诛心。尤其是最后一条“功高震主”,几乎是历朝历代为人臣者最致命的罪名。
周廷璋念完,将奏疏抄本合上,冷冷道:“萧将军,对此,你有何话说?本官劝你,还是在此地将兵权交割,随本官回京,向陛下当面陈情,或可求得宽宥。”
他身后的禁军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萧云身后,一名血狼卫将领再也按捺不住,怒喝道:“放屁!我们将军率领弟兄们出生入死,收复失地,解救了无数百姓!没有我们,北境三州早已落入蛮族之手!你们这些躲在京城享福的官老爷,懂什么!”
“放肆!”周廷璋厉声呵斥,“朝廷议事,岂容你一个武夫插嘴!”
萧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愤怒,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与力量:“周大人。”
周廷璋目光转向他。
“第一条,擅启边衅。”萧云缓缓道,“蛮族十万大军压境,边军统帅战死,要塞沦陷,百姓流离。朝廷和谈之策,是在我军连战连捷,扭转战局之后。若依和谈之初议,割让北境三州,此刻跪伏在蛮族铁蹄下的,便是大燕子民。萧某所为,是守土安民,还是殃民,北境十七城的百姓,边关将士的英魂,自有公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禁军,不少禁军士兵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低头。
“第二条,私募兵马。”萧云继续道,“血狼卫前身,多为抗击蛮族、保卫家园的义士。朝廷援军未至,边军溃散,萧某整合可用之力,授予战阵,严明军纪,是为抗敌。所有编制、粮饷,皆有记录可查,战后亦曾向兵部行文报备。若组建义兵抗敌便是私募,那敢问周大人,当日边关危急之时,御史台诸位大人,又在何处?”
周廷璋脸色微变,想要反驳,却被萧云接下来的话堵住。
“第三条,功高震主,邀买民心。”萧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间的锋芒却展露无遗,“民心向背,非是萧某所能邀买。百姓感念的,是保他们家园不破、性命得全之恩。这‘北境守护神’之名,萧某从未自居,亦不敢当。若守土卫民之功,反成罪过,岂非令天下将士寒心?至于威望…”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落在了遥远的皇宫方向,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萧某的威望,是建立在蛮族的尸骨和边境的安宁之上,而非其他。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周廷璋被萧云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反驳噎得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萧云在如此压力下竟能如此镇定,而且句句直指要害。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道:“巧言令色!此乃朝廷决议,岂容你狡辩!速交兵权,随本官回京!”
他身后的禁军再次逼近。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轻微而整齐的震动。只见驿亭两侧的山坡之后,骤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那是接到消息后,自发前来迎接萧云凯旋的北境边军精锐以及部分血狼卫。他们沉默地列阵,虽然没有呼喊,但那冲天的煞气与冰冷的注视,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让那队禁军瞬间脸色发白,脚步不由自主地停滞下来。
周廷璋也感到一阵心悸,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静的将军,其根基和影响力,远非他手中一纸弹劾所能撼动。
萧云看着周廷璋微微冒汗的额头,淡然道:“周大人,萧某奉陛下密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战事已了,自当率部回京,向陛下复命。至于交割兵权…恕难从命。若陛下有旨,萧某自当遵从。但,需有圣旨。”
他特意强调了“圣旨”二字,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廷璋手中那卷弹劾奏疏的抄本。
周廷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萧云态度强硬,麾下将士同仇敌忾,更有北境军马隐隐为援,强行拿人,恐怕立刻就会激起兵变。
“好…好!萧将军,但愿你在金殿之上,还能如此牙尖嘴利!”周廷璋撂下一句狠话,悻悻地一挥手,“我们走!”
御史台官吏和禁军狼狈地转身,沿着来路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远,萧云身后的将士们才爆发出压抑的怒骂和议论。
“将军,朝廷这是卸磨杀驴!” “我们拼死拼活,倒成了罪人?” “定然是那些主张和谈的软骨头搞的鬼!”
萧云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深沉。这场凯旋归来遭遇的弹劾,在他的意料之中。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直接。
这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打压,更是一场政治风暴的开端。赵天雄的阴影,听雨楼的暗桩,朝堂上的主和派,甚至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势力,已经交织成一张大网。
“传令下去,”萧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全军在城外十里处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亦不得与京畿驻军发生冲突。”
“将军,那您…”副将担忧地问道。
“我,”萧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自然要进京,去会一会那些弹劾我的‘忠臣’。”
他倒要看看,这龙潭虎穴,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而那位给了他密旨的皇帝,在这场博弈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草原大火的余烬未冷,京城的寒风却已凛冽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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