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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品轩的包间里,时间像是被冻住了。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陆西决的手机,屏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的圆领T恤,头发扎成马尾,素颜,嘴角没有笑容,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倔强。那是邱莹莹。那是她。那是三年前的她——刚满十九岁,去派出所****,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笑一下”,她笑不出来,于是就留下了这张没有笑容的照片。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张照片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出现在这个人的手机里。“明月,”陆西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克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困惑和担忧像暗流一样涌动,但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被欺骗后的暴怒。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地、耐心地、几乎是温柔地等着她开口。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低下头,把手机还给他,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力地攥着,指节泛白。她需要做一个决定——继续撒谎,还是说出真相。继续撒谎,她可以搪塞过去,说“我不知道这是谁”“可能是长得像的人”“赵长庚在造假”。陆西决会信吗?也许不会,但他不会逼她。他会把疑问吞进肚子里,继续叫她“明月”,继续在广场上等她,继续在江堤上握着她的手。但谎言会像一根刺,扎在他们之间,越来越深,越来越疼。说出真相——她可以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不是江明月,告诉他她叫邱莹莹,告诉他她是一个被雇来的替身,告诉他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他会怎么反应?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觉得被欺骗了吗?会觉得这几个月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骗他了。不是因为谢振杰的命令,不是因为任务的要求,不是因为害怕赵长庚查到什么。而是因为她累了。累到不想再戴任何面具,不想再说任何谎话,不想再在每一个深夜里问自己“我是谁”。她不想再对着镜子说三遍自己的名字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她不想再在别人叫她“明月”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纠正“我叫邱莹莹”。她累了。真的累了。
“西决,”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不是江明月。”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释放——像是被囚禁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那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带着三个月来所有的重量——所有的谎言、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孤独。
陆西决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困惑。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地、耐心地、几乎是温柔地等着她继续说。
“我叫邱莹莹,”她说,声音越来越稳,“二十二岁,江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大三学生。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长大,住在学校附近的地下室里,在便利店值夜班。三个月前,谢振杰找到我,说有一个赚钱的机会——假扮江明月,十个月,一百万。我答应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简历。但她的眼泪在掉,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
“真正的江明月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出了车祸,一直昏迷不醒。江氏集团的股东在逼宫,如果让他们知道江明月出事了,江怀远会失去一切。所以谢振杰找了一个替身——我。他训练了我两个月,让我记住江明月的一切——她的习惯、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的人生。然后把我送到江家,让我成为她。”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陆西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是心疼,是怜惜,是某种更深处的、她无法命名的情感。
“这两个多月,我每天叫江怀远‘爸爸’,每天睡江明月的床,每天穿江明月的衣服,每天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江明月。我做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嚼碎了的黄连,“你知道吗?股东大会那天,我投了反对票。不是因为谢振杰让我投,而是因为我不想让江怀远输。那个老人——那个握着我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老人——我不想让他失望。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我真的把他当成我爸爸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去控制。“我知道我不应该。我不是他的女儿,我只是一个替身。但这两个月,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忘记了我是谁。好到我真的以为我是江明月。好到我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要对着镜子说三遍‘我叫邱莹莹’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西决,对不起。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你。那碗牛肉面——不是江明月吃的,是我吃的。那条旧巷子——不是江明月看的,是我看的。你握着的手——不是江明月的手,是我的手。你说‘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你是在对江明月说的,但我想相信你是对我说的。我想相信。我好想相信。”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瘫坐在椅子上。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温暖的、干燥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子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陆西决的脸。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被欺骗后的暴怒。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像是三月的风,像是江堤上的月光,像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柔软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江明月。”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
邱莹莹的瞳孔放大了。“第一天?你第一次来江家的时候?”
“对。”陆西决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和每一次一模一样。“你站在门口,看着我。你的眼神不对。江明月看我的眼神不是那样的。她看我的眼神——客气、疏离、带着一点点防备。你看我的眼神——好奇、紧张、像是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他说,声音很低,“你不是江明月,但你知道江明月的一切。你叫她爸爸的时候,声音里有感情——不是演的,是真的。你看江怀远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父亲的眼神。你吃牛肉面的时候会掉眼泪,你看旧巷子的时候会发呆,你叫我‘陆西决’而不是‘西决’。你不是江明月,但你是某个人。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你查了我。”
“对。我托人查了你的背景。邱莹莹,二十二岁,江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大三学生。父母双亡,孤儿院长大。三个月前,你从便利店辞了职,然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的照片——就是那张身份证照片。看到照片的时候,我确认了。你就是那个吃牛肉面会掉眼泪的女孩。”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避难所。“你不恨我吗?”她问,声音很轻,“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骗。你是在活。”陆西决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不是在扮演江明月,你是在用你的方式活着。你照顾江怀远,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你真的关心他。你投反对票,不是因为谢振杰让你投,是因为你不想让他输。你对林慕辰客气,不是因为你在演,是因为你不想伤害他。你对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深了,“你对我说的话,不是江明月会说的话。是你说的。邱莹莹说的。”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还要每天来找我?为什么还要在广场上站四个小时?为什么还要在江堤上握着我的手说‘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真实。“因为你是你。”他说,“不是江明月,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是你。那个吃牛肉面会掉眼泪的、看着旧巷子会发呆的、叫我‘陆西决’而不是‘西决’的女孩。我喜欢的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就不是江明月。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说——喜欢。他说——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江明月。是她。邱莹莹。一个孤儿院长大的穷学生,一个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打工妹,一个住在地下室里、吃着泡面、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发愁的女孩。是她。
“你疯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可能吧。”陆西决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但我说的是真的。”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凉凉的,但不再颤抖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些冰封了很久的、被恐惧和孤独层层包裹的东西,在他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西决,”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被发现了,如果赵长庚查到了真相,江怀远会失去一切。江氏集团会垮掉。我会进监狱。你也会被我连累。”
“我知道。”
“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很认真,“你值得。”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带着桀骜和温柔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来江家时,捏着她的脸颊说“你瘦了”;想起他带她去吃牛肉面,把自己的牛肉夹到她碗里;想起他带她去看旧巷子,在江堤上握着她的手说“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想起他在广场上站了四个多小时,等她从会议中心出来,看见她笑了,说“很轻,很短,但我看见了”。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布上。
“谢谢你,西决。”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你爸爸还在等你。”
邱莹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侧的墙上挂着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远山近水,意境悠远。陆西决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西决,”她说,“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
“谢振杰呢?他知道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邱莹莹点了点头。他们走出逸品轩,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不是因为空气真的变清新了,而是因为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一个人知道了真相。有一个人知道她不是江明月,但依然愿意握着她的手,依然愿意对她说“你值得”。她不是一个人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明亮,行道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到江家,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西决,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不用谢。”陆西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爸爸身体还没完全好,别让他操心。赵长庚那边的事,我会盯着。有什么消息告诉你。”
“好。”
她转身走进大门,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西决的声音。“邱莹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陆西决从车窗里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驶出铁门,消失在视线之外。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带着后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她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把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个温度,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是邱莹莹的笑。
走进客厅,她看见江怀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份报纸。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赵长庚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拉拢我。”
江怀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让你背叛我?”
“对。他说我可以帮他拿到我想要的一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需要。我想要的,爸爸已经给我了。”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明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好了。比以前更好。”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爸,我没有变。我还是我。”
“我知道。”江怀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你还是你。只是更懂事了。”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她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他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承受太多的情绪波动。
“爸,”她抬起头,笑着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江怀远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在伦敦的时候学的。”
这是谎言。她不是在伦敦学的,她是在孤儿院里学的。孤儿院的厨房很大,阿姨们做饭的时候,她经常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但她不能告诉他这个。所以她只能说是“在伦敦学的”。
“那我要尝尝。”江怀远笑了,“做简单一点的,别太复杂。”
“好。”
邱莹莹站起来,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江怀远已经重新拿起了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上,眉头微微皱着,正在看什么新闻。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谢振杰说的:“因为他不想要我。”一个儿子,从未被承认的儿子,站在门外,看着门里面的人。而她,一个替身,站在门里面,看着门外面的人。他们都想进去,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永远都进不去。
她转回头,走进了厨房。
晚上,邱莹莹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简单朴素,但闻起来很香。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江怀远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这都是你做的?”
“对。尝尝看。”
江怀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好吃。”他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比周姨做的好吃。”
邱莹莹笑了。“周姨会伤心的。”
“她不会。她也觉得好吃。”江怀远又夹了一块排骨,“明月,你知道吗?你妈妈以前也喜欢做菜。她做的排骨,和这个味道很像。”
邱莹莹的筷子停了一下。沈若棠。江明月的妈妈。那个在病床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手在颤抖但笔锋依然端正的女人。她也喜欢做菜。她也做排骨。味道和这个很像。
“是吗?”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饭,“那我算是继承了她的手艺。”
江怀远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邱莹莹吃着碗里的饭,感觉喉咙很紧。她不知道沈若棠做的排骨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她喜欢用什么调料、炖多久、火候怎么掌握。她只是做了她会做的排骨,孤儿院的阿姨教她的那种——酱油、糖、姜片、八角,炖四十分钟,收汁。和沈若棠的味道“很像”,是巧合,还是命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顿饭,江怀远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把排骨吃得一块不剩。
吃完饭后,邱莹莹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厨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走出厨房的时候,江怀远已经回了书房。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的门。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回到房间。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邱莹莹。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温柔,像是在念一首诗。从来没有人觉得她的名字好听。邱莹莹——普通的姓,普通的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但他说好听。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给江明月的,是给她的。给邱莹莹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晚安,西决。”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晚安,邱莹莹。”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晚,她没有对着镜子说三遍自己的名字。因为她不需要了。有人替她记住了。
十一月六日,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赵长庚那边有了新动作。他不仅查了邱莹莹的背景,还开始调查谢振杰。他已经查到谢振杰和江家的关系了——不是父子关系,因为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谢振杰担心赵长庚会顺藤摸瓜,查到江明月昏迷的真相。
“如果他查到了呢?”邱莹莹在消息里问。
“他不会查到的。我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你确定?”
“确定。”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谢振杰说“确定”,但他的“确定”真的能保证万无一失吗?赵长庚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找到别人的弱点。如果他真的想查,没有什么能挡住他。
“谢振杰,”她打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一切都暴露了,你会怎么办?”
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邱莹莹看着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和上次一模一样——他说“没有如果”。他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他是在逃避。因为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暴露了该怎么办,不知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后果。他只是在赌。赌赵长庚查不到,赌江明月会醒,赌一切都会好起来。但赌博的人,最后都会输。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还没有亮,花园里暗沉沉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他还会不会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值得”。但她愿意相信。因为如果连相信都没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一月八日,林慕辰来了。他带了一束白玫瑰和一盒马卡龙——和之前一模一样。白玫瑰是江明月最喜欢的,马卡龙是江明月最喜欢的口味。玫瑰味和荔枝味。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白玫瑰的香味清甜而淡雅,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今天的她,闻着这个味道,心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她对不起他。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谢谢。”她说,把花放在茶几上。
林慕辰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新加坡的项目结束了,他不用再两地奔波,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明月,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林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明月,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戒指。求婚。“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答应,因为她不是江明月。她也不能拒绝,因为江明月不会拒绝。她被困在两个人之间,进退两难。
“你不用现在回答,”林慕辰说,声音温柔而体贴,“我可以等。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又是这句话。陆西决说过,林慕辰也说过。但陆西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对她说——对邱莹莹说的。林慕辰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对江明月说的。她不是江明月。她不能替江明月接受这份等待。
“林慕辰,”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林慕辰看着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都是会变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不是以前的江明月了。到那时候,你还会等吗?”
林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江明月。我等的是你,不是你的某一个样子。”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他等的是江明月。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我知道了,”她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林慕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他走了。车子驶出铁门,消失在视线之外。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白玫瑰的香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白色的花瓣,翠绿的枝叶,精致得像是假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她走进客厅,把白玫瑰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她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西决,你在吗?”
“在。怎么了?”
“林慕辰刚才来了。他又求婚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答应,就不要答应。不要因为觉得对不起他就勉强自己。”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我不是江明月。我没有资格答应他,也没有资格拒绝他。我只是一个替身。”
“你不是替身。你是你。”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手机,感觉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双手,在一点一点地拆掉她身上的盔甲。“西决,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回复来得很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忘记你。”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哭了很久。她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塞了,哭到周姨从厨房里跑出来问她“小姐,你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擦干眼泪,笑着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周姨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递给她一盒纸巾。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走上楼,回到房间。
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她觉得那些水珠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眼泪,不再是珍珠,不再是时间。它们是星星。一颗一颗的,小小的,亮亮的,在黑暗中闪着光。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我不会忘记你。”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当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之后,他还会不会记得她。但她愿意相信。因为如果连相信都没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喷泉的灯熄灭了。后花园陷入了一片黑暗。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想任何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缓慢而稳定。她还活着。不管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住什么房子——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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