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第八章:圣诞节的信

小说: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作者:我喜欢旅行 更新时间:2026-04-15 00:50:14 源网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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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1年12月24日,维也纳

    平安夜。

    维也纳的街道上铺了一层薄雪,像一块巨大的白桌布,把整座城市盖得严严实实。教堂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高低错落,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人们在街上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包裹——最后一刻的圣诞礼物,或者最后一刻的晚餐食材。

    雅各布·科恩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犹太人不过圣诞节,就像基督徒不过逾越节一样自然。但今天,他还是决定在咖啡馆门口挂了一串松枝。

    “这不是我们的节日。”费伦茨说。

    “客人是基督徒,”雅各布说,“客人高兴,我们就赚钱。”

    “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我本来就是。”

    费伦茨摇了摇头,用独臂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今天是咖啡馆今年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圣诞节,雅各布决定关门休息一天——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明天的街上不会有客人。

    “你打算怎么过圣诞?”费伦茨问。

    “睡觉。”

    “一个人?”

    “一个人。”

    费伦茨沉默了几秒钟。“你可以来我家。我女儿会做饭,虽然不好吃,但总比你一个人强。”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你女儿多大了?”

    “十六。”

    “未婚?”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雅各布笑了笑,“我只是问问。”

    费伦茨瞪了他一眼。“我女儿不嫁犹太人。”

    “我也没打算娶。”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谢谢你的邀请,”雅各布说,“但我还是一个人待着吧。一个人比较安静。”

    “你这个人,”费伦茨叹了口气,“迟早要孤独终老。”

    “那也不错,”雅各布说,“至少不用给别人养老婆。”

    费伦茨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下雅各布一个人。

    他坐到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油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打算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今晚必须写点什么。

    “亲爱的米里亚姆,”他写道,“今天是平安夜。维也纳下雪了。雪很好看,但很冷。我想,天堂应该不会下雪吧?如果下雪,你会冻着的……”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每次他给妹妹写信,都会停在这里。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他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妹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新的纸。

    “亲爱的父亲,”他写道,“我是雅各布。您在的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觉得,我做得对吗?开咖啡馆,赚钱,活着……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活着……”

    他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回答。父亲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说话,很少笑,很少生气。他像一块石头,被生活磨得光滑,但从不改变形状。

    雅各布把信纸也揉成一团,扔进炉子。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

    “亲爱的……,”他只写了这两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这封信该写给谁。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写信。

    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然后吹灭油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教堂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他在心里数着,一直数到十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味道。

    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低声说了一句话。

    “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告诉我——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钟声。

    莱奥今天回家了。

    不是他主动要回的,而是母亲写信来,说“如果圣诞节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

    他不想回,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军事学院放假三天,施密特回林茨老家了,其他同学也各有去处。整栋宿舍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所以,他回来了。

    母亲的新家在维也纳第十五区,一栋不大的两层楼房,门口挂着“贝克尔木材贸易公司”的牌子。莱奥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觉得它像一堵墙,把他和母亲隔开了。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圆脸,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肚子微微隆起。他看见莱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莱奥?你母亲经常提起你。”

    “您是赫尔曼·贝克尔?”

    “对,对,就是我。快进来,外面冷。”

    莱奥走进去。房子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烤鹅和肉桂的味道。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莱奥,眼眶立刻红了。

    “莱奥……”

    “妈妈。”

    他们拥抱了一下。母亲的身体比以前瘦了,肩膀上的骨头硌得莱奥胸口疼。

    “你瘦了。”母亲说。

    “学院伙食不好。”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苹果派。”

    “谢谢。”

    赫尔曼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

    他走了。母亲拉着莱奥坐到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

    “你长高了。”

    “嗯。”

    “军装很合身。”

    “学院发的。”

    “头发该剪了。”

    “过几天剪。”

    母亲问了很多问题,莱奥一一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不超过五个字。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既是他的母亲,又是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你……不恨我吧?”母亲忽然问。

    莱奥抬起头。“不恨。”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因为我不知道该叫那个人什么。”

    “叫叔叔就行。”

    “叫叔叔?”莱奥的声音微微提高了,“我叫一个陌生人叔叔?”

    母亲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的丈夫。”

    “他不是我父亲。”

    “没人说他是你父亲。”

    两人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莱奥,”母亲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也很难。你父亲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你,没有收入,没有工作,没有未来。赫尔曼对我很好。他从不打骂我,从不喝酒,从不赌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商人。”

    “那你爱他吗?”

    母亲愣住了。

    “你爱他吗?”莱奥又问了一遍。

    母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爱,”她终于说,“但不是那种爱。是另一种。是感激,是陪伴,是不想一个人孤独终老。”

    莱奥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我明白了。”莱奥说。

    “你明白什么?”

    “你活着,不是为了幸福。你只是为了不那么痛苦。”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莱奥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比你父亲还懂事。”

    “我比父亲更清醒。”

    “清醒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莱奥说,“但至少不会做梦。”

    晚饭是烤鹅、土豆泥、红菜汤和苹果派。赫尔曼坐在餐桌对面,努力找话题跟莱奥聊天——木材价格、铁路建设、维也纳的房地产市场。莱奥敷衍地回答,心里想的是父亲写的那首诗。

    “活着,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不后悔。”

    他不知道父亲后不后悔。

    也许不后悔。也许后悔了,但没说。

    晚饭后,莱奥帮忙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一旁擦盘子。

    “妈妈,”他忽然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在战场上。”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细节。”

    母亲把碗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母亲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所在的骑兵团,在柯尼希格雷茨战役的最后一天,接到了冲锋的命令。冲锋的目标是普鲁士的一个炮兵阵地。那个阵地有三十二门火炮,而你父亲只有不到两百名骑兵。”

    “他们为什么要冲?”

    “因为如果不冲,步兵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们冲了?”

    “冲了。”母亲的声音很低,“你父亲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的马被炮弹炸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大约五十步,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喉咙。”

    莱奥的手在颤抖。

    “倒下之前,”母亲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友。然后他笑了。”

    “笑了?”

    “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的笑。”

    “为什么?”

    “因为他的战友们都还在。他没有白白送死。他的冲锋,让后面的人有了活下来的机会。”

    莱奥闭上眼睛。

    他想象父亲在战场上奔跑的样子。没有马,没有枪,只有一具血肉之躯,冲向三十二门火炮。

    他不知道那叫勇敢还是愚蠢。

    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的选择。

    “谢谢你,妈妈。”他说。

    “不客气,儿子。”

    伊洛娜今天没有回家。

    她留在维也纳,住在一家旅馆里,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亲爱的父亲:

    我不回去了。不是因为我恨您,而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母亲希望我嫁给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您知道这件事。

    我不爱他。也许您会说,‘爱不重要’。但对我来说,爱很重要。

    我不会让家族破产。我会找到别的办法。但不会是嫁人。

    请原谅我的任性。也请原谅我的固执。

    您的女儿,

    伊洛娜”

    她写完之后,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她拿起外套,走出旅馆,向邮局走去。

    街上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过圣诞节。偶尔有几个醉汉从酒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嘴里唱着跑调的圣诞歌。

    邮局还开着。伊洛娜把信交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付了邮票钱,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

    不是穿着军礼服的王子,而是一个穿着便装、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袋面包的普通人。

    “伊洛娜?”王子也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寄信。”

    “圣诞节寄信?”

    “嗯。”

    王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伊洛娜·拉科齐,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女人。”

    “您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王子。”

    “为什么?”

    “因为王子不应该自己在平安夜买面包。”

    王子举起手中的袋子。“佣人放假了。我只能自己买。”

    “那您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王子苦笑了一下,“我的‘家’是一座有七十六个房间的宫殿。一个人待在里面,会疯的。”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王子说,“我请你喝杯酒。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馆,今晚开门。”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

    “我不喝茶。”

    “那就喝水。”

    伊洛娜忍不住笑了。“好吧,我陪您去。但只能喝一杯。”

    “一杯就一杯。”

    他们走进街角的一家小酒馆。酒馆里人不多,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香肠的味道。王子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脱下围巾。

    “您不怕被人认出来?”伊洛娜问。

    “认出来又怎样?王子也是人。”

    酒保走过来,王子点了两杯热红酒。

    “您经常来这种地方?”伊洛娜问。

    “经常,”王子说,“这里的人不会假装认识我。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那您喜欢这种‘普通’的感觉?”

    “喜欢,”王子说,“因为‘普通’才是真实的。宫殿里的生活,全是假的。”

    伊洛娜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那种猫看老鼠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真实的忧伤。

    “您怎么了?”她问。

    王子沉默了几秒钟。

    “我父亲,”他说,“昨天去世了。”

    伊洛娜愣住了。“什么?”

    “癌症。拖了半年。昨天下午,在睡梦中走的。”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王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不想让别人可怜我。”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放在王子的手背上。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不是道歉,我是……同情。”

    “我也不需要同情。”

    “那您需要什么?”

    王子看着她。“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说话。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只需要听。”

    “那您说吧。我听着。”

    王子开始说话。他说他的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从不表扬他,从不拥抱他,甚至很少跟他说话。他说他从小就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但父亲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你还可以做得更好”。他说他恨父亲,但也爱父亲,这种矛盾让他痛苦了三十多年。

    “现在他死了,”王子说,“我以为我会轻松。但我更痛苦了。”

    “为什么?”

    “因为,”王子的声音很低,“我永远没有机会让他认可我了。”

    伊洛娜握紧了他的手。

    “卡尔,”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殿下”,“您不需要他的认可。”

    “为什么?”

    “因为,”伊洛娜说,“您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人了。”

    王子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是在说实话。”

    两人对视了很久。

    酒馆里的钟敲了十二下。

    “圣诞快乐,伊洛娜。”

    “圣诞快乐,卡尔。”

    莱奥在午夜时分离开了母亲的家。

    他不想留下来过夜。母亲没有强留。赫尔曼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裹。

    “这是你母亲给你织的围巾,”赫尔曼说,“她织了两个月。”

    莱奥接过包裹,点了点头。

    “谢谢你,贝克尔先生。”

    “叫我赫尔曼。”

    “……赫尔曼。”

    莱奥转身走进雪中。

    街道上没有人,只有雪花无声地飘落。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灯柱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诗,在路灯下展开。

    “活着,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不后悔。”

    他把诗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

    “父亲,”他低声说,“我不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不后悔什么。

    也许是说不后悔回家。

    也许是说不后悔活着。

    也许什么都不后悔。

    雪越下越大。

    维也纳的平安夜,没有天使唱歌,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一个人,站在雪中,握着一首诗,等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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