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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氏的目光落在李怀信脸上,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望着那个婴孩时,李怀信的眼底竟涌出了泪光。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慈爱。

    她与他成亲二十余载,生了七个孩子,她太熟悉那个眼神了。

    那是他看自己孩子时的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李怀信,盯着他望向那婴孩时掩饰不住的温柔与怜惜。

    李灼灼站在母亲身旁,更是双目灼灼,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如今正是议亲的年纪。京中与她相熟的贵女们,有好几个已经定了人家。

    就拿那位性子颇为讨喜的康乐伯夫人来说,她当年成亲时,比李灼灼如今还小一岁呢。

    李灼灼虽性子大大咧咧,成日舞刀弄棒,可该懂的,她如今已什么都懂了。

    那些贵女们凑在一起时,不少八卦京中各家的秘密。

    谁家君子如玉的郎君,居然夜夜流连青楼花魁;谁家夫人表面温和,背地里直接给家里小妾下绝子药……

    从前她听过,笑笑就过去了,从没想过类似的腌臜事,会落到自己家里。

    此刻她看见父亲望着那婴孩的神情,心里便如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她走上前,正要开口质问,目光却忽然落在婴孩颈间挂着的那枚玉坠上。

    那玉坠色泽鲜红,温润如羊脂——

    她太熟悉了。

    那是祖母亲手交到她手上的传家宝,是本就不爱各种首饰的她,平日里唯一会佩戴的饰物。

    李灼灼猛地抽出袖中防身的小刀,寒光一闪,那坠子的丝线应声而断。

    “灼灼!”李怀信被女儿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护那婴孩。

    等看清李灼灼手里那柄精致小巧却寒光凛冽的短刀时,更是脸色大变,

    “灼灼!把刀放下!”

    李灼灼没有理他。

    她握着那枚玉坠,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声音清脆,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是‘双合珏’,是祖母当年赠予我的。”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一字一句道,

    “祖母说,这玉坠本就是一对,色泽红艳,合在一起是个‘囍’字,最是吉祥。

    右边这个‘喜’字给了我,左边那块,则由我母亲收着。

    待我出嫁,就把左边那块留给我未来夫君,效仿祖父和祖母当年,永以为好。”

    她说着,猛地抬起眼,盯着李怀信,目光里满是恨意与鄙夷:

    “父亲!这玉坠,本应在娘亲的妆奁盒里,本该是祖母给我备的嫁妆之一,怎会在这孩子身上?”

    郑氏看清李灼灼手上的玉坠,脸上的神情转为彻骨的冰冷。

    当着秦王与谢韫玉这些朝中重臣的面,她本不欲将这事过多张扬。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她懂。

    她郑明澜活了四十三年,不是没经过风浪的弱质女流!

    不论遇到什么事,她忍得住恨,咽得下痛,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也能做到不动声色。

    可此刻,瞧见那枚本应属于女儿的祖传玉坠,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李怀信,一字一句道:

    “李怀信,你真叫我恶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剜进人心。

    “这是娘亲留给灼灼的嫁妆!是你们李家的传家之物!你也好意思从我妆奁盒里偷出来,拿来送给这孽种?!”

    “孽种”二字一出,如惊雷炸响。

    李怀信眼底闪过一抹羞恼。

    小郑氏更是浑身一震。

    她快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扶住李怀信的手臂,那动作亲密无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显然是做了无数次才会有的自然。

    她看着郑氏,眼眶泛红,声音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阿姊,这些年三哥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

    三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郑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是她私下对李怀信的称呼。

    当年新婚之夜,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在家中行三,以后私下里,你唤我三哥便是。”

    这些年,她在闺房里这么叫他,在信里这么称呼他,在府上当着所有家眷子女的面,也都这么喊他。

    可如今,这个称呼从郑芷沅嘴里说出来,却是那样刺心。

    简直叫她作呕!

    小郑氏浑然不觉,继续道:

    “三哥在外领兵征战,护佑大晋江山,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在内,对阿姊你体贴入微,事事以你为先!

    他是个好臣子,好夫君,更是个好父亲……”

    “他还是个好姐夫!”郑氏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给你银钱花用,给你置办田产,对你嘘寒问暖——

    最后,还照顾到床上去!

    怜你膝下无子,怕你孤苦伶仃,还给了你一个儿子!”

    这话骂得实在辛辣,饶是素来掐尖好强如小郑氏,脸上也一时挂不住。

    她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滚了下来,声音也随之软了下来:

    “阿姊,千错万错,都是我情难自禁。

    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可三哥他……他对你是极痴情的。

    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郑氏气的胸口闷疼。

    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本是英姿飒爽的性子,骑马射箭,围猎赛马,样样不比男人差。

    嫁入英国公府这些年,把偌大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六个儿子一个女儿教养得极是出色。

    若不是今日乍逢爱子去世,她心神俱裂,也不至于这样轻易就被击垮。

    可此刻骤然得知,自己素来敬爱的丈夫,居然跟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滚到了一张床上,如今连儿子都生了好几个月了!

    这双重打击,瞬间激起她心头所有的火气。

    她瞪着两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这么痴情的好夫君,我郑明澜消受不起!”

    “阿沅,”郑明澜盯着小郑氏,一字一句道,

    “我怜你夫君早逝,儿子夭折,这些年对你掏心掏肺!

    你守寡的头三年,是我不顾旁人闲言碎语,也不管祖宗规矩如何,执意接你来府上住着,怕你孤单怕你想不开!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张罗?

    你名下的铺子,是我精心经营的产业;

    你身边的仆从,是我精挑细选的;

    你每月的花销,是从我公中的账上出的!

    你说不想再嫁,想一个人过,我也由着你,年年给你送四季衣裳,节节给你送节礼!”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悲愤,几分凄凉:

    “我何止把你当妹妹,就是亲闺女也不一定有这般疼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小郑氏紧咬着嘴唇听着。

    论容貌,郑明澜生得雍容大气,尤其那双灿灿明眸,最是吸引人。李灼灼就是随了她的长相。

    小郑氏郑芷沅,不论容貌气质,都比不得姐姐出色。

    但她一身细牛乳般的肌肤,外加眉眼生得含情脉脉,是那种很能惹男子怜爱的长相。

    可此刻她并未有半分退缩。

    她抬起头,迎着郑氏的目光,忽然开口道:

    “阿姊,你与三哥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你怎不好好想想——

    这些年,除了大郎和二郎,还有你最看重的小女儿灼灼,剩下几个儿子,你可曾真正管过?”

    郑氏一怔。

    小郑氏步步紧逼,语气愈发理直气壮:

    “三郎和四郎,是我一手养大的!

    从他们牙牙学语,到开蒙读书,到习武练箭,哪一样不是我陪着?

    他们病了,是我守在床边照顾;他们饿了,是我亲手给他们做吃的;他们想娘了,是我哄着他们睡觉!”

    郑氏的脸色变了。

    郑芷沅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

    “至于五郎和六郎,虽说后面有几个嬷嬷帮忙,可也是我照顾居多!

    你倒好,春日里忙着在京城跟那些贵妇人喝茶赏花!

    夏天里带着灼灼,回娘家跟几个表哥围猎赛马!

    秋日顶着你英国公夫人的名头,跟随长公主一同去西山郊游。

    一年到头,你有几天真正踏踏实实在府上陪伴儿女?

    这英国公府,说是你这个正头夫人在操持,可实际上这些年,是我——

    是我郑芷沅!把一颗心、把整个人都扑在这府上了!”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从未想过要分你的家产,从未想过要抢你的夫君!

    我只是……只是想加入这个家,想和你一样,分享这个家的温馨与快乐!”

    她看着郑氏,目光里满是委屈,满是倔强,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冤枉的人:

    “阿姊,我有错吗?”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

    郑氏张着嘴,竟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看着她那双楚楚可怜却分毫不显弱势的眼,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那个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喊“阿姊、阿姊”的亲妹妹?

    这就是那个她自小看着长大、心疼了几十年的亲妹妹?

    云昭和萧启等人站在一旁,俱都听得哑口无言。

    就连素来性子疏阔的澹台晏,听到此节,也一脸的无语。

    赵悉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他摇头晃脑,啧啧有声,

    “当了这几年京兆府尹,断了这许多家长里短的公案,我还头一次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今天真是——”

    他顿了顿,憋着笑道:“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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