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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在营地四周的山林上头。东南亚的林子跟别处不一样，虫鸣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片一片。
营地边缘，时苒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张起灵站在她面前，在看她。
他的眼神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表面没有一丝波澜，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就这么喜欢盯着我看？”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想问我知道什么，去雷城的目的是什么。”
张起灵手收紧了一点，沉默就是承认。
他从来不关心自己事之外的人，也从来不需要去了解谁。
可她不一样。
她不在自己之外。
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让他不安。
他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的一切。
就像呼吸，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它就是会发生。
时苒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不是都说雷城能平一切遗憾么，我好奇嘛。”
“假的。”
时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着抽出被他攥着的那只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你这也太不解风情了，难道不应该问我是什么遗憾么？”
张起灵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
“什么。”
时苒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手从他的后背滑下来，握住他的右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然后举起来，在夜色里晃了晃。
“你这是发丘指吧，我听人说过，发丘指必须从小练起，而且练习的过程非常痛苦，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她松开了扣在一起的十指，手掌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摸，指尖拂过他的手腕、小臂、肘关节，最后停在了上臂靠近肩膀的地方。
“你的身体很软，可你的关节，却有增生。”
“阴雨天会很疼吧。”
“对于雷城这个传说，我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什么平一切遗憾，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便宜的事。”
“但见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想去看看。”
她拉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隔着冲锋衣的薄料子，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我想看一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我想知道，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认识，而且有很深的羁绊，不然为什么我看见你，就觉得心脏一紧。”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来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像被风吹皱了的湖面，碎光一片片的，碎的，乱的，什么都拼不起来了。
“像是灵魂被击中。”
“而比心动先来的，是心疼。”
掌心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过来，隔着她的皮肤，他的皮肤，像有什么东西通过那个接触点从她身体里流进了他身体里。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训练不可以有太多的情绪。
张家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开始练功，发丘指、缩骨功、闭气、潜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
他被要求心无旁骛，被要求冷静克制，被要求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压进骨头缝里，压到再也感觉不到。
他活了太久，经历了太多。
失忆、背叛、算计、生离死别，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叠在他身上，像伤疤叠着伤疤，最后结成一层坚硬的壳。
漫长到荒谬的岁月把他磨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枯木。
但他也并不是无欲无求。
他只是习惯了将这种状态习以为常。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胖子和吴邪出现，让他愿意停下来。
但时苒不一样。
如果说吴邪和胖子是把他从永远漂泊的状态里拉出来的那双手，那她就是他停下来之后，抬起头，看见的那道光。
是一缕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带着草木香气的光。
他在地下待了太久，而现在他看见了，他渴望靠近，渴望停留在此刻，渴望抓住这道光，死都不松手。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它太清晰了，越清晰就越恐惧，越恐惧就越想抓住，越想抓住就越怕失去。
现在她按着他的手放在她心口上，说比心动先来的，是心疼。
那些念头就像被解了封印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涌，涌得他浑身发烫，涌得他眼眶发酸。
他感受着掌下的心跳。
像一只小小的鸟在他掌心里扑棱着翅膀，每一次搏动都是生命在叫嚣，在宣告。
她活着。
她在这里。
她在对他说话，在看他，在用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比心动先来的，是心疼。
张起灵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用尽全力地箍住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谁都没有松手。
风从远处的山谷里吹过来，裹着潮湿的、甜腻的花香和腐烂的树木的气味。
他们就那样抱着，站在营地边缘，站在黑暗和光的交界处，站在铺天盖地的虫鸣和摇摇欲坠的星光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好像怕一出声，这个梦就会碎，好像怕一动，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很久，张起灵终于松了一点力气，看着她，伸手拨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从她的太阳穴缓缓滑到下颌线，拇指在她嘴角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眉心。
一个吻。
轻得像叹息，凉得像露水。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垂着眼，安静又固执。
“但你，我不会，不会放。”
风从远处漫过来，拂过周遭寂静的空气。
时苒一瞬便听懂了他藏在极简字句里的全部深意。
他从不会说温柔缱绻的情话，不懂世俗的挽留与告白，这一生漂泊无依，看淡世间离合聚散，对万事万物皆无执念孑然一身。
他更擅长，用这种沉默又执拗的方式。
时苒抬眼望向他沉寂清冷的眉眼，轻声开口，轻柔却笃定。
“我知道，山途漫漫，岁岁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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