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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柏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最近很忙，蒋校长下野，队伍都靠他带着。他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力极强，隔着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皱了皱眉，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阵势堪称豪华。宋爱玲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端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条绣花手帕。
孔令侃坐在她旁边的轮椅上，右腿裹着厚厚的石膏，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瘫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肿着。
他看见顾长柏进门，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站起来，被石膏腿拖住，疼得嗷的一声又跌回轮椅里，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张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龙井，姿态优雅，笑容温和。
顾长柏站在门口，脱下军帽挂好，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转向张娴，“妈，家里来客了？”
宋爱玲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顾总长，你看看你弟弟干的好事！上次把令侃的胳膊打折了，这次腿又断了！你们顾家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这还是人吗？这是土匪！”
张娴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下茶杯，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宋大姐，您这话说的。您家可是皇亲国戚，孔先生是孔圣人的后代，谁敢打您家的公子呀？再说了，我最近在街上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令侃在外面强抢民女、欺行霸市，还有说令侃在替他爹卖官……宋大姐，这些都是谣言吧？肯定是有人眼红您孔家，故意造谣中伤。您告诉我那些造谣的人是谁，我帮您告他们诽谤。”
宋蔼龄的脸色一阵青紫一阵变红。
张娴这番话，每一句都是笑着说的，但是就是在打孔家的脸。
是瞧不起，也是嘲讽。
强抢民女、欺行霸市、卖官，这些事在南京城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碍于孔家的权势，没人敢当面捅破。
张娴今天偏捅了，还笑眯眯的，让你连翻脸都找不到由头。
宋爱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她拿张娴毫无办法。
论家世，顾家是江浙财阀的老底子，根基深厚，张娴本人更是出身名门，娘家在整个东南商界都有影响；论实力，顾长柏手握几十万重兵，连蒋校长都忌惮三分；论口才，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笑眯眯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枪口转向刚从门口走进来的顾长柏，眼泪说下就下，声音哽咽，活脱脱一个受害家属的模样：“顾总长，令侃的腿断了，大夫说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床。您说怎么办？这事您管不管？”
顾长柏走到茶几旁，端起张娴给他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轮椅上的孔令侃，“令侃，腿还疼吗？”
孔令侃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得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回答：“疼……不疼……”
顾长柏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我已经罚顾长桓去农场种地了。跟溥仪一起。喂鸡，挑水，锄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宋爱玲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耍她。
种地？把打断人腿的凶手送去种地就叫惩罚？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罚他，还……？”
顾长柏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了她这个发自灵魂的质问：“农场没有游山，也没有玩水。只有鸡粪和泥巴。溥仪已经在那里干了小半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血泡。宋大姐如果不信，那我就把令侃也送过去陪长桓。”
他又补了一句让宋爱玲差点背过气去的话，“要不您也跟过去？”
宋爱玲扶着沙发扶手，手在发抖，这顾长柏怎么不按常理出牌阿？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家规；你跟他讲家规，他跟你讲劳动改造；你跟他讲劳动改造，他又…………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赖！”
她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摇人。
不到半个小时，宋渼菱就到了。
宋渼菱穿着一身深蓝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怀里抱着儿子，款款走进客厅。
她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佣人，进门先对张娴微微一笑，然后把食盒搁在茶几上，轻声说了句。
“这是新做的点心，给您尝尝鲜”。
张娴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可以对宋爱玲冷嘲热讽，可以对孔祥熙拍桌子摔茶杯，但她无法对宋渼菱摆脸色，她怀里抱着……
宋明瑛从宋渼菱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奶奶好”。
张娴下意识想伸手接住孩子，脸上的冰冷瞬间化成了无可奈何的慈爱，低头在孙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宋渼菱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温和得像聊家常，却字字戳在要害上：“娴姐，令侃的腿确实断了，这是事实。长桓那孩子年轻人火气大，打架可以理解，但打断腿总归过了些。您说是不是？”
她又转向顾长柏，“承烈，我知道你护着你弟弟。但长桓这样的性子，放在南京迟早还要出事。你要真想磨磨他的棱角，不如送去军校，黄埔、陆军大学都行，规矩比农场多，管教也严，比喂鸡有用得多。你说呢？”
张娴抱着孩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叹了口气：“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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