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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雨势渐大。

    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给这段陈旧的往事伴奏。

    佐拉太太抿了一口热茶,

    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灰蓝色眼睛,此刻透过升腾的雾气,变得有些迷离。

    她指了指那台刚刚修好的收音机,突然开口来了一句: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发音标准得无可挑剔,那是正宗的伦敦腔,

    每一个音节的吞吐都透着一股子学院派的考究。

    林阙正往嘴里送苹果派的手顿住了。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围着旧围裙、为了几马克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市井老太。

    “莎士比亚。”林阙放下叉子。

    “佐拉太太,您的发音比我在BBC广播里听到的还要标准。”

    “那是自然。”佐拉淡淡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得意。

    “在那些该死的炮弹落下来之前,我在萨拉热窝大学教了二十年的英国文学。”

    林阙微微坐直了身子。

    佐拉站起身,走到那个贴满黑白照片的斗柜前。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上的玻璃。

    “这是我的丈夫,他是全南斯拉夫最好的桥梁工程师。

    旁边那是大儿子,刚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最小的那个……”

    佐拉的手指停在一张笑得最灿烂的照片上。

    “自称浪漫主义者,写了一抽屉没人看懂的诗。”

    她转过身,看着林阙语气平静:

    “围城战开始后的第三个月。他们先后走出了这扇门。

    丈夫去修被炸断的水管,大儿子去医院抢救伤员,小儿子说要去街垒上看看。”

    “然后呢?”林阙轻声问。

    “没有然后了。”佐拉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沙发里。

    “战争不读诗,也不需要修桥。他们就像这雨里的水蒸气一样,蒸发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找回来。”

    屋内陷入寂静。

    只有那只叫伯格的肥猫在打着呼噜。

    林阙看着这位失去了所有至亲的老人。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时候,这栋楼断水断电。”佐拉突然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搪瓷缸子。

    “那是我们全家唯一剩下的家当。”

    “你知道吗,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找吃的,也不是躲炮弹。”

    佐拉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熨烫的动作。

    “我每周都会用那种极度紧俏、甚至带着泥沙的水,把丈夫留下的那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电熨斗,我就烧一壶开水,倒进那个搪瓷缸子里。

    趁着缸壁滚烫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衬衫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熨平。”

    林阙愣住了。

    在连命都保不住的废墟里,用救命的水去洗一件没人穿的衬衫?还要用搪瓷缸子把它熨平?

    “为什么?”林阙忍不住问道。

    “那时候,活着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佐拉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镜片,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人。

    “活着?”她冷笑一声。

    “小子,你记住。人可以死,肉体可以烂在泥里,但尊严不行。”

    佐拉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对面山上的狙击手,随时可以用一颗子弹打穿我的心脏。

    但他永远别想让我像只肮脏的老鼠一样,蓬头垢面地死在洞里。

    哪怕是死,我也要穿着最干净的衣服,挺着胸膛去见上帝。”

    林阙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耳边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视线穿过昏黄的灯光,他仿佛不再身处巴尔干半岛的公寓,

    而是站在了那片苍凉厚重的黄土高原上。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破烂红背心、满脸煤黑的汉子。

    在那个贫瘠得连草都不长的年代,在那座冒着黑烟的砖窑前,把脊梁挺得像山一样直。

    那是为了让全家人吃上白面馍馍,为了把烂包光景过成好日子的西北汉子。

    他又看到了那个躲在煤矿深处、借着微弱矿灯读书的瘦弱身影。

    即便身处最黑暗的井下,即便背着沉重的煤筐,灵魂也要在书本里高高飞翔。

    那一刻,林阙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那位路先生要把笔触伸向那群满身煤灰的人。

    他也终于找到了那本书的灵魂内核。

    因为无论是这间为了省电而昏暗的公寓,

    还是那个为了省钱喝菜汤的西北汉子,

    他们骨子里流着同一种血。

    那种血,叫不屈。

    它无关国界,无关肤色。

    无论是在巴尔干半岛的弹雨中,还是在黄土高原的贫瘠里,总有一种东西是压不垮的。

    那种东西,像野草一样,

    哪怕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只要有一丝缝隙,

    它就要钻出来,就要向着太阳生长。

    林阙的手指紧紧扣住沙发的扶手。

    这个世界,还需要一种更粗糙、更沉重、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力量。

    “呼……”

    林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通了。

    “东方小子,你在发什么呆?”佐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老太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刚才的失态,

    推了推眼镜,掩饰性地端起茶杯: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疯了?”

    “不。”林阙摇了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佐拉太太,您刚才的样子,很美。”

    佐拉愣了一下,随即嫌弃地摆摆手:

    “少来这套,油嘴滑舌。”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着林阙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笔记本。

    “既然你是捡故事的,那一定能写故事……”佐拉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能不能帮我也写一段?就写……那件白衬衫。”

    “我想让别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流干眼泪的时候,我们也曾体面地活过。”

    林阙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依然把地板擦得锃亮、把衬衫熨得笔挺的老人。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写的,佐拉太太。”

    林阙站起身,拿起那个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我不会只写一段。我会把它写进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里。

    那个故事里也有像您一样的人,在苦难里嚼着干粮,却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佐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最后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去睡吧。”

    “记得关灯,电费很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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