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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人先动。他手里的白纸灯轻轻一晃,灯火里落下几片灰白纸屑。纸屑一沾地,立刻鼓起,变成一个个扎着黑眼珠的纸人。
那些纸人脸上都画着笑,嘴角裂到耳根,手里拿着小小的纸刀。
陆砚一看就烦。
又是纸人。
这鬼地方就不能来点新鲜的?
纸人无声扑来。
贺青刚要回刀,薛成已经拦在她面前。
他的刀比贺青重,走的是夜巡司正统镇煞路数,一刀压下,空气都沉了几分。
贺青横刀挡住,脚下退了半步。
薛成看着她,声音低沉:“贺青,你不该跟着他疯。”
贺青冷冷道:“让开。”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贺青眼神骤变。
刀锋上的寒意一下重了。
“你知道我爹在哪?”
薛成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侧身一刀,把她逼离陆砚半丈。
“贺远山没死。但你再护陆砚,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贺青手指攥紧刀柄。
这一句话,比任何鬼术都毒。
陆砚听见了,心里也跟着一沉。
坏了。
薛成这老东西不是随口说的。
他真知道点什么。
可眼下陆砚没空管。
剜心使已经爬到他面前。
那东西半边身子都烂透了,却快得吓人。三颗残心在胸腔里乱跳,每跳一下,身影就虚晃一次。
“剖开你……”
剜心使笑得满嘴黑血。
“种在里头,我闻得到。”
陆砚抬手,黑棺钉刺出。
“钉。”
棺影一闪,钉子扎进剜心使肩头,把它半边身子钉在地上。
可它像根本不知道疼,手臂一拧,竟自己撕开肩肉,硬生生脱了出来。
陆砚眼皮一跳。
这疯狗比之前更不要命了。
另一边,柳禾带着宋梨从外堂退出来,想往红绸楼台侧门走。她手里符纸一张接一张甩,火光把扑来的小鬼烧得惨叫。
可鬼市商客早堵住了路。
卖眼珠的老妪、挑骨铃的小贩、半张脸烂掉的账房鬼,全都围了过来。
它们不一定听阴祠会的,也未必站夜巡司。
但它们都知道一件事。
宋梨手里有断亲剪。
陆砚身上有阴神种。
今晚谁咬下一口,谁就可能翻身。
宋梨脸色惨白,却没躲在柳禾背后。
她握着断亲剪,手还在抖,眼神却比在百棺巷时硬了许多。
“柳姐姐,我能帮忙。”
柳禾头也没回:“能帮就剪腿,别剪错人。”
宋梨咬牙点头。
一只细长手鬼从地面钻出,想抓她脚腕。宋梨吓得肩膀一颤,却还是举剪一合。
咔嚓。
那只鬼手像被断了亲缘一样,直接从阴气根上断开,惨叫着缩回地里。
柳禾愣了一下。
“行啊。”
宋梨喘着气,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它这么好使。”
“那就继续不知道。”
柳禾甩出三张符,炸开一条缝,“走!”
可缝隙刚开,几个穿夜巡司黑衣的人就从暗处冒了出来。
不是鬼。
是活人。
他们腰间都挂着巡牌,只是牌面被黑布遮住。
柳禾脸色一寒。
“夜巡司叛徒?”
其中一人没答,抬手就抓宋梨。
目标很明显。
不是杀人,是抢断亲剪。
宋梨往后一退,柳禾挡上去,符笔在掌心一划,血符成线,硬把那人的手弹开。
外面彻底乱了。
红娘子的楼里,红灯一盏盏变暗又亮起。她始终没有出手,只站在二楼帘后,红盖头轻轻垂着。
她脚下红线铺满半座鬼市。
哪里快塌,她就拉一把。
哪里快死绝,她就松一寸。
她不是救人,也不是帮鬼。
她在保这座鬼市别被打碎。
陆砚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冷笑。
好一个红娘子。
真会做生意。
谁赢她都不亏,只要鬼市还在,她就还能收账。
可他现在才是众矢之的。
执灯人的纸人越来越多。
这些东西不像普通小鬼,点名不好点。它们没有真名,只有灯火里的纸命。陆砚强行开口,声音压过乱战。
“张瘸。”
一个混在纸人后的鬼商身子一僵,被黑棺钉钉在墙上。
“李三姑。”
卖眼珠的老妪尖叫一声,眼眶里滚出两颗灰珠,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胡九账。”
账房鬼算盘一散,被陆砚一脚踹进柜台。
点名镇鬼对这些小鬼还好用。
可轮到执灯人,陆砚刚张口,心名就像撞上了一堵香火墙。
执灯人轻轻摇灯。
“你点不了我的名。”
陆砚喉咙一甜。
这人的名字被藏过。
或者说,他用的根本不是本名。
阴祠会这些老鼠,最擅长把自己藏在香灰底下。
纸人趁机扑上来,纸刀划过陆砚手臂,伤口不深,却冰得刺骨。更麻烦的是,那纸刀割的不是肉,像在割他的影子。
百鬼堂里群鬼又开始躁动。
阴神种被压在阴祠供桌下,黑红光忽明忽暗,每一下都像敲在堂门上。
鬼帅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沉。
“再拖下去,你出不了鬼市。”
陆砚一边后退,一边躲开剜心使的扑杀。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
鬼帅冷声道:“杀出去没用。鬼市所有眼睛都盯着你,就算冲到门口,也会被规矩拽回来。”
陆砚皱眉。
“那怎么办?”
“让鬼市欠你一笔账。”
陆砚险些被气笑。
“现在全鬼市都想啃我,你让我放贷?”
“鬼市重交易。只要它欠你,就不能立刻杀你。”
鬼帅语气很冷,却不像在开玩笑。
“找一件它不能不认的事。”
陆砚心念急转。
鬼市欠账。
这地方欠什么?
它不欠人命,不欠公道,更不会欠良心。
它只认规矩和买卖。
那就得让鬼市知道,今晚要是任由这些人抢,坏的不只是他陆砚的命,是鬼市自己的招牌。
想到这里,陆砚猛地抬头,看向红娘子所在的二楼。
红娘子似乎也看见了他。
隔着红纱,她没有动。
陆砚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疯。
他一脚踢开扑来的纸人,黑棺钉扎穿另一个夜巡叛徒的影子,然后扯开嗓子,冲着整座鬼市开口。
“诸位看清楚了!”
声音带着百鬼堂群鬼回响,轰地传开。
乱战短暂一顿。
陆砚站在碎裂的石台边,满身血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陆砚进鬼市,是付了门钱的客。”
“断亲剪,是按鬼市规矩换来的。”
“阴神种,是从黑玉匣里断契断出来的货。”
他抬手指向执灯人、剜心使和薛成。
“现在阴祠会来抢,剜心鬼来抢,夜巡司叛徒也来抢。”
“鬼市开门做买卖,若连客人刚到手的货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进来交易?”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鬼商脸色变了。
鬼市可以黑,可以坑,可以把人骨头都算成价。
但有一点不能烂。
交易成了,货暂归买主。
否则这地方就不是鬼市,是乱坟岗。
红娘子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红线在半空轻轻一颤。
整座鬼市的灯,同时亮了一下。
陆砚知道,账成了半笔。
还不够。
他盯着二楼,又加了一句。
“红娘子,你收了我的价,也验了宋家的剪。”
“这笔买卖若黄在你楼里。”
“鬼市欠我的,可就不止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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