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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最后还是没打成死局。不是没人想打,是规矩压下来了。
红娘子站在红灯下,红线绕满半条街,硬生生把阴祠会的纸人、薛成带来的叛巡,还有那些想捡便宜的鬼商全隔开了。
执灯人没有再动手。
他提着那盏白灯,隔着一街鬼影看了陆砚很久。
那眼神不重,却让人不舒服。
像在看一件跑偏了的祭品。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压不住它。”
陆砚靠在墙边,嘴角还有血,闻言笑了一下。
“那也比你拿去养庙强。”
执灯人没再说话。
白灯一晃,人就淡了,像被风吹散的香灰。
薛成也退了。
他比执灯人退得难看。
夜巡司叛徒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宋梨没抢到,断亲剪没抢到,阴神种更没抢到。最要命的是,他在鬼市露了脸。
这事一传回夜巡司,他就算不叛,也得叛了。
临走前,薛成看了贺青一眼。
“想知道贺远山的事,就别信陆砚。”
贺青握着刀,没追。
陆砚也没让她追。
不是不想,是追不起。
他们几个现在这副样子,再多跑两步都能散架。
红娘子按规矩送他们离市。
说是送,其实更像押。
一行人走在鬼市长街上,两边鬼客全缩在铺子后面,眼睛一双双亮着,没有谁敢再伸手。
陆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贪,怕,怨,恨,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敬畏。
鬼市这种地方,不怕你干净,也不怕你狠。
它怕你会算账。
会把规矩掀起来反咬它一口。
红娘子走在前头,红裙拖过地面,声音很轻。
到了鬼市出口,她停下,回头看陆砚。
“陆公子这一趟,赚得不少。”
陆砚脸色白得像纸,闻言扯了扯嘴角。
“你管这叫赚?”
“没死,就是赚。”
红娘子抬手,掌心多出一枚小牌。
那牌子只有两指宽,黑底红纹,摸着不像木,也不像骨,正面刻着一个“债”字。
她把牌子抛给陆砚。
陆砚接住,指尖一沉。
这东西分量不轻。
红娘子道:“鬼市债牌。今日假货入市,是鬼市欠你。以后你可凭此牌,让鬼市替你办一件事。”
陆砚看着她。
“什么事都行?”
红娘子轻笑。
“想得美。”
她声音慢悠悠的,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生意人口吻。
“不违市规,不损鬼市根基,不碰阴神正主。除此之外,可以谈。”
“还得谈?”
“不然呢?你以为鬼市做慈善?”
陆砚收起债牌。
行。
能让鬼市欠账,已经算是从鬼嘴里拔牙了。
再贪,就真走不出去了。
红娘子又看向宋梨。
宋梨缩在柳禾身边,手里还攥着断亲剪。
红娘子道:“小姑娘,你和喜丧公的冥婚契已断,可断亲剪从今往后也不是普通剪子了。它剪过喜丧门的婚书,剪过归神契,以后会有很多东西记住它。”
宋梨脸色白了白。
柳禾挡了半步。
“吓唬孩子有意思吗?”
“提醒而已。”
红娘子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诸位,离市之后,各安天命。”
红灯一灭。
鬼市门关。
再回头时,身后只剩一条黑漆漆的荒巷,风里有潮湿烂木味。
好像刚才那场乱战,只是一场烧坏脑子的噩梦。
赵铁第一个撑不住。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右臂上的黑纹已经爬到肩膀,半条胳膊不像人的了。皮肉鼓起,指骨拉长,指甲黑得发亮。
柳禾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不能再拖了。”
赵铁咬着牙,还想贫。
“我觉得挺好,打架省刀。”
柳禾骂道:“省你大爷。你再这么下去,过几天我们就得给你挂镇鬼铃。”
赵铁沉默了。
他自己也知道。
刚才鬼臂暴走时,他有那么一会儿,真想把挡路的东西全撕了。
不管是鬼,还是人。
陆砚看着那条胳膊,开口道:“得找镇煞法。”
柳禾点头:“夜巡司库里可能有,但得批。”
“现在司里还批得下来?”
这话一出,没人接。
薛成都叛了。
夜巡司接下来只会乱得更厉害。
宋梨小声道:“我……我不回去了。”
几个人看向她。
宋梨低着头,声音发颤,却说得很清楚。
“我回家也没用。宋家不会护我,他们只会再把我卖一次。”
她抬起脸,看向柳禾。
“柳姐姐,我能跟着你吗?我会学纸扎,也会用剪子。我不添乱。”
柳禾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已经添了。”
宋梨眼圈一红。
柳禾又道:“不过都添到这份上了,也不差以后。”
宋梨愣住。
赵铁在旁边哑着嗓子笑:“意思就是收了,听不懂啊?”
宋梨这才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憋回去了。
贺青一路没说话。
手按着刀,眼神看着前方,却明显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的真心,在贺远山手里。”
陆砚不是不想问。
他太想问了。
为什么他的真心会在贺远山手里?
贺青她爹到底在这局里扮了什么角色?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现在问,像逼他。
他已经够乱了。
陆砚闭眼靠着车壁,百鬼堂里阴神种还被压在阴祠供桌下。
那点黑红光很小,却怎么也灭不了。
鬼帅守在旁边,像守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陆砚在心里问:“还能压多久?”
鬼帅冷冷道:“看你命多硬。”
陆砚懒得回。
他现在命硬不硬不知道,骨头快散是真的。
回到夜巡司时,天已经快亮了。
司里却比夜里还乱。
薛成叛逃的消息传得飞快。
三司之一的副巡官,暗入鬼市,带叛巡抢夺阴神种和断亲剪,这事像一盆滚油泼进夜巡司。
院里到处是脚步声。
有人封门,有人查牌,有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不少巡人看陆砚的眼神也变了。
九等走阴人。
刚入司没多久。
结果每一件大事都绕着他转。
这谁看了不心里发毛?
沈老狗是在后堂见他们的。
他脸色比平时更臭,烟袋都没点,只坐在桌后,看着陆砚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鬼市债牌。
碎裂的黑玉匣残片。
阴祠会纸人残屑。
薛成叛巡掉下的巡牌。
还有那盏马九残魂灯芯。
陆砚最后把灯芯放到桌上。
“马九留下的。”
沈老狗眼神动了一下。
他拿起灯芯看了片刻,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终于彻底没了。
“他说什么?”
陆砚道:“去查夜巡司地牢第三层。”
屋里一下静了。
柳禾脸色微变。
“地牢还有第三层?”
赵铁愣了:“我怎么不知道?”
沈老狗没回答。
他盯着灯芯,又看了看那些证据,过了很久,才骂了一句。
“他娘的,真瞒不住了。”
贺青抬眼。
“沈叔,你早知道?”
沈老狗没看她,只把灯芯收进掌心。
“知道一点,不全。”
陆砚问:“第三层关着什么?”
沈老狗沉默。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让人心里发冷。
片刻后,他站起身。
“跟我来。”
几人穿过夜巡司后院,进了一处废弃祠堂。
祠堂里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无字黑碑。
沈老狗用自己的巡牌扣在碑上,又咬破手指,在碑底写下一个旧名。
沈知夜。
黑碑震了一下。
地面裂开一条缝。
阴冷气息从下面涌出来,带着铁锈、霉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尸臭。
石阶一路往下。
第一层是普通阴牢,关着些撞邪失控的人和小鬼。
第二层更深,墙上贴满镇魂符,几间牢房空着,只有锁链晃动。
再往下,竟还有一道黑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枚干枯的心形印记。
陆砚看到那印记时,胸口空处猛地一跳。
沈老狗回头看了他一眼。
“撑住。”
陆砚没说话。
沈老狗抬手,按在门上。
黑铁门一点点打开。
里面没有惨叫,也没有鬼影。
只有一间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垂着九根铁链。
铁链尽头,挂着一具人。
不。
说是尸体也不对。
那人皮肤灰白,胸口被掏出一个大洞,里面没有心,却还在微微起伏。
无心。
活尸。
陆砚盯着那张脸,呼吸慢慢停住。
柳禾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贺青也僵在原地。
因为那具无心活尸的脸,和夜巡司那位多年不曾露面的司主,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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