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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临安城东响起炮声。炮弹落在城外阵地上,炸开一团团黑烟,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半空中,又落下来,砸在战壕边上。陈东征站在城墙观察所里,举起望远镜。镜片里,土黄色的队伍像潮水一样从东边涌来,步兵纵队沿着公路推进,后面跟着拉着山炮的骡马。队伍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日军先头部队一个大队在炮兵掩护下,向独9旅阵地发起试探性进攻。士兵们端着刺刀,弯着腰,踩着弹坑往前冲。刘长富趴在掩体后面,等日军冲到半山腰,才下令开火。机枪、步枪同时射击,日军丢下几具尸体,退了回去。没过多久,又冲上来,又被打了回去。两次冲锋,都被击退。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他们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参谋注意到他攥着望远镜的手指节泛白。
城里的百姓开始慌张了。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赶着牛车往西城门走,牛车上堆着被褥、锅碗、粮食,小孩坐在最上面,抱着包袱。大人跟在后面,脚步匆匆,不时回头看一眼城东的方向。
王德福跑上城墙,气喘吁吁。“军座,百姓开始撤离了。秩序还好,没有乱。”
陈东征说:“组织他们有序撤离,不要挤,不要慌。派人到西门维持秩序,老人小孩先走。”
远处又一阵炮声,炮弹落在城墙附近,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陈东征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远方,尘土落在他肩上、帽檐上,他没有拍。
上午十点,沈碧瑶拿着一份电报匆匆走上城墙。她把电报递给陈东征,脸色有些凝重。
“军统和新四军都来了消息。北路第4师团已经停止前进了。”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军统的电报说:第4师团主力回撤上海方向,临安以北已无敌军威胁。新四军的情报更详细:第4师团不仅抽调了一个旅团回防上海,另外两个旅团也跟着跑了,山田手中只剩不到一万人,就地转入防御,已无进攻能力。
陈东征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北路师团的事,松井知道吗?”
沈碧瑶摇了摇头。“恐怕不知道。山田不会主动报告,上海派遣军也不会替他宣扬。两个旅团跑回上海,这种事传出去,第4师团的脸往哪儿搁?”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城东方向。日军的炮击还在继续,炮弹落点的位置比昨天更近了。松井的部队正在按计划进攻,完全不知道北路已经废了。
“这是一个机会。”他攥紧了拳头。
下午,陈东征在军部会议室召集各师长开会。赵猛、谭家荣、韩复元陆续走进来,脸上表情各不相同。赵猛眉头紧锁,谭家荣面色平静,韩复元看不出表情。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地图的标注照得忽明忽暗。
陈东征站在地图前,先把北路师团的情况说了一遍。赵猛听完,眼睛亮了。“北路废了?那我们不用两面作战了!”
谭家荣也松了一口气。“一个师团,一万五千人,我们四万人,就算吃不下也能让他打个半残。”
韩复元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陈东征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陈东征说:“北路已经不足为惧。但南路师团还在按原计划进攻。松井不知道北路的情况,以为两路夹击还在。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用指挥棒点着临安以东的位置。“我决定,放弃临安。把他们放进来,拉长补给线,等他们深入到山区,我们再打。”
赵猛站起来。“军座,临安是军部驻地,放弃了士气会受打击。弟兄们守了这么久,说撤就撤,他们怎么想?”
陈东征看着赵猛,声音平静。“临安只是座城,丢了可以再夺回来。部队打光了,什么都没了。更何况放弃临安,我们才能让鬼子更加深入到我们的预设战场。北路已经废了,松井不知道。他还以为两路夹击还在,还会往前追。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谭家荣站起来。“我同意军座的意见。保存实力更重要。撤到山区,利用地形打,我们有优势。”
赵猛慢慢坐下了。
韩复元一直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低下头。
陈东征说:“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开始撤退。”
陈东征拿起指挥棒,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主力撤往临安以西山区,在预设阵地重新集结。新111师随军部行动,新112师掩护左翼,新113师掩护右翼。”
指挥棒点着临安以东的位置。“独9旅留下断后。刘长富,你的任务是守住阵地到明天天亮。天亮后,边打边撤,把鬼子引向西边。”
他转过身,看着赵猛。“赵猛,你的预备队继续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击。”
赵猛站起来。“是!”
陈东征又转向谭家荣。“谭家荣,你的人先撤,连夜走。到指定位置后构筑工事,准备接应主力。”
谭家荣站起来。“是。”
陈东征最后看着韩复元。“韩副军长,你的人掩护百姓撤离。西门外的人比较多,你负责维持秩序。”
韩复元站起来。“是。”他的声音很平,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陈东征放下指挥棒。“各部队按计划行动。撤退途中保持联络,不得擅自改变路线。”
众军官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傍晚,军部大院里堆满了带不走的物资。粮食、弹药、被服、文件,堆得像小山。王德福站在物资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
陈东征走过来,看着那些物资。“都搬完了吗?”
王德福说:“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这些是带不走的。”
陈东征说:“烧掉。一粒米都不能留给鬼子。”
王德福立正敬礼,转身命令士兵浇上汽油。火焰腾空而起,烧着了粮袋,烧着了弹药箱,烧着了文件柜。噼噼啪啪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陈东征走进办公室。屋子里空了,地图摘了,文件柜搬走了。墙角那张行军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桌前,把桌上沈碧瑶的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松井师团长阁下:古有关公温酒斩华雄。今日陈某借花献佛,备薄酒一壶,小菜数碟。三日之内,必取阁下首级。新11军军长陈东征。”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是绍兴老酒,五十六度,烈得能烧穿喉咙。他把酒壶放在信纸旁边,又从伙房端来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一碟卤豆干,摆在桌上,整整齐齐。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熄灭了灯,走出去。
门口,沈碧瑶牵着马在等他。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和信,没有说什么。
陈东征翻身上马。沈碧瑶骑马跟在他旁边。赵猛从后面赶上来。“军座,独9旅已经进入阵地,刘长富说保证守到天亮。”
陈东征点了点头,策马朝西城门走去。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临安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
西城门外,百姓排着长队往外走。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背着老人的。韩复元的新113师士兵在维持秩序,引导百姓往西走。
一个老大娘拉着一个士兵的手问:“长官,你们也要走吗?你们走了,鬼子来了我们怎么办?”
士兵说:“大娘,我们会回来的。”
赵猛站在城门口,看着撤离的人群。一个小男孩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猛弯下腰,对那个小男孩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等着。”
小男孩没有回答,被大人拉着走远了。赵猛直起身,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弟兄们,我们会回来的。这座城,我们一定会夺回来。”
第二天上午,日军先头部队进入临安城。城门敞开着,街上空无一人。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片,哗哗的,像有人在翻书。士兵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搜索每一间房子。没有人,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
松井骑在马上,走进城门。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铁青。
龟田从指挥车里下来,走到路边,捡起一个烧焦的粮袋碎片。他走到松井面前。“师团长阁下,陈东征撤了。物资都烧了,没留一粒米。”
松井问:“撤到哪里去了?”
龟田指着西边。“往山里撤了。但在军部办公室发现了这个——”
他把那封信递给松井。松井展开信纸,看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他走进军部办公室,桌上果然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酒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松井师团长亲启”。
松井冷笑了一声。“陈东征想激怒我。想让我追进山里去。”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不上这个当。”
龟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过去。“师团长,还有一个消息。第4师团那边——”他顿了一下。“已经停止前进了。”
松井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上说,第4师团主力已回撤上海方向,两个旅团脱离了前线,山田手中只剩不到一万人,就地转入防御,无力继续进攻。
松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北路废了?”
龟田说:“是。陈东征不需要两面作战了。他只需要对付我们一个师团。”
松井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个师团,一万五千人。他陈东征有四万人,但我们是皇军。他吃不掉我们。更何况,武汉方面的两到四个师团正在调来。只要我守住临安,等援军一到,陈东征就是瓮中之鳖。”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壶酒,拔开塞子,闻了闻。酒气冲鼻,烈得刺眼睛。
“陈东征想用激将法,我不上他的当。”他把酒壶举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酒入喉咙,像一团火蹿下去。松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呛得直咳嗽。“咳咳咳——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烈!”
龟田凑过来闻了闻,也被呛了一下。“怕是五六十度。”
松井把酒壶放下,眼泪都呛出来了。“陈东征这个混蛋——”他又咳嗽了几声,“这酒,根本不是给人喝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几口,才缓过来。桌上那几碟小菜,花生米、咸菜、卤豆干,他看了一眼,没有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西边的方向。
“传令,部队在临安休整。不要追击。等援军到了再说。”
龟田立正。“嗨。”
他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壶酒。酒壶静静地立在桌上,旁边是那碟花生米和那封已经被揉皱的信。信纸上“一个月之内,必取阁下首级”几个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光。
当天夜里,部队在山路上继续行进。山路崎岖,碎石路面坑坑洼洼,马走得很慢。陈东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临安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军部仓库在燃烧,火焰映在天边,暗红色的,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
沈碧瑶骑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火光。“他会追吗?”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会。他不追。”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留那封信——是为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为了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不追,我们就逼他追。断他的补给线,打他的运输队,让他饿肚子。饿急了,他就得追。”
他转回头,策马往前走。“王效企那边有消息吗?”
沈碧瑶说:“独立团已经到位,正在侦察鬼子运输联队的准确位置。”
陈东征点了点头。“通知各部队,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焦糊的气味。队伍继续往前走,临安城的火光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陈东征攥紧了缰绳,他在心里说:松井不追,我就把你的补给线一根一根剪断。等你的兵饿着肚子守城,看你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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