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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卯时。

    天色未明,下邳城便已骚动。

    城中各处粥棚,一夜之间尽数撤除。

    流民们揉着惺忪睡眼,发现昨日还在的粥棚,今日只剩空荡荡的木架。

    “粥棚呢?“

    “这么大的一个粥棚一夜间就不见了?”

    “莫不是官府不管我们了?“

    抱怨声、咒骂声,在街巷中此起彼伏。

    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惶恐不安,更多人则是茫然四顾。

    但很快,官府的告示贴满了城门、街口、码头。

    “今日起,施粥改设三处:城东、城西、城北。早中晚各一顿,过时不候。“

    流民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涌向城门。

    城东粥棚,设在城外三里。

    城西粥棚,设在城外五里。

    城北粥棚,设在城外四里。

    三处相距甚远,若要一日三餐,便要在城中与三处之间来回奔波。

    “这……这如何吃得消?“

    有人抱怨,有人咒骂,但更多人只能无奈前行。

    毕竟,肚子空空,别无选择。

    城东凉亭外,粥棚前,长队如龙。

    流民们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大釜中翻滚的粥水。

    然而,当第一勺粥盛入碗中时,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粥中掺着麸糠,碗底沉着细沙。

    一个衣衫尚整的中年汉子尝了一口,瞬间脸色大变,只感觉满嘴沙砾,硌得牙根发酸。

    随后,他连忙将口中的特制粥水呸吐在地上。

    “这……这他娘的是人吃的?”

    他又连呸数声,把嘴里残余的砂砾吐干净,满脸怒色。

    “这些官吏真不是东西!竟往上好白米粥里撒这些砂石糠麸,真是糟蹋粮食!“

    这时,汉子身后,几个同样衣着不差的人,也纷纷摇头准备离去。

    “不吃了不吃了,这等糙粥,狗都不吃!“

    然而,更多的人却捧着碗,狼吞虎咽。

    他们是真正的饥民。

    树皮啃过,观音土吞过,这点麸糠细沙,算得了什么?

    能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恩典。

    中年汉子却不甘心。

    他家中尚有存粮,但白食吃惯了,怎肯轻易放弃?

    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他四下瞧了瞧,寻了几个相熟的街坊,皆是同一坊里混吃蹭喝惯了的。

    几人一合计,便凑到粥棚前,高声鼓噪。

    “诸位!”

    那中年汉子振臂一呼,“官府前几日还施白米粥,今日却拿这等猪食糊弄我等!”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愈发高亢。

    “定是那管粮的仓曹贪墨了粮米,中饱私囊!又怕我等吃出来,才掺了麸糠沙子遮掩!我等不能这般忍气吞声,须得向官府讨个说法!”

    几个同伙在人群中跟着起哄。

    不少真正的流民也被煽动起来。

    虽说这糙粥能果腹,但确实难以下咽。

    若能换回白米粥,谁不愿?

    人群渐渐骚动,叫骂声此起彼伏。

    张姓汉子见计谋得逞,心中得意。

    只要鼓动起来,向官府施压,何愁换不回白米粥?

    然而,就在他得意之时。

    “拿下!“

    一声厉喝,数十名皂衣差役从四面冲出。

    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汉子大步上前,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奉治中令,凡在粥棚前滋事鼓噪、意图生乱者,一律严惩!“

    中年汉子大惊,转身欲跑,却被两名差役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敢!“

    “我等只是讨个说法!“

    捕头冷笑一声,并未理睬中年汉子的言语,而是扫了一眼被制住的几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竹简,朗声宣读。

    “治中有令:即日起,下邳城施行严政。凡盗窃、斗殴、滋事鼓噪者,依三条例处置——“

    捕头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枷不可枷者,枷!可刑不可刑者,刑!可杀不可杀者,杀!”

    中年汉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捕头冷着脸,一脚踩在他背上。

    “尔等几人家中,余粮不缺,却来蹭吃白食。如今白食没了,便煽动流民,鼓噪生乱,意图逼迫官府。“

    “此罪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便是蛊惑人心、煽动作乱,形同谋逆。”

    “按治中令,可杀可不杀者——“

    他拔刀出鞘,寒光一闪。

    “杀!“

    刀落,血溅。

    中年汉子头颅滚落,双目圆睁,犹带不甘。

    与他一同鼓噪的几人,也尽数被斩。

    一时间血流一地,染红了残雪。

    流民们被吓得连连尖叫,有人两腿发软,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端着破碗的手抖得像筛糠。

    方才还骚动的人群,瞬间死寂。

    捕头收刀入鞘,目光扫过众人。

    “尔等好好排队,安分领粥,自然无事。“

    “但若心怀不轨,滋事生乱——“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首。

    “这便是下场。“

    流民们面面相觑,纷纷低头。

    有人咽了咽唾沫,有人腿肚子发颤。

    但更多人,只是默默捧起碗,继续排队。

    粥水硌牙,难以下咽?

    但能果腹,能活命。

    不至于为了口吃的,便丢了脑袋。

    这道理,谁都懂。

    徐常站在城头,望着城东粥棚的变故。

    嘴角微微一动。

    他的计策,正在生效。

    那些混吃蹭喝的刁民,被麸糠细沙筛除大半。

    那些心怀不轨的歹徒,被严政重典震慑当场。

    那些真正的饥民,疲于奔命,无暇滋事。

    城中街巷,渐渐空了。

    流民少了,地痞盗贼便没了混水摸鱼的机会。

    而贼曹、游徼,早已全员上线,巡街缉盗。

    随后数日,下邳城内风气为之一变,在徐常的见证下,盗窃、斗殴、作奸犯科之事,瞬间减少三成。

    那些地痞流氓,往日仗着流民混乱,浑水摸鱼,如今没了掩护,无处遁形。

    贼曹掾吴某人领着麾下百余人,日夜巡街,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抓一双。

    可抓可不抓的,必抓。

    可判可不判的,必判。

    可杀可不杀的,必杀。

    三条例一出,宵小之徒闻风丧胆。

    到第五日,敢当街行窃的几乎绝迹,寻衅滋事斗殴也消停了。

    真正的饥民每日奔波于三处粥棚之间,早出晚归,腿都跑软了,哪还有力气聚众打架?

    至于那些家中有余粮又不愿领掺沙粥的刁民,粥棚筛了一道,禁严令又镇了一道,早已缩回家里不敢冒头。

    到第七日,街巷安宁,百姓敢开门了,商铺敢摆货了。

    虽还不及太平年景,但秩序已恢复七八成。

    第十日。

    徐常骑马巡城。

    身后,各曹掾史、诸署吏员,齐齐随行。

    所过之处,市井井然,百姓安居。

    路不拾遗,斗殴绝迹,盗窃敛迹。

    虽不及盛世,但已恢复太平。

    众官吏跟在身后,心中暗暗佩服不已。

    这位治中,好手段。

    困扰他们多时的流民乱象,被他一扫而空。

    更妙的是那掺糠掺沙之法。

    看似糟蹋粮食,实则精准筛选。

    将那些吃白食的刁民尽数驱赶,留下的皆是真正需要救济的饥民。

    他们私下算过一笔账。

    按往日一日一餐、精米白粥的做法,仓储月余便见底。

    而如今一日三餐、掺糠掺沙,看似消耗增多,实则蹭食者大减。

    真正发到饥民口中的粮谷,反倒比往日少了许多。

    照此计算,足以让这些流民熬到明年开春。

    待春耕一开,流民便可返乡务农,乱象自消。

    吴贼曹跟在徐常身后,额头冒汗,心中却是叹服。

    十日之前,他还担心这位新上司的三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十日之后,他才明白。

    这位治中,不是来烧火的。

    是来救火的。

    而且是——

    大火猛药,一剂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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