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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陈贺点齐五百兵马,浩浩荡荡开出营寨。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三角眼里满是志得意满。身后五百丹阳兵衣甲鲜明,长矛如林,踏着整齐的步伐往郯县方向开进。
出营门时,陈贺回头看了一眼营寨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那个髡刑贱隶,还说什么“半路恐有伏兵”——真是笑谈。
曹操的大军还在沂水对岸跟刘备对峙,田楷撤兵才不到两天,曹操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到这边来。
那贱隶不过是危言耸听,想在使君面前卖弄罢了。
“走快些!”陈贺一扬马鞭,“天黑之前赶到郯县,明日一早就把新营的寨址选好——让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看看,什么叫做事!”
士卒们轰然应诺。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当日下午,日头偏西。
官道两侧渐渐出现一片低矮的丘陵。
路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两侧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陈贺皱了皱眉。
这地方倒是个设伏的好去处。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曹操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派兵过来?田楷前脚刚走,曹操后脚就能在几十里外设伏?哪有这种道理。
“加速通过。”陈贺还是下了命令,多少存了几分小心。
五百人加快脚步,队伍拉成一条长蛇,鱼贯进入两丘之间的隘口。
就在这时——
“呜——”
号角声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陈贺猛地勒住战马,三角眼瞪得溜圆。
只见两侧山坡后,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尘。
一面“曹”字大旗迎风猎猎,旗下将领顶盔贯甲,手提长槊,不是旁人,正是曹操麾下骁将曹仁!
“杀!”
三千铁骑从两翼包抄而下,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咬向这支毫无防备的步卒队伍。
陈贺肝胆俱裂。
他这才明白,徐常那日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藏着的是什么。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结阵!结阵迎敌——”陈贺声嘶力竭地吼叫,可话音未落,曹军骑兵已如洪流般撞入阵中。
步卒对骑兵,又是被伏击,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只能叫屠杀。
环首刀劈开骨肉的钝响、战马撞飞人体的闷声、士卒濒死的惨嚎,在这山谷里混成一片。
陈贺的亲兵拼死护着他往后撤,可曹军骑兵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一支流矢贯穿了陈贺的右肩,又一柄长矛挑飞了他的头盔。
陈贺从马上栽下来,滚进官道旁的乱石堆里,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丹阳兵被铁骑踏成肉泥。
“那髡刑贱隶……竟真说中了……”
这时,一名亲兵拼死冲到陈贺跟前,一把扶起陈贺,嘶声道:“校尉!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陈贺咬着牙,又砍倒一名冲来的骑兵,终于吼道:“走!”
数十名亲兵拼死护着他,从还未合拢的包围圈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远,但马蹄声却越来越近——曹军骑兵紧追不舍。
一路狂奔。
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或中箭坠马,或被追兵砍翻。
等陈贺终于望见刘备营寨的辕门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带伤,战马也跑得口吐白沫。
“开门!开门!”陈贺嘶吼着拍打寨门。
寨门打开,陈贺连人带马跌进营中,滚落马下,瘫在地上大口吐血。
守门的士卒吓了一跳,赶紧去通报。
不多时,刘备、关羽、张飞、简雍等人赶到寨门。
刘备看着陈贺的惨状,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陈贺趴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曹……曹军……数千骑兵……埋伏……”
话音未落,营外远处尘土漫天,显然曹军骑兵已经追到了附近,见刘备营寨寨墙坚固、戒备森严,才没有贸然冲击,而是远远地列阵监视。
刘备抬眼看向营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攥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众将校,目光沉得像铁。
“传我将令——”
“第一,各营加固寨墙,鹿角拒马能摆多少摆多少,沂水沿岸每隔百步设一处火堆,备足干柴火油,随时举火为号。”
“第二,派斥候沿沂水上下游三十里日夜巡视,但有曹军渡河迹象,不须回报,直接点燃烽火。”
“第三,全军进入最高戒备,弓箭手轮班上墙,刀盾兵枕戈待旦,任何人不得卸甲。”
三道将令,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一次,没有一个校尉敢再多说半个字。
陈贺的惨状就摆在眼前——五百人出去,二十人回来。
那个被他们嘲笑为“危言耸听”的髡发书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应验了。
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脸色青白交加,互相看了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抱拳领命,各自匆匆去了。
徐常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陈贺那副狼狈模样,面色如常,心中却没有半点怜悯。
哼,让你嘴贱,让你三番两次骂我“髡刑贱隶”?
你不是要在帐中指着我鼻子骂吗?不是要拔刀砍我吗?
徐常嘴角微微一勾,心中那口憋了俩月的恶气,终于吐了个干净。
然后,徐常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接下来的几日,营寨被曹军团团围住。
曹操的大军陆续渡河,在营外扎下数座简易营寨,每日佯攻不断,试图消耗刘备军的箭矢和士气。
徐常这几日被刘备临时委以“督粮草器械”之责,把粮草分配得滴水不漏,箭矢的补充、伤员的安置、轮换的次序,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
连几个原本瞧不上他的军需官,也渐渐服了气。
张飞有一回在寨墙上巡视,看见徐常蹲在辎重营里清点箭筒,转头对关羽嘀咕了一句:“二哥,这书生看着文文弱弱的,干起活来倒是个实在人。”
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眯,没有接话,但目光在徐常身上停了一瞬。
第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营中忽然炸开了锅。
“退了!曹军全退了!”
徐常被外头的骚动声吵醒,披衣出帐,快步上寨墙往外一望——昨日还黑压压围在营外的曹军营地,此刻空空荡荡,帐篷还在,篝火已灭,地上散落着丢弃的辎重。
不多时,斥候来报:曹操大军已全部撤过沂水,正在往西退去。
消息传遍全营,士卒们挥舞着兵器呐喊欢呼,有人把头盔往天上扔,有人瘫坐在垛口边大口喘气。
守了六天六夜,绷了六天六夜的弦,终于松了。
徐常站在寨墙上,看着曹军退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吕布,你终于动手了。
随后,徐常转身下了寨墙,整了整衣襟,朝中军大帐走去。
此时,中军大帐内,人头攒动。
刘备站在舆图前,关羽抱臂立在身侧,张飞叉着腰站在一旁,简雍歪在案几边。
各营校尉、司马分列两侧,连身上缠着绷带、坐在角落里的陈贺也在。
气氛与数日前截然不同——那时帐中人人面色如土,此刻却个个眉飞色舞。
刘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刚掀帘进来的徐常身上。
“先生来了!”
刘备快步迎上,一把抓住徐常的手。
纵使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声音里也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攥着徐常的手微微发颤。
“此番能逼退曹操,全赖先生运筹帷幄!若不是先生那日力陈利害、劝阻退兵,备这六千人马,怕是早已中了曹操的埋伏,葬身荒野了!”
刘备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是真的后怕。
陈贺带出去的五百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曹操果然在半路设了伏兵。
如果他当时顶不住压力下令撤兵,此刻营中这六千弟兄,还能剩下几个?
“使君言重了。”
徐常拱手,“在下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守住营寨、击退敌军的是诸位将士。若无使君临危不乱、力排众议,常纵有千言万语,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体面周到,既不自夸,又把功劳分给了刘备和将士。
刘备心中愈发满意,此子有才而不骄,有功劳而不自居,难得。
这时,帐中忽然“呼啦啦”跪倒一片。
“主公!”
那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竟齐齐单膝跪地。
为首那名年轻司马,正是前几日在帐中附和了几句骂徐常“髡刑贱隶”的那位。
此刻他满脸涨红,突然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末将猪狗不如!”
“先生救我等于死地,末将先前却有眼无珠,对先生出言不逊……”
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地,“末将该死!请先生责罚!”
其余几个校尉也纷纷低头:“请先生责罚!”
帐中一片寂静。
徐常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人,两个月来积压在心头的郁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这时,简雍歪在案几边,懒洋洋地拖长了声调:
“说起来——那日在帐中,是谁第一个跳出来说先生是曹军奸细来着?”
他目光扫过那群跪地的丹阳校尉,嘴角一勾:“诸位将军的骨头,怎不如一个‘髡刑贱隶’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几个校尉羞愤欲死,头埋得更低了。
张飞却叉着腰站在一旁,黑脸上全是得意,“就是,俺老张早就知道徐先生是神人下凡!你们这些鸟人先前狗眼看人低,现在知道厉害了?”
简雍挑了挑眉,呷了口水:“翼德,你何时说过这话?我怎不记得?”
张飞瞪圆环眼,梗着脖子:“俺在心里说的!不行么?反正俺就是知道!”
帐中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徐常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莽汉……倒是挺可爱的。
这时,徐常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角落里,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陈贺身上。
陈贺半靠在角落里,左肩和右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有几道结痂的伤痕,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显然伤得不轻。
从进帐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徐常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面上浮起关切之色,声音温和:
“陈校尉也来了?伤势可好些了?”
帐中的目光跟着徐常转向陈贺。
陈贺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句:“死……死不了。”
徐常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陈校尉忠勇可嘉。以五百壮士硬撼曹操三千铁骑,虽败犹荣。在下听闻那日战况惨烈,五百弟兄……唉,实在是令人痛心。”
陈贺的脸色更难看了。
五百人出去,不到二十人回来——这是他这辈子最惨的一仗,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徐常却还在说,语气愈发恳切:
“说来也是在下之过。那日在帐中,若是力劝校尉莫去,多陈述几分凶险……或许那五百弟兄,便不必枉死了。”
陈贺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徐常。
这话听着是自责,可怎么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什么叫“若是力劝校尉莫去”?那日帐中,分明是他说要退兵,徐常才顺着他的话建议“先遣一军去郯县筑营”——是他自己跳出来抢着领命的!
徐常这是在说:是你自己找死,怪谁?
陈贺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可当着满帐将校和刘备的面,又无从开口——人家说的是“自责”,是“痛心”,他若发作,反倒显得不识好歹。
憋了半天,陈贺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不劳先生操心。”
徐常微微一笑,拱手道:“校尉好好养伤,营中事务,在下多费些心便是。”
说完,转身走回刘备身侧。
陈贺攥紧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咔咔响,胸口剧烈起伏,伤口处隐隐渗出血来。
刘备拍了拍手,将众人目光重新引回自己身上。
“好了,曹军虽退,但未必不会再回来。各营不可松懈,斥候要多派出去,随时打探曹军动向。”
众人齐声应诺。
这时,刘备忽然侧身,朝帐外唤了一声:“子龙,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个银甲白袍的年轻人大步走入。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眉目间英气逼人。
腰间悬剑,步履沉稳,进帐之后先朝刘备抱拳,然后环顾帐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徐常身上,微微一顿。
刘备开口道:“诸位,此人乃赵云,赵子龙,是备同窗伯珪麾下骑都尉,现领三百精骑在我营中。”
他看了徐常一眼,补充道:“先生初来那日,救先生的那队游骑,便是子龙麾下的人马。”
徐常心中一动。
原来赵都尉,就是赵云。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赵都尉。那日救命之恩,常一直未曾当面致谢。今日得见,多谢了!”
赵云抱拳回礼,声音清朗:“先生客气。那日不过是巡哨途中顺手为之,不值一提。倒是先生这几日的谋划,云听使君说了,佩服之至。”
两人目光相接,各自暗暗点头。
简雍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别谢来谢去的了。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帐中众人陆续散去。
徐常走出中军大帐时,特意放慢脚步,等陈贺被两个亲兵搀着从后面出来。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徐常忽然侧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贺一人能听见:
“陈校尉,你猜——曹操怎么知道那天早上会有人从营寨出去往郯县?”
陈贺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徐常。
徐常已经迈步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陈贺浑身僵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
那日在帐中,徐常先是说“退兵有风险”,然后又说“不如先遣一军去郯县筑营”——他当时只觉得这髡刑贱隶是在故弄玄虚,现在回想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事先挖好的坑。
就等着他往里跳。
而他也确实跳了。
陈贺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是气的,是恨的,是那股憋在胸口的郁火无处发泄,直冲脑门。
“噗——”
一口黑血猛地从陈贺嘴里喷出。
“校尉!校尉!”两个亲兵大惊失色,慌忙扶住他。
陈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死死指着徐常远去的方向,瞪圆的双眼里满是怨毒。
“快!扶校尉回帐!叫军医!”
两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陈贺抬回帐篷。
军医赶来时,陈贺已经昏迷不醒,伤口处血如泉涌。
绷带解开,那道刀伤本就深可见骨,此刻皮肉外翻,鲜血根本止不住。军医忙活了半个时辰,又是敷药又是扎针,血却怎么都止不住。
陈贺在昏迷中不时抽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髡刑……贱隶……你……你……”
当夜三更,陈贺在帐中咽了气。
临死前猛地睁开眼,直直瞪着帐篷顶,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张大了嘴,却再也没能发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中军大帐。
刘备皱了皱眉:“陈校尉伤势太重,没能挺过来……可惜了。好好收敛,派人送回郯县安葬。”
徐常站在一旁,面色如常,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惋惜:
“陈校尉忠勇之人,昨日在帐中看着精神还好,没想到……唉,天不假年。”
刘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到舆图前。
帐外士卒们的欢呼声仍隐隐传来,但他像是没听见一般。
“曹操大军虽退,但退得蹊跷。”刘备沉声道,“万一是诱敌之计,我军轻动,必中其奸。”
帐中众人纷纷点头。
“子龙。”
“末将在。”赵云出列抱拳。
“你领精骑三百,即刻渡河,前往兖州方向打探。”刘备抬手指向舆图上兖州一带,“查明曹操撤军是真是假,背后可有变故。速去速回。”
“末将领命!”
赵云转身大步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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