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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四月初的白天不长,太阳一落,光线就像被人拧了旋钮,从亮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蓝。张临渊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芝麻在桌肚里动了动,用头顶了一下他的手掌。
“哥,快点。”它的声音从抽屉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语气有点急。张临渊没在意,只是让它钻进书包,然后把拉链拉到只留一道透气的缝,背起书包缓步走出教室。
刘洋在走廊上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和往常一样,沉默,并肩。梧桐树的绿叶在头顶沙沙响,路灯还没亮,街边的店铺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暖色。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刘洋突然停下来,低头系上自己的鞋带。他没说话,张临渊也没催。过了几秒,刘洋站起来说:“走吧。”他指的是陈旭东家的方向。以前三个人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分开,各回各家。后来陈旭东不在了,刘洋还是会习惯往这走。
张临渊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嗯。”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书包里,芝麻的爪子扒着拉链缝,把脑袋挤出来。耳朵竖着,不停地转,像雷达。“怎么了?”张临渊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没回答,鼻子在空气里嗅,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很低的、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叫声,不是呼噜,是那种动物在感知到危险时会发出的、本能的、压抑的震动。
“哥。”芝麻的声音变了,不是奶声奶气,是紧绷的。“前面不对。”张临渊停下脚步。巷口的梧桐树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嫩绿的叶片已经长开了,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暗绿色。路灯还没亮,巷子深处是黑的,看不见底。
这条巷子他走了数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块地砖的纹路,可此刻空气里漂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气,阴冷刺骨,顺着晚风钻进鼻腔,熟悉又令人心悸。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巴尔的声音适时响起。“巷子里有灾厄的气息。很弱,不是大型的,像是裂隙残留的灾厄余孽。”张临渊攥紧书包带子,手指关节发白。“几只?”“两只。虫级残种。比你第一次遇到的那种更弱,气息微弱,应该极擅蛰伏偷袭,动作诡谲且配合默契。你现阶段实力不足,正面交锋胜率不足三成。”巴尔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然后它顿了一下。“最优选择,你可以绕路,佯装毫无察觉。”
绕路,最安稳、最省事、绝不会出错的退路。
只要转身离开,便可安然归家,吃饭休整、静心修炼,一夜平安无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张临渊没有动。他看着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月前,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同样的巷子,听着同样的虫鸣。他现在可以绕路,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感知到,可以回家,吃饭,写作业,打坐,睡觉。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但后天呢?大后天呢?下一次出现在别的地方的灾厄呢?
没有复仇执念,没有救赎大义,不想挽留任何人,更没有热血冲动。
他只生出一个冰冷又现实的念头:
这次躲开了,下次依旧躲不开。
灾厄不会自行消散,潜藏在城市里的危险只会越来越多。今日他侥幸脱身,明日这份杀机,就可能落在无辜路人身上,落在毫无防备的刘洋身上。他身负普通人没有的灵能,若一味退缩自保,这份力量便失去了意义。
但他没有莽撞冲巷,更没有故作逞能。
张临渊侧身看向尚未走进的刘洋,轻声开口:“别走这里了,今天换条路回家。”
刘洋微微一怔,察觉到他语气里压抑的凝重,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默契点头:“好。”
目送好友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道拐角,确认对方不会误入险境、卷入纷争,张临渊才彻底放下顾虑。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芝麻蹲在里面,两只耳朵竖着,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呆在里面等我。”
芝麻金色竖瞳紧盯幽深巷口,耳尖紧绷,没有挣扎撒娇,只是轻轻蹭了蹭他手腕,安静选择等待。
他转身抬步走进巷子。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居民楼把天光遮得只剩一条窄缝,暮色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灰白色的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墙壁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黑暗。
空间感知悄然运转,周遭细微动静尽数被放大清晰。墙面斑驳的裂痕、地砖缝隙的沙尘、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全都清晰映在脑海里。
五米外墙面高处,一道微弱阴影正贴着砖瓦缓慢蠕动,每一次挪动都悄无声息,彻底融入黑暗,没有半点声响泄露。冰冷干燥的呼吸混杂夜色,没有半分活物温度,诡异刺骨。
“空间系能读到目标的‘动作痕迹’,你自己感受一下。”巴尔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没有平时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冷淡,而是面临危险时的实战指导。
张临渊全神感受,空间结构如同三维建模般清晰出现在脑海里,灾厄的位置也被标记,加上时间系的感知,时间告诉他,三秒后,它会自上而下扑击左肩。
张临渊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向左偏了半寸。一道黑影从他右耳边擦过去,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风里是腥臭的、像是腐烂的泥土的味道。劲风扫过脖颈,带着刺骨寒意。
他后背撞上对面的墙,手臂贴着墙面。那东西在巷子中间落地,体型大概和一只狐狸差不多,但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它头部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狭长裂缝横贯头颅,开合间透出森森寒意,丑陋诡异。四肢短粗,身体扁平低伏,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尸体,表面有一层湿漉漉的黏膜。它的呼吸声比以前听到的那种更轻,不是嘶吼,是气声,像蛇,但更沉。
第二只在那面墙的上方,在他头顶右侧三米的位置。他往前扑倒,手肘先着地,身体在地上滑了半寸。一个东西从他后背上方掠过,利爪擦过他的手背。他翻身靠在墙上,看着黑暗里那两个缓慢移动的轮廓,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封住了他往左和往右的路。身后是墙,身前是墙。它们不是在攻击,是在封他的路。
“它们在试探你的底线,观察你的实力,等你露出破绽。”
张临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需要光。不是看清它们,是照亮自己。
他闭上眼睛。以前引导雷系灵能走手臂的时候,走到指尖的感觉是发麻,像静电。但这一次他把灵能推了出去,像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用力、彻底、不留余地。
手指亮了。银白色的雷电弧光从他的指尖炸开,微光划破黑暗。它们被雷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不是害怕,是在判断。
雷光灭了。不是他的灵能用完了,是他没稳住。电弧在他指尖闪了不到一秒就熄了,像一根火柴在风里亮了一下就灭掉。手指发烫,指尖的皮肤还在微微发麻。他成功了,但也暴露了自己——他的攻击,只有这么一下。
左侧灾厄率先按捺不住,压低身躯猛然扑杀而来,动作迅猛狠戾。
突然他感觉时间变慢了,他的时间系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时候自己发动了。他能看到那只从地面扑过来的灾厄的爪子,能看到它的运动轨迹。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到右脚,身体向右转,右肩下沉,左手撑地,身体在空中翻了大半圈。那只从地面扑来的爪子擦过他的身旁,身体被硬生生拉扯错位。
刚才那个动作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不是他做得到的,是时间系和空间系帮他拆解了动作的每一个步骤,把一秒拆成了几千帧,他照着那一帧一帧的画面去移动自己的身体。不是他快,是灵能让他看到了“该怎么躲”。
但躲不是办法。他不想一直躲下去。
他站起来,背靠着另一堵墙。巷子口的方向是来路,芝麻在外面。走远的刘洋会不会听到声音走进来?芝麻会不会从书包里跑出来?他不能再退了。
“前辈。”他在心里说。
“嗯?”
“雷系。用多少,能杀死一只?”
“现在的你,全力一击可以杀死一只。但另一只你会来不及反应,杀了第一只之后你会短暂失去行动能力。”巴尔的声音平静、精准、像手术刀。
“不够。”
“那就再加空间系。用空间扭曲把两只拉到一起,同时命中。”
张临渊沉默了。这两项他都做不到,更别说同时操控。
“你还有另一条路。”巴尔说。
“什么?”
“让我暂时接管你的身体,不用你耗费心神,便能轻松解决两只余孽,代价只是今夜短暂的头痛,不会损伤灵核根基。”
张临渊咬了咬牙。“不用。我自己来。”
他比谁都明白,依赖外力一时畅快,后患无穷。一旦习惯依靠巴尔代打,他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身能力,永远只能做被力量庇护的弱者,永远学不会独自面对危险。
想要胜利,只能靠自己。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孤注一掷,只有冷静与算计。
灾厄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时隐时现。不是在走,是在绕,在这个狭小的巷子里来回折返,像两条在水面下缓慢游动的鲨鱼,等他体力耗尽,等他犯错。他的雷系只能再释放一次攻击,他的时间系已经开始让他的大脑隐隐作痛,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在想。时间系能预判,雷系能进攻,空间系能错位。他不需要同时用,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东西。像解题,不是每道题都要用最难的公式,是用最合适的。
另一只灾厄扑过来,就在身形腾空的刹那,张临渊侧身规避,与此同时催动微弱的空间扭曲,精准将另一只伺机而动的灾厄强行拉扯半米。
瞬息之间,两只灾厄猝不及防,狠狠撞在一起。
骨骼错位的脆响伴随着沉闷的碰撞声在巷中回荡。
第一次在实战中完全操控空间系,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从里面捅了一下,左眼前面闪过一道白光,疼,但能忍。两只灾厄弹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挣扎着爬起来。它们受伤了,但没死。它们的皮肤裂开了口子,黑色的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们的动作变慢了,不是慢,是乱了。从前的攻击是有节奏的,一左一右,一高一低,配合得像排练过。现在是各自为战,两只都在抢,两只都怕。
张临渊没有犹豫。他把剩下的那点力气——灵能、体力、意志力——全部灌进右手。雷光从掌心炸开,不是电弧,是真正的雷光,银白色的,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巴尔的沉默,听到了那只离他最近的灾厄发出的、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嘶叫。雷电破空而出,精准的贯穿了它的头部,从正面穿入,从后脑穿出。它连挣扎都来不及,躯体剧烈抽搐,体表黏腻薄膜快速干瘪,便彻底失去生机,瘫倒在地,化作一滩腥臭黑渍。
另一只灾厄见状,没有拼死反扑,也没有恼羞成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它贴着墙根转身就往墙上爬,向别处疯狂逃窜,只想逃离这里,动作比先前更为迅捷,转眼就隐入更深的黑暗。
张临渊没有追。他的腿已经软了,膝盖一弯,身体往下坠,瘫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甲里嵌进泥沙。右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灵能过载之后的肌肉痉挛。指尖的皮肤烧焦了一小块,不疼,但能闻到糊味。头很疼,视线轻微模糊,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
他看着那只死去的灾厄。身体开始凉了,皮肤从灰白色变成更深的灰。没有悲壮的沉思,没有满心的后怕与迷茫,他只是安静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任由眩晕感慢慢褪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直到他听到脚步声。不是灾厄的脚步声,是人的。
“张临渊——张临渊——你还在吗——”刘洋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嗓子又尖又哑。他手里拿着终端,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乱晃,光柱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那只死去的灾厄,扫过张临渊跪在地上的背影。
光定住了。刘洋站在十几米外,手机的光照着张临渊的背。他的背影在光里显得很小。
刘洋走得很慢,光照在地上,照在那只不再动弹的东西身上。他的脚步顿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与凝重,却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它死了没有,没有问张临渊有没有受伤。他在张临渊面前蹲下来,沉默了很久。
“你能走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张临渊说:“可以。”刘洋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手很热,攥得很紧。
芝麻从巷子口跑过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倒腾得飞快。它跑到张临渊脚边,没有停下来,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肩膀上,用脑袋用力地蹭他的脖子。蹭了好几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然后它看到了他右手手指上那块烧焦的皮肤。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手,盯了两三秒。它没有叫,没有闹,把脑袋抵在他耳朵下面,不动了。
走出去的时候,刘洋走在前面,手机的光照着路。张临渊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走到巷口,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路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芝麻的黑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张临渊把书包从电线杆旁边捡起来,拍了拍灰,挎在肩上。刘洋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他掌心的焦伤,轻声问道:“手上的伤,回家怎么解释?”
张临渊沉默片刻,坦然开口:“没事,这点小伤我爸妈不仔细看看不见,问我就说差点被车撞,不小心蹭到墙上了,不严重。”
刘洋点点头没说话。
穿过小巷来到岔路口。刘洋走之前停了一下。“以后放学,我还跟你一起走,不绕路。”
张临渊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刘洋走了,走得比以前快,没有回头。张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但始终没有断。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烟火如常,母亲在厨房忙碌着晚餐,父亲在沙发上看电视。张临渊进门换鞋,把受伤的手插在口袋里,避开家人的视线,说“我先洗澡了”。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漫过手臂,冲刷掉掌心的泥沙与淡淡的血渍,焦痕的伤口传来阵阵发麻的痛感,不算剧烈,却清晰真切。
芝麻蹲在洗手台旁静静望着他,金色的眼眸里藏着温顺心疼,却没有问出那句烂俗的你是不是差点死了。
敲门声响起。笃笃笃。很有节奏,不重不轻。“儿子,你洗好了吗?饭要凉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快了。”
张临渊关掉水龙头,浴室安静了。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砖上,嗒,嗒,嗒。走到洗手台,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灵能透支、身心俱疲,却没有自我怀疑,没有纠结对错,没有内耗伤感。芝麻轻轻抬起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用沉默的陪伴,安抚着此刻的疲惫。
睡前。张临渊躺在床上,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芝麻趴在他胸口,缩成一小团。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爪子攥着他的衣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拉出一道细长银辉。
“前辈。”
“嗯。”
“我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
巴尔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开口,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客观,没有鸡汤说教,没有刻意的点评:“这一次,你做得很清醒。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量力而行,懂得敬畏危险,也懂得坚守本心。有赢的勇气,也有认输的理智,不莽撞,不依赖,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芝麻的黑毛上。他枕着手臂,闭上眼睛。感觉头好像没那么疼了。
明天还要上学。作业还没写。书包在书桌上,拉链开着,明天要预习的课本还没拿出来。但他现在不想动。
此刻他心里无比清楚:
今天赢了一次,不过是侥幸而已。
逃走的那只灾厄余孽,依旧潜藏在城市的黑暗角落,危险从未真正消散。裂隙无处不在,灾厄源源不断,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凶险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力量尚且稚嫩,前路依旧漫长,还有无数的未知与危机在前方等候。
没有沉溺于一时的胜利,没有膨胀自大,没有心生傲气。
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开端,算不上蜕变,更算不上救赎。
他感受着胸口小猫温热的呼吸,心底只有一个简单又坚定的想法:
好好修炼,稳步变强。
下次再相遇,不要再靠侥幸取胜。
仅此而已。
晚风穿过窗帘缝隙,轻轻拂过床头,夜色渐深,张临渊伴着怀中温热呼吸,平静安然,缓缓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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