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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巷那扇生锈的铁门,在被岁月和绝望锁死了大半年后,终于为梁承烬敞开。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
半年没见过这么敞亮的光,他的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灰白,下巴上缀着一圈杂乱的胡茬,身上的囚服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孤寂混合的气息。
整个人,像是一块被丢在阴暗角落里忘了磨的铁,锈迹斑斑,锋芒尽敛。
“梁先生,委座在官邸等您,请吧。”
来人是委员长侍从室的副官,一身笔挺的军装,态度客气。
梁承烬没吱声,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吞噬了无数人希望的窄巷。
坐进轿车,柔软的真皮座椅让他有瞬间的不适。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京街景,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一丝一毫重获自由的欣喜都没有。
他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
委员长官邸,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和权力的味道。
老蒋坐在那张能当床睡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关于红军的最新军情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梁承烬被带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跪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却像两座山压了下来。
旁边的侍从副官脸色都变了,紧张地看向梁承烬。
然而,梁承烬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犹豫,更谈不上什么屈辱。
他撩起那身破旧不堪的囚服下摆,膝盖弯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噗通!”
双膝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清脆得吓人。
“学生梁承烬,拜见校长。”
他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嗓子因为许久不说话而干涩沙哑,但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恭顺,却装得十足十。
老蒋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睛落在了地上那个身影上。
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
那个曾经在北平饭店就敢当着他的面挥拳头的愣头青,那个在天津把天捅了个窟窿的疯子,此刻,就像一头被拔了牙、抽了筋的野狼,蜷缩在那里,脊梁弯着,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半点过去的影子。
老蒋的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
“你可知罪?”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舒展,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慢悠悠地问。
“学生知罪。”
梁承烬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学生有负校长栽培,行事鲁莽,不顾大局,破坏了党国与友邦之和平,给校长惹了天大的麻烦。学生……罪该万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老蒋那张严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你错在哪了?”
“学生错在,不该逞匹夫之勇,更不该擅自行动。”
梁承烬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学生当时,脑子里只想着为死难的同胞弟兄报仇,却全然忘了校长的谆谆教诲,忘了‘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大计。是学生愚钝,是学生鼠目寸光,辜负了校长的期望!”
“攘外必先安内……”
老蒋靠在椅子上,轻轻地念叨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这顶高帽子,戴得他通体舒泰。
“看来,这半年的禁闭,让你长进了。”
老蒋端起桌上的参茶,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枸杞。
“抬起头来吧,让我看看。”
梁承烬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被彻底摧垮了的脸。
苍白,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曾经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是的,崇拜。
当他的目光与老蒋对视的那一刹那,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迷途的羔羊见到牧羊人,是落魄的信徒见到神祇般的依赖与狂热。
这种眼神,老蒋再熟悉不过了。
他麾下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黄埔门生,看他时,就是这种眼神。
老蒋心里最后一丝戒备,彻底冰消瓦解。
他信了,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终于被他磨平了棱角,彻底驯服了。
“起来吧。”他淡淡地开口。
“谢校长。”梁承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但腰依旧是弓着的,头低着,不敢直视老蒋的眼睛,活脱脱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承烬啊。”
老蒋的称呼,不经意间就从“你”,变成了“承烬”,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你在天津,在察哈尔,干得都不错,打出了我们中国军人的威风,让日本人吃了大亏。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但是,”他话头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记住,你是一把刀,一把党国的利刃。刀,就要握在持刀人的手里。什么时候出鞘,砍向谁,要听命令。绝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明白吗?”
“学生明白了!”
梁承烬猛地立正,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从今往后,学生就是校长手里最听话的一把枪!校长指到哪里,学生就打到哪里!绝不再犯半点糊涂!”
“好,很好。”老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梁承烬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囚服,像是拂去上面的灰尘。
“去吧,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羊皮巷了,具体的安排,我会让人通知你。”
“谢校长!谢校长再造之恩!”
梁承烬像是被这天大的恩赐砸昏了头,激动得“噗通”一声,又一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声泪俱下,对着老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心里最后的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把人带下去。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老蒋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掌控一切的感觉,真好。
他相信,这把重新回到他手中的刀,会比以前,更加锋利,也更加……听话。
他却不知道。
就在梁承烬被侍从带出书房,转过走廊拐角,彻底离开他视线的那一瞬间。
那个刚刚还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年轻人,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他那一直弓着的腰。
他抬起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光芒重新一点点燃起。
他脸上的悔恨与崇拜快速褪去,只剩下平静。
刚才那场堪称登峰造极的表演,耗尽了他这大半年来积攒的所有心力。
用一双膝盖,换一张重返牌桌的门票。
这笔买卖,值了。
......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南京城西一栋僻静的二层小楼前。
梁承烬从车上下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上校军服。
他刮了胡子,理了发,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英挺和锐利,只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深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梁副队长,这里就是以后您的住处了。”侍从副官恭敬地替他打开车门,“委座特意吩咐的,离官邸近,方便您随时听候差遣。”
梁承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小楼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净。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他惯抽的哈德门香烟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戴笠的心思还是那么细。
“梁副队长,您的任命文件军委会那边下午就会批下来。”副官递上一份文件,“这是侍从卫队的编制和勤务表,您可以先熟悉一下。”
“有劳了。”
送走副官,梁承烬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
他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已经捏得有些变形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滑进肺里,让他那根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是的,他被任命为侍从卫队副队长。
这个职位听起来威风,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负责整个官邸的安保,是名副其实的“御前侍卫”。
但梁承烬心里清楚,这是老蒋给他套上的一个更华丽也更坚固的笼子。
在这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老蒋和戴笠的眼皮子底下。
他接触不到一线的情报,也无法再像在天津那样拉起一支队伍,随心所欲地去杀鬼子。
他成了一把被供在锦盒里的刀,锋利却轻易不能出鞘。
但凡事都有两面。
在这里,他同样可以接触到国民政府最高层的决策核心。
老蒋的每一次会议、每一次接见、每一次下达的命令……这些都是比任何前线情报都更具价值的战略信息。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新的战场上当一个最出色的“演员”,用最完美的伪装去窃取最核心的机密。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
梁承烬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掐灭烟头,起身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梁先生,您的包裹。”
邮差将包裹递过来,目光与梁承烬对视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
梁承烬接过包裹,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包裹拿到书房,用专业的工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东西,然后他才划开包裹的封皮。
里面不是什么物品,只有一张小小的、卷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是熟悉的笔迹,只有几个字:
“恭喜出狱。一切安好,勿念。”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六”字。
是郑耀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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