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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欢说“梅子快结果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刘叙白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两个月快到了,重审的日子快到了,所有悬而未决的事都该有个结果了。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苏清欢已经开始收拾碗筷,动作麻利,瓷碗碰撞的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脆。老梅树的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她也不去拂,只是偶尔偏一下头,让花瓣自己滑下去。

    “我来洗。”刘叙白站起来接过她手里那摞碗。

    苏清欢没有推辞,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灶房烧热水。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冲水,配合默契到不需要多说一句话。灶膛里的余火映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洗完碗,苏清欢擦干手,走进正房厅堂。茶几上摊着那本她从内务堂抄回来的旧卷宗,旁边堆着一摞她这两个月来搜集的相关材料——有从藏经阁调来的宗门制度汇编,有从流云峰档案室翻出的历年丹药配给记录副本,还有几张她自己画的证人关系图,线条简洁清晰,每一处疑点都用朱砂笔圈了红圈。

    刘叙白拿起那张关系图看了一会儿。图上三个名字被红圈框着——药库管事徐克俭、炼丹房配药弟子孟良、侍女小蝉。孟良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叉,标注着“炼丹事故,已亡”。徐克俭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北线矿脉→寒潭谷(调回途中)”。小蝉的名字旁边写着“寒潭谷伙房→北线矿脉伙房(韩知渊签章调令)”。

    “徐克俭被调回来之后,人在哪里?”刘叙白问。

    “寒潭谷外门执事院。掌教亲自安排的住处,说是方便配合审查。”苏清欢在茶几对面坐下,手指在徐克俭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配合审查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软禁——既不让流云峰的人接触他,也不让他有机会乱说话。”

    “小蝉呢?”

    “北线矿脉伙房。距离宗门千里之遥,战时军务调动,师尊也无权调回。”

    刘叙白沉默了一会儿,把关系图放回茶几上。局势很清楚——三个证人,一个死了,两个被寒潭谷牢牢控制在手里。韩知渊补充旁证的策略是外围施压,而真正的命门,是证人。只要证人出不了庭,案子就翻不了。

    “那份存根的事,你查了吗?”刘叙白问。

    “查了。”苏清欢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原始存根确实还在。保存期限十年,现在还不到两年。但存根保存在内务堂的封印阁里,调阅需要满足三个条件——执法堂的正式办案调令、掌教的亲笔签章、以及内务堂首座的副署。”

    “三个条件。执法堂的调令你已经有了,案子立案本身就是调令。掌教的签章……”刘叙白顿了顿,“韩百川。他会签吗?”

    “我试探过。师尊前天在长老例会上当众提了一嘴存根的事,韩百川的回答是——‘存根调阅乃宗门旧制,孤自然按规矩办’。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场的长老都听得出,他不打算主动推动这件事。按规矩办的意思就是,程序上他可以签,但他不会替你催任何一个环节。”

    “那就剩内务堂首座了。”刘叙白翻看那本册子,找到内务堂的章节,“内务堂首座是谁的人?”

    “明面上中立,两脉都不站。但内务堂首座宋秋石三年前是寒潭谷出身。”苏清欢的声音很平,“当年把我那份案子的结论从‘疑遭暗算’改回‘暂存待查’的,就是他。”

    三年前是寒潭谷出身。当年改结论的是他。现在需要他副署才能调阅存根的也是他。两脉分治的祖规,加上多年来的派系经营,已经让寒潭谷把所有的关节都堵死了。从证人到存根,从调令到签章,每一个环节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着。刘叙白没有继续问存根的事。他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清欢意外的话:“韩知渊在寒潭谷找你的破绽,你就让他在程序上自己露个破绽。证人动不了、签章也很难催,但有一个地方他很难全遮住——寒潭谷伙房虽然独立,但是总灶房的采买账本是挂在后勤总务名下的,这份账本流云峰的执事长老有调阅权。”

    苏清欢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在藏经阁翻了本《画梅宗后勤沿革》,上面提到过一句,两脉分治之后为了伙房采买的效率,将统一的财务通道保留了下来。”刘叙白笑了一下,“小蝉被调去北线,调令上盖的是寒潭谷的章,但她的工钱、口粮、调派记录,总账上要按人头发放款项和物资。只要看账本上小蝉的物资发放记录还在不在更新,就能反过来推出她是真的去了北线,还是——根本没有离开总灶房。”

    苏清欢的目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她把关系图重新摊开,拿出朱砂笔,在“后勤总务账本”几个字下画了一道纤细而有力的红杠。“我去调。外门执事长老欠师尊一个人情,可以托她出面,就说查伙房的月度对账。”

    “我去放风,隔一天再跟韩知渊‘偶遇’一次,让他分心盯着伙房那条线。”刘叙白接过苏清欢蘸好朱砂的另一支笔,在存根调阅申请单的复印件上补了几笔说明。他的字迹端正清晰,还带点工程笔记的味道,写完之后搁下笔,“你那份记录,继续走你的存根调阅流程。账本的事,我来盯。”

    夜色沉静,院子里只有梅花飘落的簌簌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两个人坐在茶几两侧,一个在调取文件上批注需要注意的规程条文,一个在证人关系图上补充新的线索和疑点。偶尔苏清欢会推过来一张纸让他帮忙看看措辞,偶尔刘叙白会问一句某个部门的主管长老是谁,苏清欢头也不抬就能报出名字和派系。

    陈砚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吊着左臂——其实夹板已经拆了好几天了,但他嫌活动起来还不太利索,就继续用布条挂在脖子上,用他自己的话说叫“装死装全套,省得被人抓去干苦力”。他咚咚敲了两下院门,不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一包油纸裹着的酱肉,后面跟着端着食盒的阿宁和拎着茶壶的阿木。

    “叙白哥,苏姑娘,还在忙?歇一歇,先吃点东西。”陈砚把酒坛往茶几上一搁,看见满桌的卷宗和图表,先是一愣,然后缩了缩肩膀,“你们一个晚上就搞出这么多东西来,这是要把寒潭谷查个底朝天?”

    刘叙白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砚子,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陈砚立马正色,连脖子上的布条都不装了,顺手扯下来搁在一边。

    “阿宁姐姐昨天说,赵瘸子提过一个叫‘张老爷’的人。”刘叙白从茶几上抽出张空白纸,写了几笔,“我想让你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回一趟青石镇,顺便去柳沟镇打听打听这个人。赵瘸子横行乡里这么久,背后没人撑腰我不信。如果能查清楚张老爷的底细,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揪出韩知渊和他之间的关联。”

    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打开酒坛,给每人倒了一碗,然后自己端起一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行。什么时候走?”

    “两天后。你的胳膊再养两天,我让孟大夫给你开点备用的药膏带着。”

    阿宁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摆出来——酱肉、腌萝卜、凉拌灵蔬、还有几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她听到刘叙白提到姐姐,眼圈又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哭,只是抿着嘴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阿木在一旁帮着斟茶,把茶壶捏得紧紧的,好像在憋着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埋头给每个人倒满了热茶。

    苏清欢放下朱砂笔,看着茶几上忽然多出来的一桌夜宵,又看了看这些围坐在灯下的人——一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散修,一个胳膊还没好利索就惦记着帮忙的兄弟,两个半大孩子。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起身从灶房又端出两碟小菜。

    “都坐吧。”苏清欢的声音清冷如旧,但语气里少了一丝距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今晚把这些东西理完,明天开始分头行动。”

    陈砚端着酒碗,目光在刘叙白和苏清欢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嘿嘿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把酒碗举起来碰了碰刘叙白的碗沿。阿宁和阿木也各自端起了茶碗,眼眶里的水光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

    众人围坐在老梅树下,就着烛光和月色吃完了这顿夜宵。花瓣偶尔飘落,落在酒碗里,落在酱肉上,落在摊开的卷宗边缘。刘叙白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低头时刚好瞥见苏清欢正将一瓣梅花从酱肉碟边轻轻拂开。她右手还握着朱砂笔,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在了关系图上。

    夜渐深,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流云峰东侧这方小院里的烛光还亮着。那棵老梅树的花瓣在夜风中飘了一地,枝头上已经开始结出青涩的小果子,硬硬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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