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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杂役院。这三个月来,他每日依旧按时挑水、扫地,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被张狂踩碎了亡父木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懦弱杂役。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粗糙的脚掌踩在地上时,脚心涌动的暗劲已经能引得四周的灵气丝线生出微弱的共振。
“当——”
杂役院中央的废铜钟突然被敲响,声音沉闷。
“都死出来!执事大人巡视!”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陈通低着头,将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水渍,跟着一众面色惊恐的杂役,战战兢兢地朝着杂役院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几个外门弟子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外门执事的白玉牌,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外门执事,刘峰,炼气五层。
陈通混在杂役堆里,身子微微佝偻,脑袋低垂。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峰周身流转着一层大约五寸厚的淡绿色护体灵气。
那灵气极有规律地律动着,但在刘峰右手偶尔习惯性掐诀、左手扶着腰间青木剑时,胸口处的灵气便会突兀地停滞零点三秒。
那是木属性功法的回气间隔。
“今年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内门那帮大爷催得紧,本执事手里的资源也扣得死。”
刘峰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跪倒在地的杂役,声音尖酸,“这个月的月例,每人扣两成。谁有意见?”
底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开口。
在青峰宗,杂役的命比草还贱,敢顶撞执事,当场打死也只能算“私逃下山”。
刘峰对自己造成的威慑很满意,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带路的一个管事:“黑铁矿洞那边最近死绝了几个死囚,缺了壮劳力。宗门催得急,今个儿得挑几个身子骨结实的送过去补上名额。”
管事一脸谄媚:“全凭执事大人吩咐。”
刘峰的目光开始在杂役堆里逡巡。
黑铁矿洞是宗门的死地,里面不仅有能腐蚀血肉的矿毒,更有随时可能暴起的塌方,凡人进去了,活过三个月的寥寥无几。
陈通心里一沉。
他将身子往身前一个体型宽胖的杂役后面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显得瘦小、不起眼。
然而,刘峰的目光还是停在了陈通身上。
陈通虽然穿着破烂的粗麻衣,但因为长期挑水和修习通背拳,哪怕刻意佝偻着背,骨架和肩膀的线条依旧比普通杂役要扎实得多。
“你,站出来。”
刘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陈通。
陈通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哆哆嗦嗦地从胖杂役身后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执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刘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瞧你这身板,倒是个挑水的好材料。去黑铁矿洞,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抽十鞭子。就你了。”
陈通急忙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瞬间便红肿了一块。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执事大人,小人天生愚笨,笨手笨脚的,连水桶绳都经常挑断!而且……而且小人打小就晕血,见着黑乎乎的矿洞就吓得两腿发软,求大人换个人吧,小人去了定会耽误宗门的大事啊!”
一边哭诉,陈通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刘峰的脚底和手指。
他在计算刘峰的站姿。
刘峰左脚微微偏外,说明此人习惯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若是突然出手,定是右手先动。
刘峰听到陈通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屑与厌恶。
他克扣月例、强征矿奴,不过是为了完成内门交代下来的指标,顺便中饱私囊,往上打点。
“废物!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峰啐了一口,有些不悦地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管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一脚踹在陈通的肩膀上,将陈通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骂道:“滚一边去!没用的东西,别在这碍了执事大人的眼!”
陈通顺势躺在地上,满脸泥水,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杂役院内,陈通一直保持着低头卑微的姿势,直到刘峰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抬起头。
深夜。
柴房长桌上,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账本被缓缓翻开。
陈通握着一截炭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细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道:
【刘峰,外门执事,炼气五层,木灵根。】
【惯用左手持剑,右手掐诀。胸口护体灵气有零点三秒滞纳期。】
【护体灵气厚五寸,有下品法器青木剑。】
【害我:入黑铁矿洞,杂役月例两成。】
【结论:暂不可杀。若动,必引筑基初期刘千山。需备完美退路,长线布局。】
——
外门执事堂的调令下得极快。
不过三个时辰,一纸盖了朱红印章的黑纸文书就送到了杂役院。
陈通没有多余的行李,只背了一个打着三个补丁的粗麻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以及藏在衣角夹缝里的破旧账本。
黑铁矿洞坐落在青峰宗后山的峡谷深处。
一路上山道崎岖,越往里走,四周的草木便越发稀疏。到了矿洞入口时,地面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褐色,寸草不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铁锈气,吸进肺里,隐隐有种火烧般的刺痛感。
“进去之后,老实点。每天定额两百斤黑铁矿。少一斤,晚上就别想吃饭。”
带路的杂役院管事将陈通带到矿洞前的一座石屋旁,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塞给陈通一块劣质的黑铁令牌,随后转身离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多待一息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石屋门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木桌。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漆黑皮鞭,左手则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交错着好几道狰狞的伤疤,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
监工赵黑子,炼气四层,火灵根。
“新来的?”
赵黑子掀起眼皮,扫了陈通一眼。
那目光落在陈通那双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掌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陈通身子一弓,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双手把黑铁令牌奉上,声音带着凡人特有的诚惶诚恐:“仙师大人,小人陈通,是今天刚被调来的杂役。”
“陈通?”
赵黑子接过令牌,随手扔进脚边的木箱里。
他站起身,两米高的身躯在陈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柄带倒钩的皮鞭在陈通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子骨倒是结实。不过在这地方,结实死得更快。进去吧,乙字七号矿道。今天天黑前,要是见不着两百斤黑铁矿,这鞭子可不认人。”赵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仙师大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通连连点头,脚下一滑,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地上的背篓和铁镐,狼狈不堪地朝着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跑去。
身后传来赵黑子的一声冷哼,以及几个看守随从的低声嘲笑。
“又是个没用的废物,瞧那怂样。”
步入矿洞,四周的光线在瞬间暗了下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丈才挂着一盏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荧光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空气愈发潮湿,脚下的泥泞里混杂着黑色的矿渣。
陈通没有立刻走向乙字七号矿道,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边微调着呼吸。
在【拳心通明】的视角下,这矿洞里的灵气丝线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的灵气显得极其狂暴,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杂质——那是矿毒。
每当他吸气时,那些黑色杂质便试图往他体内钻,但随着他胸口古玉微微一热,这些杂质又被原封不动地排了出去。
陈通借着领矿具、寻矿道的机会,在主干道上缓缓走着。
他的眼睛看似茫然无神,实则一直在记录着四周的细节。
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矿奴推着沉重的独轮车经过。
这些矿奴个个面色死灰,双眼凹陷,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是矿毒入体的征兆。
“监工赵黑子,每日卯时出石屋巡视一次,午时回石屋喝酒,戌时开始收矿。”
“矿洞内共有看守六人,皆为凡人武者,唯有赵黑子是修士。”
“赵黑子的护体灵气呈赤色,厚约四寸,呼吸时胸腹处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此人修炼的应当是《烈火诀》一类的底层功法,性子暴躁,气血虽旺,但灵力虚浮。”
陈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他在外门扫地挑水三年,学得最扎实的,就是如何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用最短的时间把所有潜在威胁的底细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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