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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元启七年,暮春。细雨如丝,缠绵不绝,笼罩着京城城西的林府。青砖黛瓦被烟雨浸润得温润深沉,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缀满雨珠,随风轻落,铺满一地温柔。这座世代书香的官宦府邸,数十年来素来安稳静谧,不争不扰,在繁华京城中守着一隅清净。
林绾清立在听雨轩的菱窗下,一身月白色素锦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路,清雅淡然。她身姿纤挺,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微风轻轻拂动。指尖捏着一卷未读完的《诗经》,目光落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字句上,眼底是经年不变的平和温婉。
她是林府嫡长女,年方十九。自幼饱读诗书,通晓琴棋书画,性情温润通透,不喜张扬,不慕繁华。林家并非权倾朝野的显贵,父亲林文渊位居翰林院学士,深耕文苑,清正廉明,一生恪守本分,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正因这般低调中立的性子,林府在波诡云谲的京城朝堂中,得以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于林绾清而言,她此生最大的期许,便是守着家人,日后寻一户寻常良人,安稳度日,岁岁平安,远离朝堂喧嚣,一世清净无忧。她从未奢望过深宫荣华,亦从未觊觎过帝王恩宠,只愿做俗世凡人,守岁月静好。
可世间诸事,从来不由人定。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往往在最寻常的时刻,倾覆所有安稳。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骤然划破烟雨静谧,自天际滚滚而过,震得窗棂微微震颤。淅淅沥沥的春雨骤然急了几分,噼里啪啦打在窗棂、芭蕉叶上,碎了满院静好。
未等林绾清抬眸望去,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惶恐又高昂的呼喊,穿透层层雨幕,直直撞进庭院深处,打破了林府数十年的安宁。
“圣旨到——!林府全员接旨——!”
这一声高呼,如同惊雷落地,瞬间炸得整座林府鸦雀无声。
听雨轩内,林绾清捏着书卷的指尖骤然一紧,书页边角被用力攥出褶皱。心头那片安稳平和,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泛起层层冰凉的涟漪。
圣旨。
大靖天子萧衍的圣旨。
她身居深闺,不问朝堂事,无才干预朝政,无势牵扯权贵,一生谨守闺礼,安分守己。林家世代从文,中立无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何以会引来帝王圣旨亲临?
疑惑、错愕、慌乱,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可多年教养刻入骨髓,让她未曾乱了分寸。她缓缓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抬手将书卷轻轻搁在窗台上,身姿依旧挺拔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窗外的春雨愈发滂沱,狂风卷着雨丝灌入窗内,拂动她的衣袂与发丝,带来彻骨寒凉。
院中原本打理花草的仆役、清扫庭院的丫鬟小厮,尽数僵在原地,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无人不知,圣旨降临,便是天威降临,祸福难料。寻常官宦人家,一生未必能得一次圣旨眷顾,突如其来的皇命,于安稳度日的林府而言,未必是福,极有可能是灭顶的风波。
林府上下瞬间陷入极致的肃穆与惶恐之中。
父亲林文渊方才还在书房批阅文稿,听闻呼声,立刻放下手中笔墨,身着常服快步而出。素来温文从容的面容上,此刻布满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母亲紧随其后,衣衫未整,神色慌张,眼底满是不安,双手不自觉紧紧攥着衣襟。
“绾清,随为父前去接旨。”林文渊行至轩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林绾清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无波,轻轻应了一声:“女儿知晓。”
她缓步踏出听雨轩,冰凉的雨丝落在肩头,瞬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步步沉稳,不疾不徐,穿过湿漉漉的回廊庭院,行至前厅正堂。
此时的林府前厅,早已肃立满堂。府中上下所有人尽数跪地垂首,鸦雀无声,唯有窗外风雨呼啸,衬得现场愈发沉寂压抑。
四名身着黑色锦衣、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肃立两侧,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周身带着深宫独有的凛冽威严。正中央,一名身着赭色锦袍的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面容肃穆,眉眼间带着皇家近侍的矜贵与淡漠,静静伫立,静待林家接旨。
是大内总管李公公,常年伴于大靖皇帝萧衍身侧,是朝堂内外无人敢怠慢的天子近臣。由他亲自传旨,足见这道圣旨分量极重,绝非寻常赏赐、嘉奖那般简单。
林文渊携全家老小,整齐跪拜于地,额头贴于微凉的青砖之上,姿态恭敬至极。“臣林文渊,率阖家老小,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规整的跪拜声落,回荡在前厅之中。
林绾清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挺直,脊背不弯不塌。垂首之间,目光落在身前青石板的纹路之上,心绪纷乱却面色沉静。她隐隐有种预感,今日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将会彻底改写她的一生,撕碎她所有安稳平淡的期许,将她拖入那座万丈深渊般的深宫牢笼。
李公公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众人,最终落在身姿清雅、气质绝尘的林绾清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正色,双手展开那卷明黄鎏金的圣旨,朱红御印赫然醒目,威严赫赫。
尖细平缓、带着皇家威仪的嗓音,字字清晰,缓缓响彻整座前厅:“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学士林文渊嫡长女绾清,端良淑慎,温慧秉心,毓秀名门,娴雅有度。自幼承训,娴静守礼,工诗善书,品性端方,兼具温婉之姿、清雅之韵,德行昭然,堪配宫规。”
初听褒奖之词,跪地的林府众人非但无半分欣喜,心头反而愈发沉重。无端的盛赞,最是令人惶恐,无功而受誉,必有后续安排。
李公公话音未歇,继续宣读,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枷锁,层层锁住林绾清的命运:“今后宫位次有空,宫闱需贤良佐理,特召林氏绾清即刻入宫,觐见圣躬。册封为从七品更衣,赐居长乐偏殿,随侍帝侧,侍奉宫闱。钦此。”
话音落定,风雨骤停。
前厅之内,死寂无声。
短短数十字圣旨,没有滔天恩宠,没有显赫位份,却字字千钧,压得林府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入宫。
从七品更衣。
随侍帝侧。
这三句话,彻底斩断了林绾清所有的俗世期许,将她从安稳书香府邸,硬生生拖拽进那座高墙万丈、人心叵测的深宫炼狱。
大靖后宫,妃嫔三千,佳丽如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荣耀之巅,可只有身在局中、知晓内情的人方才明白,那是一座最华丽的囚笼,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清白是路人。多少女子倾尽一生,困于高墙之内,争宠斗艳,尔虞我诈,最终落得红颜枯骨、寂寂无名的下场,无人问津。
林家素来中立,不攀权贵,不结朝堂,从未想过让家中女儿卷入后宫纷争,沾染帝王情爱。林文渊为官数十载,深谙帝王心术,更懂深宫险恶。皇权最是无情,深宫最是凉薄,一朝入宫,便是身不由己,余生荣辱兴衰,皆系于帝王一念,再无半分自主可言。
他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发僵,心口阵阵发闷,满腔疼惜与无奈,却半句不敢辩驳。皇命如山,圣旨已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旨不从,抗旨便是欺君,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母亲身子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分哭声。她看着身侧身姿纤细的女儿,满心酸楚。她的绾清,素来爱静、喜安,本该嫁得良人,岁岁无忧,平安顺遂过完一生,却要骤然入局深宫,踏足那步步惊心的是非之地。
唯有林绾清,始终安静跪地,神色平静无波,无哭无泪,无惊无怒。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口那片温热的安稳,已经彻底冷却、碎裂。原来她数年安稳读书、岁岁静好,不过是暂时的虚妄。在皇权面前,寻常女子的心愿、一生的期许,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堪一击。
一纸圣旨,便是一纸无情邀约。不问她愿不愿意,不问她甘不甘心,便强行替她定了余生所有前路。
从此,世间再无书香府邸、安稳度日的林家嫡女林绾清。唯有深宫高墙之内,随侍帝王、身不由己的更衣林氏。
良久,李公公收起圣旨,垂眸看向依旧跪地的林绾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小主,接旨谢恩吧。”
一句“小主”,彻底划开了她过往的身份,将她硬生生推入深宫格局之中。
林绾清缓缓抬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拂去眼睫上沾染的细碎雨雾。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褪去,余下一片清冷沉静,无半分波澜。
她清楚,没有退路,没有抉择,更没有侥幸。
于是,她端正身姿,俯首叩拜,声音清泠婉转,字字沉稳,听不出半分委屈与慌乱:“臣女林绾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推辞,不矫情,不怨怼。坦然接下这突如其来的命运倾覆,接下这未知莫测的深宫前路。
李公公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暗自赞许。他传旨多年,见过无数听闻入宫或欣喜若狂、或惊惧痛哭的官家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沉静通透、荣辱不惊的模样。明明是骤然被卷入深宫纷争、断送安稳一生,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淡得失,坦然接纳所有宿命。
“小主起身吧。”李公公伸手虚扶,语气较之前柔和了几分,“陛下圣明,素来惜才重德。小主品行端雅、气质绝尘,此番入宫,必能得圣心眷顾,前程可期。”
这番话语是客套劝慰,亦是提点警示。入宫之后,荣辱成败,全系圣心。帝王一念可予万千荣宠,一念亦可碾落尘埃。
林绾清缓缓起身,身姿依旧纤挺,衣袂上的雨水缓缓滴落,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细碎水痕。她微微垂眸,恭敬回话:“公公谬赞,臣女惶恐。”
谦卑有度,进退得体,无半分恃宠而骄,亦无半分怯懦卑微。这般心性气度,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李公公收起神色,恢复肃穆,沉声交代:“陛下口谕,令林氏绾清三日后整装入宫,不得延误。入宫所需衣饰器物,宫中司衣局会统一送至府中,无需林家费心。今日之内,便需居家静养,闭门谢客,静待入宫时辰。”
句句皆是规矩,条条皆是束缚。从接旨的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自由的林家女,已然是预备入宫、身属皇家的后宫之人。
林文渊躬身应下:“臣谨记圣谕,定当谨遵执行。”
传旨事宜已然完毕,李公公不再多留,转身便要离去。临行前,他余光再次扫过立在廊下的林绾清,见她立于满目烟雨之中,清雅如兰,沉静似水,明明身姿单薄,却自带一身风骨,不卑不亢。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位林家嫡女,怕是将来的深宫之中,最不简单的一位新人。只是不知,这份通透风骨,能否在步步惊心、人心险恶的后宫之中,得以保全。
宫人侍卫随行离去,沉重的府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风雨,却隔绝不了已然落定的命运。
前厅之中,众人纷纷起身,却依旧无人言语,压抑的氛围笼罩整座府邸。春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下,庭院海棠花瓣零落满地,美好景致此刻看来,只剩无尽凄凉。
母亲快步上前,伸手握住林绾清微凉的双手,眼眶瞬间通红,哽咽低语:“我的绾清……我的好孩子……”
千言万语的心疼、万般无奈的惋惜,最终只化作这一句细碎呢喃。她深知深宫凶险,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踏入炼狱。
林绾清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底带着安抚的温软,语气沉静安稳:“母亲,莫哭,莫忧。君命难违,这是女儿的宿命,亦是林家的本分。女儿入宫之后,定会谨守宫规,安分守己,护好自身,亦会护好林家满门。”
她通透聪慧,早已看透本质。帝王一纸圣旨,看似是选她入宫侍奉,实则是对中立文官世家的制衡与拿捏。林家多年中立,不偏不倚,帝王看似恩宠征召,实则是将林家绑上皇家战车,杜绝朝臣结党,稳固朝堂格局。
她入宫,不仅仅是一己荣辱,更是维系林家满门安稳的筹码。她若安稳,林家便无虞;她若失势,林家必遭牵连。
林文渊望着女儿沉静淡然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涩愧疚。是他无能,身为父亲,无法护女儿一世安稳,只能让她以身入局,替家族承担风雨。他长叹一声,嗓音沙哑:“绾清,是为父委屈你了。”
“父亲言重了。”林绾清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坚定,“子女立身于世,当为家族分忧。何况,世事本无全然顺遂,安稳皆是侥幸。如今命数既定,纠结无益,唯有坦然前行,谨慎立身,方能自保周全。”
她从不沉溺于过往遗憾,亦不纠结于命运不公。既然退路已断,前路既定,便只能收起儿女情长、安稳期许,直面未知的深宫风雨。
三日后,便是入宫之期。
短短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林府闭门谢客,府中上下无人喧哗,氛围沉静压抑。宫中器物如期送至,精致华贵的宫装、素雅得体的配饰、规整的入宫仪仗,样样俱全,极尽皇家规制,却也处处透着冰冷的束缚。
林绾清未曾哭闹,未曾消沉,依旧起居有度,静心收拾行装。她舍弃了所有幼时旧物、闺阁私藏,只带了一枚贴身佩戴的素玉平安扣,那是母亲自幼为她佩戴的信物,是她唯一的俗世念想,是高墙之内唯一的牵挂。
临行前夜,月色清淡,洒落庭院。林绾清独自立于海棠树下,看着满地落英,心中了然。从此之后,这般自在观月、随心赏景的闲散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元启七年,暮春初十,吉日。
天未亮,天光微熹,晨雾朦胧,带着微凉的湿意。宫廷仪仗如期抵达林府门外,车马规整,仪仗肃穆,静静等候着新晋入宫的林更衣。
吉时已到。
林绾清身着一身淡粉色宫装,裙摆绣着细密的流云纹样,雅致华贵,却不张扬夺目。乌发梳成规整的入宫发髻,仅点缀一支简约玉钗,妆容素雅清淡,衬得她面容清丽绝尘,气质温婉疏离。
她最后回望一眼生活十九载的林府,回望泪眼婆娑的父母,回望满院熟悉的景致。心中万般不舍,尽数压于心底,未曾显露半分。
她屈膝跪拜,向父母行最后一次闺阁大礼,郑重叩首:“爹娘保重身体,女儿入宫,定当谨言慎行,护家族安稳,勿让爹娘忧心。”
言毕,她起身转身,再不回头。
一步踏出,便是告别俗世亲情,告别过往安稳。
踏上门外等候的鎏金宫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故土与亲人,也隔绝了她最后的人间烟火。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长街,朝着巍峨庄严的皇宫方向驶去。
一路行来,京城长街渐渐苏醒,人声渐起,车马川流不息,繁华满目。可宫车之内,却是一片死寂寒凉。林绾清静坐车中,身姿端正,眼眸轻阖,心绪沉静无波。
不知行驶多久,耳边市井喧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森严寂静。
巍峨宫墙赫然入目,青砖砌就的高墙连绵万里,气势磅礴,隔绝了内外天地。朱红宫门高耸矗立,鎏金铜钉熠熠生辉,肃穆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这便是大靖皇宫,天下权力的中心,荣耀与危机并存的牢笼。
宫车缓缓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宫阙殿宇。飞檐斗拱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亭台楼阁精致绝伦,御苑繁花盛放似锦,满目皆是盛世堂皇。可这份极致的繁华与庄严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算计、倾轧、血泪与牺牲。
一路重重查验,层层通报,辗转数座宫道,最终宫车缓缓停在长乐宫门外。
“林更衣,已至长乐宫,请下车入内。”宫外值守宫女轻声恭请,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的规矩。
林绾清抬手掀开厚重车帘,缓步下车。立足宫殿之下,抬眸望去,连绵殿宇一望无际,层层高墙锁尽风月,万千宫阙压得人心底发沉。
从此,她入局深宫。
从此,荣辱由天,浮沉由帝。
值守宫人引着她踏入长乐偏殿,殿内陈设雅致规整,器物精致华贵,处处是皇家规制,却冷清肃穆,毫无烟火气息。
刚入殿落座,尚未休整片刻,便有传旨宫人前来通报,语气恭敬肃穆:“陛下传旨,新晋更衣林氏,即刻前往紫宸殿觐见圣驾。”
初入宫门,未及安顿,便即刻觐见帝王。
旁人或许会惶恐失措,或是欣喜雀跃,可林绾清只是淡淡颔首,从容应道:“臣女,遵旨。”
她知晓,这是她深宫生涯的第一面,也是她命运棋局真正落子的开端。一纸圣旨邀她入局,从今往后,这座万丈深宫,便是她余生的战场。输赢荣辱,生死浮沉,皆在步步之间。
她整理好衣衫发髻,敛尽所有心绪,一身清雅素净,随宫人缓步前往紫宸殿。
穿过长长宫道,越过层层回廊,一步步靠近大靖最高权力的中心,靠近那位执掌万民、主宰她余生命运的帝王——萧衍。
紫宸殿巍峨宏大,庄严肃穆,殿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暖意融融,却威压沉沉,让人不敢肆意呼吸。
御座之上,明黄龙袍加身的男子端坐其间。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冷冽,眉眼深邃凌厉,轮廓分明,周身萦绕着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他便是大靖开国以来最年轻、最杀伐果决的帝王,萧衍。
他登基七年,制衡朝堂,肃清乱党,稳固朝纲,励精图治,将大靖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世人皆赞其少年英主、勤政爱民,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帝王心性深沉,心思难测,杀伐果断,从无半分温情软念。
他眼底藏着山河万里,亦藏着冰冷无情,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动摇心神。后宫三千佳丽,于他而言,不过是平衡朝堂、点缀宫闱的棋子,无分厚薄,无分情爱。
此刻,萧衍垂眸看着手中奏折,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翻页动作沉稳淡然。周身气场清冷威严,整座大殿寂静无声,无人敢轻易惊扰圣驾。
“臣女林绾清,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绾清缓步入殿,行至殿中,屈膝跪拜,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声音清泠平稳,无半分怯弱拘谨。
良久,上方才传来一道低沉磁性、淡漠无波的男声,不辨喜怒,清冷入骨:“抬起头来。”
圣音落,殿内氛围愈发凝滞紧绷。
林绾清心神澄澈,不慌不忙,缓缓抬眸。
清亮温润的眼眸坦然迎上御座之上那双深邃冰冷的帝王眼眸。一温一冷,一静一厉,悄然对峙。
萧衍终于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女子,清丽绝尘,清雅如兰。眉眼温润婉转,无媚态,无娇姿,无刻意讨好,亦无故作清高。素面朝天,素雅宫装,简简单单,却自带一身书香风骨、通透气度。在满宫刻意争艳、极尽逢迎的女子之中,显得格外干净通透,格外与众不同。
他见过无数美艳女子,妖娆明艳、温婉娇柔、华贵端庄,各色佳丽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沉静通透、风骨内敛的模样。看似温顺柔和,眼底却藏着笃定坚韧,不争不抢,却自有力量。
萧衍眸光微深,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带着审视与威严:“林家嫡女,林绾清?”
“回陛下,正是臣女。”林绾清应声从容,不卑不亢。
“朕观你履历,性情温静,饱读诗书,素来安分守己。”萧衍声音平缓,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掌控,“入宫之事,你可愿?”
一句问话,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是试探,是考量,亦是入局的第一道考验。
愿与不愿,皆是陷阱。直言愿,便显刻意攀附、觊觎荣华;直言不愿,便是抗旨不敬、心有怨怼。
殿内寂静无声,宫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圣心难测,无人知晓这位新入宫的小主,能否答对这道难题。
林绾清眸光澄澈,心念瞬息流转,已然洞悉其中深意。她微微垂眸,语气诚恳坦荡,无半分虚言矫饰:“回陛下,生于世家,身承礼教,君臣本分,早已铭刻于心。皇命征召,是臣女荣幸,亦是臣女本分,无敢言不愿。”
她不贪慕荣华,不刻意逢迎,不故作清高,只守本分、知尊卑、懂进退。
“只是臣女俗世愚念,曾盼岁月安稳、家人平安。然君命在前,家国为先,私念当舍。从今往后,臣女愿弃俗世期许,谨守宫规,恭顺侍上,尽心侍奉,不负圣恩。”
字字坦诚,句句得体。既道出了本心期许,显了真诚品性;又恪守君臣本分,守了宫规尊卑。无错处,无疏漏,进退有度,分寸极佳。
萧衍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无人察觉。他见过太多入宫女子的虚伪谄媚、野心勃勃,或是畏畏缩缩、怯懦拘谨,这般坦诚通透、通透知礼、不卑不亢的模样,倒是难得。
他眸光沉沉,再度审视她片刻,淡淡开口:“既入深宫,便需懂深宫规矩。此地无俗世温情,无家人纵容,唯有尊卑有序、谨言慎行。朕这里,从不养无用之人,亦不容心怀异心、恃宠而骄之人。”
寥寥数语,是告诫,是敲打,是帝王的明示,亦是她往后余生的立身准则。
深宫无情,圣心难测,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林绾清心头清明,郑重叩首:“臣女谨记陛下教诲。入宫之后,必当恪守宫规,清心谨行,安分守拙,不敢有半分逾矩妄为。此生但求立身端正,谨守本分,不负圣恩,不负己心。”
声音清泠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萧衍看着她俯首恭顺、身姿挺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赞许,语气依旧清冷无波:“甚好。”
“朕赐你居长乐偏殿,今日起正式入宫当差,随侍左右。无事无需刻意争宠,无需刻意逢迎,守好本分即可。”
“臣女,谢陛下隆恩。”林绾清从容谢恩。
“退下吧。”
“臣女遵旨。”
林绾清再度屈膝叩拜,而后缓缓起身,垂首退步,身姿规整,礼数周全,全程未曾抬头僭越半分。
直至退出紫宸殿大门,隔绝殿内凛冽威压,她肩头那点紧绷的力道,才悄然缓缓散去。
天光澄澈,洒落宫道,映得层层殿宇愈发恢弘肃穆。
林绾清立在长长的宫道之上,抬眸望向无边无际的宫墙殿宇,眼底一片清冷沉静。
一纸圣旨,一纸帝王邀约。
她终是踏入了这座万丈深宫,正式入局。
前路漫漫,风雨未知,人心叵测,祸福难料。
可她已然无路可退,唯有步步谨慎,寸寸立身,于冰冷深宫之中,守本心,存风骨,于波诡云谲之中,谋一线生机,护一世安稳。
风起宫墙,拂动她的衣袂发丝,带着深宫独有的寒凉萧瑟。
从此,人间安稳皆成过往,深宫浮沉,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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