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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脸色一沉,骂了句本地话。白露从包里拿出蜡烛,又摸出火柴。
这种试气的老办法很土,但管用。
氧气不够,火灭。
有些毒气火不一定灭,可至少能先看个大概。
真正下大墓,光靠蜡烛那是找死,但眼下这是浅窖,不是深洞,能用。
山下声音越来越乱。
货车声停了,接着是人喊,骂声顺着谷口传上来,听不清字,但能听出火气。
张西武上了旁边一块高石,往下看了半分钟。
“打起来了。两拨人。”
郑有德问:“多少?”
“下面看不全。几十个起步。有个穿迷彩的。”
阿普也爬高看了一眼,马上缩回来:“穿迷彩那个,是吴老板的人。”
我心里一跳:“吴老板?”
阿普看着下面,嘴唇抿了抿:“本地做生意的,姓吴,叫吴斌。”
吴斌?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都那个吴斌。
邯郸交易鬼工青铜器的吴斌。
那个坐在桌前不急不躁,听信胡万山递假话后马上翻脸,又笑着跟我说“你这种人,要么活得长,要么死得早”的四川买家。
不会这么巧吧?
可我马上想起刚才神山脚下那支车队。那辆霸道后排的人,墨镜大背头,黑皮夹克大金表。他降窗看了我们一眼,我当时就觉得眼熟。
有可能真的是他。
但他不是成都人吗?怎么会成了阿普嘴里的本地吴老板?
郑有德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俩都没说破。
江湖上有些名字,不是一个地方用一个身份。成都买家,凉山矿主,运输老板,可能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同一张网里的人。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四川那边做文物的,很多人表面是开茶楼、跑运输、做矿山,背地里才是真买卖。
古董这东西见不得光,矿山也不干净,两者凑一块,钱来得快,命也去得快。
马二没听出里面的门道,还问:“哪个吴斌?跟咱们做买卖那个?”
郑有德淡淡道:“先闭嘴。”
马二立刻明白自己话多了,低头装着看坑。
山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像枪,更像铁棍砸在车皮上。
阿普急了:“不能开了!他们要上来,你们拿啥挡?”
张西武从石头上下来,把刀别到后腰,声音很平静:“他们上来,我挡。”
就这一句。
阿普不说话了。
我看了眼张西武。他脸上没表情,可人已经站到了最外侧,身体半侧着,刚好能看见谷口,也能顾到我们这边。
这种人不用喊狠。
他往那一站,别人就知道路窄。
没多久,下面山谷又炸了锅。
这回不是刚才那种零散喊骂,是成片的人声往上顶,里面夹着铁器碰撞的响动,还有车门被砸开的闷声。
张西武站在高处看了几秒,回头说:“又来一拨。”
郑有德问:“多少?”
“看不清,很多。”
我爬上旁边一块石头,探头往下看。
黑石梁这地方山沟窄,干河道从谷口弯进来,下面几辆货车和越野车横在路上,车灯打得乱七八糟,光柱照在尘土里,人影全在里面晃。
前头两拨人已经打在一起。
有穿迷彩服的,有穿皮夹克的,还有一帮戴安全帽的,看着像矿上工人。
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钢管、木棍、砍刀,还有人举着铁锹。
这不是街边小混混打架。
小混混打架,嘴上比手上凶,真见血就散。
下面那些人不一样,出手很沉,抡起来就是往胳膊腿上招呼。
有两个人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旁边没人扶,后面的人跨过去继续打。
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个事!
矿山上的架,跟城里打架不是一码事,城里打架怕帽子所,怕赔钱,怕亲戚邻居知道。
矿山不一样,一个坑口一天流水能顶普通人几年工资,路是钱,磅房是钱,炸药库也是钱。
谁抢了路,谁就掐住别人脖子。
我正看着,谷口又冲进来一排车。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丰田陆巡,后面跟着两辆桑塔纳,还有一辆皮卡。陆巡停下,后排车窗降了一半。
我看见了那个人。
墨镜。
大背头。
黑皮夹克。
大晚上的,他还戴着墨镜。
阿普站在我旁边,喉咙动了一下,紧张道:“就是他。”
马二问:“谁?”
“吴斌。”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普又补了一句:“这几年凉山的地下皇。”
这话他说得很小声,但我听得很清楚。
皇不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在邯郸,刚把鬼工青铜器卖给一个叫吴斌的四川买家。
那个人坐在桌前,手上也戴金表,说话慢,眼神不乱。
现在山下这个人,跟他太像了。
或者说,就是他。
马二也反应过来了,嘴张了张没敢再问。
白露脸色不好看。
她平时嘴硬,真遇到这种百十号人拿刀棍乱打的场面,也是惊的不敢说话。
阿普就不一样了。
他两条腿站得很开,像怕自己突然软下去。
这老小子一路上装得神神叨叨,说什么山有主人,矿口不能进,结果真碰上主人了,他比谁都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吴斌下车后,旁边迷彩服领头的跑过去,跟他说了两句。
吴斌没动手,也没大喊。
只抬手指了一下。
后面那拨人立刻冲了上去。
局面一下变了。
原先是两拨人打,现在像是两拨合到一起,压着另一拨打。
被打那边也狠,退到货车旁边,拿车门当挡板,几个拿砍刀的堵住路口,硬是不散。
马二看得咽口水:“妈的,这比安西古玩市场抢摊位猛多了。”
白露低声骂他:“你能不能闭嘴?”
马二委屈:“我这是缓解紧张。”
我说你越说越紧张。
这时,张西武从石头上下来,脸上没有一点波动。
这人见过真战场,眼前这种场面在他那里,估计只算民间斗殴。
他把外套重新系到腰上,三棱军刺没拿出来,只把折刀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郑有德看了看山下,又看了看坑。
“准备干活。”
马二愣了一下:“把头,下面一百多人打架呢。”
“所以才要快。”
他看着铅板下面那只石匣:“他们现在顾不上山上。等打完了,不管谁赢,都会清场。我们要在他们想起这里之前走。”
这就是把头。
有些人越乱越慌,有些人越乱越清楚。
郑有德就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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