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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到达峰值。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风把雨丝打横了吹,劈在礁石上的声音像骨裂。逃民港的草棚顶被掀掉了三张,骨纹战士在泥水里跑来跑去,用藤绳和礁石压住剩余的棚顶。
乌止蹲在石屋后面的岩洞里。岩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盘腿坐下,洞口朝北,海风灌不进来。这是他在逃民港找到的最安静的地方。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潮骨互相摩擦的声音——平时那声音被海浪盖住,只有在暴风雨达到峰值、海浪把码头淹没了大半截的时候,潮骨声才会盖过所有外部动静。
他展开右手手掌,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看暗纹。
第三层的分岔已经成形了。从掌心出发的三条主纹路:第一条沿着拇指根部延伸,绕过手腕,直达右肩——这条在最开始就成熟了。第二条从掌心正中出发,经过小臂内侧,在肘关节分成两条细枝——一条上行到锁骨,另一条绕过肘关节——第二条的三岔分化在三天前完成。第三条——从无名指根部出发,穿过小臂外侧,到了左肘——他伸出左手,翻过手背向上,暗紫色的纹路从左肘斜着切入小臂前端,停顿在手腕外沿一寸半的位置。最后一寸半还在生长。生长速度不规整——有时候一个时辰推进五厘,有时候五个时辰纹丝不动。
时间不够。
乌止收回双手,十指交叉握紧,指关节发出干裂的木柴折断声。他把交叉的双手贴住岩石地面,闭眼,开始引潮。
感知海底潮路不是看见——暗纹不是眼睛。是听见。海底的潮力在地壳裂隙中流动,速度和方向不同,切割不同质地的岩石时会产生不同频率的震动。乌止的暗纹能接收这些频率,将频率转化为持续的低频嗡鸣。嗡鸣的节奏、音高、回音的变化,各自对应海底的潮力流速、地形起伏、裂隙分布。
第一天他接收到的是一片噪音——海底潮力太密集,所有频率搅在一起,暗纹分不清主次。他花了三个时辰调校接收灵敏度,从全频接收收窄到低频段——海底地壳运动产生的主潮频率在低频,可以被单独分离。低频之下还有超低频——天漏裂口的方向,一种持续的低吼,打断不是海流声,是潮力不断突破地壳压力后的释放声。每次释放都伴随着一次脉冲——脉冲的频率不固定,强度不固定,方向不固定。这是天漏裂口最难穿越的原因。
第二天他分离出第一条暗航道信号——一串短促的脉冲沿着海底沟壑向东延伸,到暗礁群附近被一层硬岩层反射回来。死路。
第三个小时后分离出第二条——平直向西,经过天漏裂口上方就被更强的潮力信号覆盖,重新出现时已经到了官方海道。还是死路。
第三条暗航道的信号从前一天的深夜开始显现。一次完整的潮汐周期两个小时——涨潮时信号减弱,退潮时信号增强,规律性极强。
乌止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退潮时的增强信号上。信号源头在天漏裂口的正北方——不是裂口内部,是裂口边缘的一条地脉裂缝。裂缝不大——暗纹感知的数据是:裂缝宽度约三丈,深度不确定,长度延伸三里后拐入天漏裂口底下。
信号穿过天漏裂口底下后没有消失,反而在裂口正下方增强——这不符合常理。潮力浓度十倍于正常海域,任何波动信号进入这种高浓度区都会被吸收或散射,不该出现信号增幅。
但乌止反复收了三次信号——每一次退潮期,从地脉裂缝发出的脉冲经过天漏裂口底下,都会出现增幅。
他在脑袋里构建海底地形。地脉裂缝三丈宽——船体最宽处一丈八,过得去。裂缝深度不明确——所以必须保持龙骨底距海底至少两丈。裂口底下有一段脉冲增幅区——增幅代表潮力共振,共振代表危险。但共振也可以被利用——分祀的潮力支线介入共振区后,理论上可以反向减弱共振。
然后是一段静默区。沉默持续了约三息——在暗航道感知里它对应着约一里的海底平坦区域。静默之后,信号重新出现,上升到常规深度——也就是已经穿过了天漏裂口的覆盖范围。
出来的位置。
东南偏南,距离天漏裂口约四十海里。那片海域——乌止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青蘅挂在石屋墙上的那张手绘海图——是一片无名的深水区。海图标记:“水深不详,暗流复杂,未勘探。“
暗航道的出口在一片未勘探的深海。
天亮的时候乌止睁开眼睛,发现岩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陶罐。罐里装的是热姜茶。罐子在洞口右侧的凹陷里,被石头和碎海藻垫着,不会晃倒也不会被风吹凉。姜茶的热气在罐口凝成一小团白雾。
青蘅在暴风雨里来过又走了。她没叫醒他。
乌止端起陶罐,灌了两口姜茶。辛辣冲上鼻腔,把他从连续一天一夜的感知状态里拽出来了半截。剩下半截还留在海底——暗纹里的超低频脉冲还在持续。
他端着陶罐走出岩洞。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港区的泥地上到处是水坑——水坑里的积水是暗紫色的,因为港区上空的空气里还残存未消散的潮力余雾。余雾沾水后会变色。
骨纹战士在清理码头上的碎木。左元淮的主船换了一个位置——之前停在礁石夹缝最内侧,现在被拉到更靠近港口石屋的一侧。船长在检查桅杆——暴风雨把第三桅杆的横桁扯松了,但不是致命伤。
左元淮站在船舵旁,看见乌止走了过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你的纹路。“他说。
乌止低头。右手掌心的暗纹在没被激活的情况下自行发着暗蓝色的微光,持续了三息才消下去。暗纹第三层最后一寸半在没有意识控制的情况下自行运转了一次——不是坏事。说明纹路末梢的潮力回路已经通车门,只差最后一点生长剂。
“在长。“乌止言简意赅。
“你能感知到什么程度。“
乌止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左元淮主船的船头处,蹲下来用右手按住船底的铁壳——铁壳上还贴着几片没刮干净的海藻。
闭上眼,暗纹的脉冲传入铁壳、传入海水、传入海底岩层。
退潮刚开始不久,第三条暗航道的信号正在增强。
“一条完整路线。地脉裂缝入,天漏裂口底下过。“他收回手,“出口在东南方深海。全长约六十里——其中穿越裂口底下部分十七里。“
“十七里。“左元淮把数字重复了一遍,“十七里在正常海域走两刻钟。在天漏裂口底下——“他没有把话说完。船主知道天漏裂口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跑过外海航线的船主都知道。
“十倍潮力浓度区,三个潮力乱流旋涡。“乌止说,“另有一条地脉裂缝——宽度三丈,足够过船。“
“暗航道的入口——“
“你来的那条航线附近。三王岛往南深海沟。“乌止站起来,发现站起来的过程里右腿潮骨的摩擦声比昨晚更刺耳。他的右腿在潮力感知过程中长时间保持盘腿姿势,关节受到了过量的压力。
“我的人可以准备起航。“左元淮说。
“还不行。“乌止看着自己的右手,“我需要四折稳定。“他顿了顿,“四折需要暗纹第三层完全成形。“
“还要多久。“
“一个时辰。不对——“乌止纠正自己,“潮力感知状态把我的暗纹推进了半步。现在距离第三层完全成形还剩最后一寸——生长速度在暴风雨期间加快过一次。“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关节发出连续的细微爆破声,是潮力在内循环时从关节缝隙中挤出来的声响。
一个时辰之后,左肘的暗纹推进了五厘。
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慢的。一切卡在最精准但也最让人焦虑的速度上。
青蘅从石屋里走出来。她的眼睛更红了——连续四个晚上总共睡不足六个时辰,眼白上浮现出细密的红丝。
“商船出发前需要六项准备。“她说话的声音比她脸上的疲惫要硬得多——是靠着某种燃料在驱动的疲惫,“第一,拆除剩余追踪器——只剩左元淮主船上那一枚我们故意留着的,留到出发前再拆。第二,检查所有船底的防水舱,暗航道穿过的地脉裂缝和天漏裂口底下都是高压力海域,船底防水不能有任何一厘破损。第三,骨纹战士分配——我们需要至少八名暗纹初开以上的战士分散在船队里辅助导航。第四,分配分祭祀坛——乌止需要至少三个牺牲品制备分祀需要的潮力能量。第五,食物和水——暗航道全程通航时间预估在三个时辰左右,但海上没有预估这东西。第六,遇险应急预案设定。以上全部事项——“她停了停,吸了口带着潮力余雾的空气,“两天半之内完成。“
左元淮听完之后没有说废话。他卷起袖子,喊来他的船员,开始清点清单。
“防水舱我可以自己检查。我的船我自己最清楚哪块木板有毛病。“他蹲下来,用牙咬住手里的榔头绳,从腰间抽出凿子——干活模式完全切换完成了。
青蘅转向乌止。“分祭祀坛需要牺牲品。三类能量来源:祭骨、海灵珠、潮力石。我们现在有什么。“
“祭骨六块,都是从旧祭司遗址挖出来的残片。海灵珠——“乌止摇了头,“没有。潮力石是古潮门供应的物资——最近一批里面混杂了第三类未知纹路的劣质石,不能用。“
“祭骨够了?“
“祭骨以能量换算——一块祭骨约等于一个标准单位的潮力。“乌止把那串数字在脑子里排布了一下,“四折稳定后单次启动需要三个标准单位。维持一个时辰消耗一个单位。暗航道全程预计三个时辰——总共需要六个单位。“
“六块祭骨。“青蘅说,“刚好够。“
“刚好够。“乌止重复她的原话,“但刚好够意味着没有余量。任何一个环节出了意外——多消耗了一个单位——我们就会停在暗航道中间。没有备用补给,想回来也没有能量支撑逆潮回流。“
这是一道没有答案的计算题。要么做,冒刚好够的风险。要么不做,等其他办法。
但其他办法不存在。
白天的暴风雨扫过之后,海面平静了两个时辰。下午的海水从泥褐色慢慢退回浅蓝色——潮力余雾被海风吹散了,空气里的腥味也淡了下去。
乌止在石屋前的空地上布置分祭祀坛。祭坛不大,用黑色礁石垒成三层的圆形平台——这是古潮门的标准设计,青蘅从古潮门借来的一本祭坛建造手册,乌止在石屋里照着抄了三个晚上的施工图。
他跪在祭坛前,把六块祭骨按照特定的排列放在石台面上。每块祭骨约巴掌大,骨面呈暗褐色,在自然光下能看到骨面上极其细微的符文刻痕——不是用手刻的,是用潮力在骸骨表面高温烧蚀后留下的永久性纹理。
摆放顺序依据古潮门的《骨祭谱》:前四块组成主祭阵——对应四折的三条支线和一条主线。剩下两块放在四角之外的——祭坛东侧和西侧——作为备用能量引入端口。
骨纹战士围成一圈。几个一等好手站在最内圈,掌心暗纹微亮——乌止调试祭坛时暗纹需要介入稳定潮力波动。
青蘅站在圈子的最外围,手里拿着那块记录各项指标的石板。
“启动预设检测。“她说。
乌止将右手掌心贴住祭坛的正中心。暗纹激活时发出的暗红蓝光从掌心和祭坛的接触点往外辐射——不是放射状,是沿着祭骨的摆放路线走了一遍: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主祭阵四块骨面的符文先后被点亮。
然后出现了问题。
第四块祭骨在被点亮之后,骨面上的符文开始闪烁——频率不稳,闪动的间歇从三息降到半息再到零息——也就是根本不亮。
“第四块祭骨有杂质。“乌止把骨片翻过来对着光看,暗纹发出加强光后能看透骨片内部结构——骨片中间有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缝,裂缝内部有淡绿色的附着物。霉变,还是旧祭司遗址土壤中的某种化合物——不好判断。结果是:第四块祭骨能存储的潮力能量只有其他三块的不足五成。
五成的缺口意味着什么。总六个单位的需求量中,第四块只能提供零点五个单位。总缺口——半个单位。
“还有没有备用的祭骨。“
“有。“骨纹战士中有人应声,“旧祭司废墟里挖出了总共九块。但其中三块年代太久,骨面的符文磨损严重,能量存量不明。用了可能比不用更险。“
“能量存量不明——意思是想用的时候可能发出来,可能发不出来,可能在发出来五息后自己熄灭。“青蘅把石板放下,“不能用的不能算。“她走到乌止身旁蹲下,“缺口能填吗。“
乌止把手从祭坛上挪开。暗纹的光芒消退后,石头上的刻痕重新沉入骨片的暗褐色底子里。
“还有另一种能量——潮力石。但古潮门最近送来的潮力石里掺杂了第三类纹路的异质潮力,用了会扰乱暗纹的判断。“
“第三类纹路是什么。“
“未知。古潮门自己也不知道来源。“乌止的声音低了下来,“古潮门内部有人在暗中输送潮力到样板区。输送量很小,但持续不断,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每次输送的量都控制在恰好不够用的程度——像是有人想让我们依赖他们。“
青蘅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祭坛边缘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快慢交替。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古潮门内部有人在用他们的潮力资源进行长期渗透测试。“她说。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需求底线——我们缺潮力到什么时候会主动去求他们。主动去求了,就会被他们绑上条件。“青蘅把手从祭坛边缘抽回来。“潮力石能不能提纯——“
“能提纯,但需要时间。提纯的流程是先加热潮力石,让潮力在第一阶段自主释放;第二阶段用暗纹介入,分离纯净潮力和杂质;第三阶段——杂质被排出,留下纯净潮力。三个步骤需要——“
“多久。“
“每颗潮力石提纯耗时三刻钟。如果用两颗——足够补上半单位的缺口。“
“能保证抽出来的潮力是纯净的吗。“
乌止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古潮门最近一次送来的潮力石样本——一颗拇指大的半透明圆石,里面可以看到游离的黑色丝状物,是异质潮力结晶化后形成的。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暗纹激活后,掌心产生的高温很快传到了石头——石头在接触高温后开始轻微膨胀,表面的半透明质变成了乳白色。乳白色持续了五息,开始从石子内部冒出细微的黑丝——黑丝被暗纹掌心的光排斥,从石子表面脱落,化为一阵极淡的黑色烟雾。
“可以。“乌止把提纯后的潮力石——从乳白色退回暗灰色的颗粒——放在祭坛上,“两颗石子,三刻钟一颗,共计一个半时辰。“
青蘅点头。“做。“然后她站起来面对骨纹战士们,“两个人守祭坛,其余人去检修船只。左元淮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交到我这里汇总。“
战士们应声后散开。
祭坛前只剩下乌止和两个守护的骨纹战士。海风把祭坛上最后一点黑色烟雾吹散了。
傍晚。
左元淮的船检完成了。他蹲在主船舱底的龙骨位置,把第五根龙骨肋木拆了下来。肋骨内侧有三道裂纹,最宽的一道能插进半片指甲。不是暴风雨造成的,是旧伤——肋骨在三王岛被巡海舰队祭炮的冲击波震裂了,当时修复不到位,裂纹从船壳内部延伸到了肋木。
他把裂纹指给青蘅看。
“肋骨裂到这种程度,会怎么样。“青蘅用手摸了一下裂纹边缘。木茬是湿的,含盐分的海水已经渗入木质纤维,并且在内部形成了结晶状的盐粒。盐粒每次受到压力就会膨胀——也就是每次船体受潮力冲击时,裂缝都会扩大一厘。
“天漏裂口底下——潮力冲击频率是正常海域的十倍。“左元淮直起身,叉着腰,“这条肋骨撑不过十七里。运气好的话撑过前五里,到了第一个潮力旋涡就会断。“
“断了会怎么样。“
“单根肋骨断裂不影响主结构。但三根肋骨同时断裂——底仓会进水。倾斜超过十二度——整条船会被潮力旋涡吸入海底。“
“能补吗。“
左元淮看了看舱底的木板存量。“板是有一堆,但没有替代肋骨的整块木料——第三桅杆的横桁是一整根铁杉木,能用来做替换肋骨。但取了横桁,第三桅杆就不够稳定,高速航行时可能断裂。“
“现在能高速航行吗。“
“不能讲。进了暗航道不能用速度穿越——潮力旋涡对高速物体的引力比对低速物体的引力高得多。进去只能以最低速航行——船速控制在半节以内。“
“半节速度意味着横桁承重降低到了正常航行的不足四成。“青蘅说。
左元淮点了下头。
“所以第三桅杆横桁的问题是——在低速航行的情况下它不会断裂。取下来作为替代肋骨也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左元淮盯着青蘅,然后用拳头砸了一下船舱壁板。“你说得对。“他拔出凿子,开始从第三桅杆上拆卸横桁。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横桁取下之后,第三桅杆的高度降低了将近一丈——不需要那么高,低速航行的船没有风帆辅助推进,桅杆高矮不影响航行稳定性。
新取下来的那段铁杉木被放到舱底,切割成需要的大小——然后装进龙骨里。左元淮用桐油和麻线填充了肋骨和龙骨之间的间隙——桐油凝固后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防水密封,但比防腐皮差。在正常海域可以撑十天,在天漏裂口底下——估计能撑三天。
“够了。“青蘅说。她从来没对“够了“两个字这么没底过。但现在没底也得说够了。
入夜后的第二刻,乌止完成了第一块潮力石的提纯。
他把提纯后的潮力石放在掌心。石面的暗灰色中含有极少量的结晶颗粒——那是被暗纹高温分离的杂质残渣。他用手掌的潮力测试残余能量输出——残渣的潮力存在于石头的物理结构中,和纯净潮力的能源频率完全不同。
纯净潮力以低频震荡的形式释放——频率约在每息十二次震荡。这是古潮门标准潮力石的出产标准。目前到手的第一块纯石的释放频率是每息十一次——低于标准值两个点,但在可用范围内。
下一块提纯开始。
两颗全部提纯完成后,祭坛上的能量缺口就可以被填补。
乌止在祭坛前连续工作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的暗纹在高强度运转后暂时消退了一层颜色——从浓暗紫色变成淡紫灰色。这说明体内的潮力存储已经在低位运转。
青蘅派战士去买热吃食——用板油煎了海鱼,配姜茶。鱼是昨天暴风雨前左元淮船上的水手捞的,巴掌大的小黄鱼,用盐腌过。乌止吃了两尾,灌掉大半杯姜茶。
然后继续。
夜过了一半。
古潮门的第二颗潮力石提纯开始了。不同于第一颗——这一颗潮力石里含的黑色丝状物多了一倍。乌止不得不提高暗纹输出的温度——高温能加速黑丝的分解。但高温也让他的手背皮肤开始泛红,红区边缘出现了小水泡。
烫伤。暗纹输出超过掌心承受上限,热量溢出到手掌周围的正常皮肤上。
骨纹战士看见了水泡,跑去找青蘅。
青蘅赶到祭坛的时候,乌止的右手手背已经从红色变成浅白色——二级烫伤的初期表现。手掌面和潮力石接触处的皮肤已经角质化,变成了干硬的黄褐色。
“停。“
“不停。“乌止头也不抬,“提纯进行到第三阶段——已完成了大半。如果现在停下,黑丝残余会反渗进已经分离的纯净潮力里。一停,前面将近三个时辰的工作全废。“
青蘅没有再说话。她在乌止旁边蹲了下来,做了一件不需要说的话的事——她用浸过冷海水的棉布包扎了他没有与潮力石接触的手背。冷敷能暂缓烫伤的扩散速度。
乌止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看不出。然后继续——暗紫色退回到淡灰色,又在高温触发下重新亮起了一道暗蓝色的光。
第二颗潮力石提纯,完成。
两颗纯石的潮力释放频率分别是每息十一次和十次。基本达标。
缺口补齐了。
乌止收回手掌的时候,发现右手整个手掌已经麻木了。麻木的不是烫伤区——是掌心靠手腕的那片区域,暗纹分岔的起点。这个区域的皮肤底层被角质化的硬皮遮住,看不见底下暗纹的颜色。乌止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片麻木区——只有压迫感,没有疼痛感。
这是暗纹在极度使用后出现的感觉衰减。正常现象——古潮门的纹路记录里提过。感觉衰减持续十一到十二个时辰,之后会恢复正常。
但有一个副作用。感觉衰减期间,暗纹感知的精度会下降约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四折稳定需要的精确度会在感觉衰减期内大幅削弱。
“四折不能在今晚启动。“乌止对青蘅说,“感觉衰减——需要等到暗纹触感恢复后才能安全启动。至少——“他看了眼夜色,“十一个时辰。“
那意味着四折的稳定测试只能在出发当天的最后时刻完成。没有提前测试的余裕。
“那就等。“青蘅站起来,把手里的湿棉布卷好。“十一个时辰。十一个时辰后暗航道的入口必须找到。“
凌晨时分。
所有人睡下了。四个骨纹战士轮值巡逻,左元淮在船舱板上裹了船帆睡觉,船上鼾声透到码头来。
青蘅没有睡。她在石屋里点了一盏鱼油灯,把孟长河留的那张侦察海图摊开,和自己手绘的潮力图重叠在一起对比。
有些标签对不上。孟长河那张海图上的红叉只标注了官方海道——青蘅朝自己的潮力图看了一盏灯的功夫,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三王岛驻军的港口位置和巡海舰队的锚地之间有一条虚线连接——虚线不是标注在航线上的,是画在水下的——不是海底地形,是潮路暗线。一条在三王岛和舰队锚地之间被压实了的潮路暗线。这是王廷在建设封锁体系时预先策划好的后勤补给通道——靠海底潮路进行任务调配,而不是靠海面船只——因为海面船只太慢而且容易被发现。
这条潮路暗线的存在说明一件事:王廷已经掌握了海底潮路的完整规律。封锁七个港口,建七条潮路暗线,所有巡查船只靠潮路航行——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巡海舰队能在这片海域调度得那么高效。
同时也说明:巡海舰队的人能感知潮路暗线。不是靠暗纹——他们靠的是天漏滴髓制造的工具。天漏滴髓对潮力极其敏感,提炼出的液体可以注入专门的合金里,合金对潮路产生共振反应。这是更基础的版本——不像暗纹那样能进行精确的感知,但是足够识别出暗潮路径。
孟长河的侦察艇探测绳末端的潮力感应器就是这种合金做的。
青蘅的手指定在侦察海图上。她的呼吸在鱼油灯下变得很慢。
王廷有潮路感知技术。
而我们正要依靠暗航道逃出去。
如果暗航道附近有任何王廷舰队——他们的天漏滴髓合金感应器也能探测到暗航道的航道流向。探测不到暗航道的全貌,但能确定暗航道的走向。跟着走向摸索,就有可能找到隐在逃民港的暗航道入口。
暗航道入口一旦被发现——逃民港就被前后夹击了。
青蘅放在海图上的手指慢慢攥紧。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望着海平线上没有完全消散的暗紫色余雾——暴风雨过去了,但天漏裂口仍在。
凌晨浓重得像铁。
她转身回到桌前,在侦察海图上标出了十五个可能部署巡海舰队的点位。孟长河说的三礁屿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靠近的一个。剩下十四个分布在天漏裂口周边各个方向。
只要暗航道发出任何潮力波动,最近的巡海舰队就能锁定大致位置。
那就不是突围。
是被围猎。
青蘅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姜茶喝掉,从桌底拿出一张白纸——纸很粗糙,是样板区自己用竹子纤维造的土纸,边缘毛糙得刮手。她在纸上画了三条线的分支图:
第一条分支:不使用暗航道——全员留在逃民港等巡海舰队。结果:覆灭。
第二条分支:使用暗航道,不使用分祀——潮力旋涡。结果:船毁。
第三条分支:使用暗航道,同时使用分祀——分祀产生的潮力波动可能被王廷感测。结果:在暗航道内部被巡海舰队截住。
三条分支,尽头都不是好结局。
她把纸揉成一团,丢进鱼油灯里的火舌舔了一个角,烧得极快。
鱼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
青蘅在自己手绘的潮力图上用手指沿着天漏裂口的裂缝重复划了几次——天漏裂口底下的潮力浓度是正常海域的十倍。十倍。
任何感测设备在十倍潮力浓度区都会过载。巡海舰队的天漏滴髓合金在十倍浓度下的感测范围会大幅缩减——缩减到什么程度,她没法估算。缩减一半?缩减七成?
缩减到不及正常的十分之一?
如果缩减至十分之一——那么巡海舰队在暗航道通过天漏裂口底下的时候是探测不到分祀的波动信号的。
在通过天漏裂口底下之前和之后的航段,分祀的波动信号能被探测到——如果巡海舰队之前被调动到了天漏裂口附近。
也就是说——暗航道的出入口风险最大。
入口:王廷可能已经在追踪——探测到暗航道信号后,他们会在入口附近守株待兔。
出口:天漏裂口过了之后,分祀的波动再次暴露在常规潮力环境中——出口附近的任何舰队也能探测到信号。
风险和风险之间的唯一安全区,在天漏裂口的正下方——也就是整条暗航道最危险的地方。
青蘅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干笑,是苦笑——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有唯一的一段不被发现的航程。
她把笔扔掉。没捡。
夜色里港外的海面传来暗潮的涌动声——不是海浪声,是更沉的,像巨兽在深海翻身造成的水流挤压。天在远方透出了第一线灰——天快亮了。
两个时辰后,十一时辰的等待到期。
乌止手背上的烫伤被棉布冷敷了整夜——白色的烫伤区退了回去,皮肤上留了一道深红色的痕。感觉衰减也在预期中结束——右手掌心麻木区的触感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七成。
“可以了。“他对青蘅说。
阴天的灰白日光落满祭坛。六块祭骨,两颗提纯潮力石,分祭祀坛。
四折的最后一次测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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