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botaodz.com
冬日一点点过去,沈秋实学会了翻身。第一次成功翻过来时,冯奶娘惊喜得差点把手里的针线篮碰翻。她连声叫周嬷嬷来看,又把沈秋实翻回去,让她再试一次。
沈秋实趴在软榻上,脸埋进小枕,心里颇为无奈。
这个动作她已经偷偷练了十来日。起初手臂没有力气,腰也使不上劲,每次扭到一半便又滚回原处。她不肯在人前练得太勤,只在午后丫鬟打盹、冯奶娘低头做针线时慢慢试。今日实在没估准位置,才被当场看见。
“二姑娘才多大,竟会翻身了。”小丫鬟喜鹊拍手道,“怕不是个神童。”
沈秋实心里一警,立刻趴着不动,随后扁了扁嘴,像是因压着肚子不舒服,哇地哭起来。
冯奶娘赶紧将她抱起:“什么神童,不过是碰巧翻过去。小孩子身子软,瞎使劲罢了。”
喜鹊也没当回事,笑着去拿拨浪鼓。
沈秋实伏在奶娘肩头,慢慢收了哭声。
她越来越熟悉怎样做一个正常的婴儿。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听见自己的名字可以转头,却不能回得次次都快;看见纸上的字可以盯一会儿,却不能显得真在读;旁人说起田租与账目时,她更会及时打个哈欠,将过分专注的目光藏起来。
这些伪装并不费力。
人们本就不会相信一个婴儿能听懂话。她只要不做得太明显,偶尔的异样都会被解释成碰巧、聪慧或有灵性。
可她仍不敢松懈。
松鹤院的人大多可靠,外头来往的人却未必。自从许老夫人为她整顿库房,府里便有些人说二姑娘命好,一出生便得老夫人偏爱;也有人暗地里说她会讨巧,小小年纪就只认祖母。
这些话荒谬,却提醒了沈秋实:旁人不需要证据,便能给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安上性情。
她得让自己更平常些。
这一日,二房的沈二太太派人送来一匣糕点,说是给老夫人尝鲜。来送东西的是个叫春桃的丫鬟,嘴甜眼活,进门后先夸老夫人气色好,又说想看看二姑娘。
许老夫人正在午歇,周嬷嬷不好把人往内室领,只让她在外间略坐。
沈秋实被放在软榻上,胸前搭着小被。春桃走近两步,弯腰笑道:“二姑娘生得真好。奴婢听说,二姑娘最认老夫人,旁人一抱便哭,可是真的?”
冯奶娘皱眉:“哪来的话?二姑娘性子安静,谁抱都不闹。”
“奴婢也是听人说。”春桃笑着伸手,“不如叫奴婢抱一抱?”
她话说得客气,手却已经探到襁褓旁。
沈秋实闻到她袖口一股很浓的香粉味,立刻屏住呼吸。春桃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边缘尖利,若抱得不稳,很容易刮伤孩子。
她不愿让这个来意不明的人抱,却不能表现得像是听懂了试探。
于是春桃的手刚碰到她腋下,她便皱起脸,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紧接着哭起来。
冯奶娘立刻将人挡开:“姑娘才病好,闻不得香。春桃姑娘还是坐远些。”
春桃脸上闪过尴尬,只得收手:“奴婢不知道,莫怪。”
周嬷嬷从里间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她扫了一眼春桃指上的戒指和浓香的衣袖,语气平淡:“东西送到了,便回去替老夫人谢过二太太。二姑娘还小,不留客。”
春桃离开后,冯奶娘低声抱怨:“哪有这样上赶着抱别人家孩子的?还说什么只认老夫人,分明是想看二姑娘会不会当真哭闹。”
周嬷嬷道:“二房近来总打听松鹤院,无非想知道老夫人给二姑娘留了多少东西。以后他们来送礼,收下登记便是,不许随意往内室领。”
沈秋实靠在奶娘怀里,哭声已经停了。
她没有完全听懂二房的打算,却明白春桃方才抱她并非单纯喜欢孩子。若她真的一离开祖母便大哭,外头便会多出一句“二姑娘娇纵难养”;若她对陌生人表现得太亲近,又会有人说祖母疼了个白眼狼。
一个婴儿尚且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往后只会更复杂。
她不由觉得可笑。
可笑过后,心里却更静了。
她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也不能每一次都依靠祖母发作。最省力的办法,是让人看不出她真正的喜恶。表面上,她可以是个安静、迟钝、偶尔爱哭的普通孩子;心里却要把每一次试探、每一个眼神都记清。
水面越平,越没人知道底下有多深。
傍晚,许老夫人醒来,周嬷嬷将春桃来过的事说了。老人听完,只问:“孩子可曾吓着?”
“哭了两声,转眼便好了。”
许老夫人看向沈秋实。她正躺在摇篮里玩自己的手指,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她倒有几分随我。”
周嬷嬷也笑:“二姑娘是有主意的。”
沈秋实听得心头一跳,随即抓着自己的脚,做出一副新奇模样。许老夫人果然被逗笑,伸手轻轻点她鼻尖。
“不管有没有主意,眼下先把身子养结实。”
开春前,沈承安开始跟着先生认字启蒙。他每日早晨从松鹤院外经过,偶尔会进来给祖母请安。有时他会把认过的字念给祖母听,声音清亮;有时看见妹妹醒着,也会故意拿书在她面前晃一晃。
“你看不懂。”他说。
沈秋实确实看得懂封面上最简单的两个字,却只伸手去抓书页。沈承安赶紧把书举高,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等你长大,我再教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沈秋实也愣了一瞬,随后咧嘴笑起来。
她的笑在旁人看来只是婴儿见到兄长时的欢喜。沈承安却像受了鼓励,挺直小小的背:“你要叫我哥哥,我才教。”
“她还不会叫人。”许老夫人道。
“那就等她会。”
沈承安抱着书走后,沈秋实望着门外,心里那片静水起了一圈很淡的波纹。
兄长仍会为玉坠不高兴,也仍不喜欢祖母总抱她。可在一次次相处中,他已经开始把“妹妹将来会长大”这件事放进心里。
这便够了。
她不急着换来亲近,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她有的是时间,看清每个人,也让每个人慢慢看清她。
窗外积雪融化,水滴沿着屋檐一声声落下。沈秋实趴在软榻上,悄悄撑起手臂,又在冯奶娘看过来前软软趴回去。
她的身体正在长出力气。
她的心也在沉默里,一点点长成自己的模样。
几日后,沈文谦来向母亲请安,母子二人在外间提起续弦。
沈秋实原本醒着,听见“议亲”二字,立刻合上眼,将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冯奶娘以为她睡熟,把摇篮推到屏风后,正好让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你媳妇去世还不足半年,现在谈这些早了。”许老夫人道。
沈文谦声音低沉:“不是儿子主动提。上峰夫人问起,说有一位守孝期满的族妹,年纪合适,也愿意照顾两个孩子。”
“愿不愿意,不是嘴上说说便算。”
“儿子明白,所以先来问母亲。”
许老夫人沉默良久:“续弦是你一辈子的事,我不会拦。但有三条要先说清。承安是嫡长子,秋实是嫡女,他们母亲留下的嫁妆谁也不能碰;新人进门可以掌家,却不能苛待前头的孩子;再有,秋实暂时仍养在我这里。”
沈文谦应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秋实躺在屏风后,将每一个字都记住。父亲将来娶谁、那人性情如何,此刻都没有定论。她若因听见续弦便哭闹,除了让旁人觉得晦气,没有任何用处。
她必须比情绪更早一步看清利害。
母亲的嫁妆已经被祖母圈定,这是她的底;继续留在松鹤院,是她眼下的安稳;至于新主母是否善待她,要等人真正进门后再看,不能因为一句“愿意照顾”便交出信任,也不能凭空把对方当成仇敌。
沈文谦离开后,许老夫人绕过屏风,站在摇篮边看了她一会儿。
“睡得倒沉。”老人低声道。
沈秋实继续闭眼,连睫毛都不敢动。
祖母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叹道:“也不知真不懂,还是太懂事。”
脚步声远去后,沈秋实才慢慢睁眼。
她望着屏风上安静的花鸟纹样,心里没有恐慌,只有一层更深的警醒。未来的风还没有吹到眼前,她不必先乱了阵脚。
先听,先看,先把能握住的握牢。
这便是她在沉默里替自己磨出的第一层锋刃。
它不见血,也不耀眼,只让她在每一次风来之前站得更稳。终有一日,她会有能力开口选择;在那之前,安静便是最合用的护身衣。
最新网址:www.xbotaodz.com
快眼看书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祖母给我一座田庄,祖母给我一座田庄最新章节,祖母给我一座田庄 快眼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