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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火龙君正在南侧搭建丹房。九口小炉悬在半空,每一口炉子外形各异。有的像龙首,有的像火瓮,有的像赤铜圆鼎。
九火龙君站在中央,袖袍一挥,九种火焰便从他掌中飞出。
地火沉厚,木火青翠,雷火白亮,心火无形,真火赤烈,丹火温润,灵火轻巧,妖火幽艳,龙火最为霸道。九火分别投入小炉之中,默默燃烧,映得山腰云气泛红。
纯阳子看着九火龙君的背影,心中情绪复杂。
这头妖龙在战场上难堪大用,他已经是看出来了:龙族血脉如此不凡,斗法时却总绕到炼丹上去,真是白瞎了妖龙身躯。
可元婴终究是元婴!
九火龙君在炼丹上,也确实是一把好手,尤其对火候、丹炉、龙族宝材的运用,常有旁人想不到的妙处。
纯阳子心中掠过红袍客的身影。
红袍客已死,魂魄落入敌手。
这对纯阳子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宁拙别看战力惊人,修为短板终究摆在那里。大家都认为他未来可期,一片光明,但终究不是现在。」
「红袍客若还活着,会成为宁拙手中极强的支点。但可惜啊————」
尽管九火龙君让他失望,但纯阳子心里清楚一点,还是要拉拢他,用来对付宁拙。
谭诛也在出手相助。
他身形枯瘦,穿着一袭灰黑长袍。
他走过新修地基边缘,袖中飘出一缕缕极淡的毒烟。
毒烟落入石缝,便消失无踪。
几名南明寨修士见他靠近,纷纷避开,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忌惮。
谭诛毫不在意。
他蹲下身,枯瘦手指捻起一点赤金砂土,放在鼻端轻轻一嗅,随即取出一只黑玉小瓶。瓶口开启,一滴暗紫毒液坠落,没入土中。
谭诛默运功法。
片刻之后,岩层深处浮现一线几不可察的紫毒符箓。
符箓不断衍生、下沉,潜伏在地下深处。
纯阳子远远看着,眼神微沉。
关于谭诛,他已经看清楚了一部分。
「他背后必定有人!」
纯阳子对谭诛暗自忌惮。
将死之人,最难拿捏。逼急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更何况,能调派谭诛这等修士的势力,实力岂会寻常?
只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
「关键时刻,谭诛可以被拉拢,用来对付宁拙。但更大的可能,是我和宁拙联手,先对付谭诛这个变数。」纯阳子不断设想未来情形。
纯阳子和宁拙此前已有合作经历,合作基础也很强。
政治之事,讲究承接。轻易转换阵营,留给外人的印象就是两面三刀。这样的名声一旦沾上,今后再想号令人心,便要多花数倍代价。
所以,纯阳子知晓,最佳方案还是联合宁拙,对付谭诛。
「先清扫了谭诛这个隐患,再和宁拙仔细较量————但不知宁拙是否会有这个默契。」
纯阳子想到这里,心中忽然又浮现出宁拙在真言钟下的那场「表演」。
「妙啊。」纯阳子越想越觉得妙。
真言钟面前,宁拙当众认错,被装入兴云小试中带走,在万众瞩目之下,完成了一次极为漂亮的脱身。
「青簧子这枚棋子,也用得很好。」
他和谭诛一样,都是将死之人。
可大众看谭诛,是恐惧、忌惮、猜疑。大众看青簧子,则是怜惜,是共情,看到一位垂暮老人护住唯一传人的无奈。
宁拙借青簧子后退一步,海阔天空,然后坐山观虎斗。
若他真和向门三骁大战,哪怕手握阳鱼,也可能败亡。
可不战,便先天不败。
「从此事便可看出,宁拙权术之强,或胜过灵宝阳鱼。可怜我派阳鱼,已经破损,需要修复,灵性更需要调养,才能再用。
纯阳子想到这一点,胸口伤处微微一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这痛楚压下去。
土元子正在整理地基。
土黄色光晕从他掌心扩散。
地底原本杂乱冲撞的阳火地脉,被他的土行法力缓缓托住。
他每走一步,脚下岩层便沉稳一分。
有几处被白云乡拆走阵柱后留下的空洞,原本隐有塌陷之势。土元子便蹲在那里,掌心贴地,一按就是半柱香的时间。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赤金岩石上,很快被地热蒸干。
纯阳子远远观察他,心中再次分析。
「这个土元子几乎可以确定,是宁拙家族派遣而来。」
五战演武揭开了很多东西。
「土元子的战力不强,甚至是否真为元婴,也在两说呢。」
宁拙帮助土元子避开演武,这一手在外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落在纯阳子这样的人眼里,便有太多的信息了。
宁拙应当不会为这点小事撒谎。
这里的政治成本太高!
既然如此,土元子战力有限。宁拙不让他上场,就是在保他,也是在保自己家族放进南明寨中的一面旗帜。
土元子卖的是死力气,下的是苦功。而从日常交流判断,确实是个老实人。
「宁拙家族为何派这样的人来?」
纯阳子心念微动。
「或许是好操控罢。」
「宁拙自己精通机关术,五行、阵道、丹道都有涉猎,可他不擅长御兽。土元子在修为上够高,性情踏实,忠诚可靠,放在南明寨中,正适合替宁拙撑门面。」
「可老实人若能利用得当,也能成为我击败宁拙的破绽。」
纯阳子又一次想到红袍客。
「红袍客死得真好!」
「宁拙由此少了一大支点。」
这个时候,心腹下属来询问,已经准备妥当,是否开始建造。
纯阳子点头。
他有伤势,不能亲自动手,让下属们去办。
不多时,来纯阳峰的金丹修士们齐齐动了起来。
他们共有七人。或年老,或中年,或尚显青年,但都穿着赤金道袍,袖口绣有纯阳峰火纹。七人神情各异,有的振奋,有的凝重,有的眼底藏着迟疑。
他们抬出一只只封存严密的赤铜箱。
箱盖打开,里面摆放着纯阳峰所剩不多的家底。赤金火砖、朝霞玉瓶、日精石板、旧宫阵旗、几枚被层层符箓包裹的纯阳灵种————
这些东西,在纯阳宫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动用太多。
如今刚入万象宗,投靠算是成功,可建设扶日锁阳升云坛为什么要动用纯阳宫的积累呢?
如此一来,纯阳宫的家底耗得七七八八。下一步,整个纯阳峰上下都要紧衣缩食,重新积累。
几个金丹修士心中不免迟疑。
这一把压下如此重注,值得吗?
一名白发金丹老修士身材瘦削,眼窝深陷,捧着赤金火砖时,手指微微发颤。他回头望了一眼纯阳子,见纯阳子立在高处,虽脸色苍白,气势却如日中天,心中感受越加复杂。
往昔,纯阳宫的元婴修士常有多位。但当代纯阳子上任之后,纯阳宫的元婴逐渐只剩下他一位了。
不管是纯阳宫,还是纯阳峰,都是纯阳子的一言堂!
金丹修士们心中再是迟疑,也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得行事。
七名金丹修士同时施法。
赤金火砖一枚枚嵌入古坛外圈,朝霞玉瓶倾倒出淡紫金色晨曦,日精石板铺入最核心的地脉节点。旧宫阵旗迎风展开,旗面虽旧,仍有纯阳经文一字字亮起。
扶日锁阳升云坛的日纹受到引动,轰然亮起一道光圈。
山顶热浪升腾。
纯阳子眯起眼睛,心中估算进度。
「我已经用出全力,这样的建造速度是可以的。」
「时间上应该赶得及————吧?」
「其实此中关键,还是要看宁拙那边—修复南明火炉需要多久。」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最坏情况,宁拙一日便修复成功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纯阳子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事关化神机缘隐秘,因此即便宁拙未至,纯阳子想的都是他。
炼器堂。
地火室内,火光仍旧旺盛。
南明火炉静静悬浮在黑铁圆台上,其炉体已然完整。
暗赤炉壁上,朱羽般的火脉一条条贯通,赤桐根化作的细密根筋在炉底阵纹中隐约可见。暖云髓残留的柔和云气,像一层薄薄乳白光晕,温养着炉中朱雀器灵。
小朱雀伏在炉心深处,羽毛火红,头顶一撮金色绒羽微微晃动。
它还有些胆怯,却已经比最初安稳太多。
最后检测无误,铁狂对宁拙点了点头。
宁拙伸手一招,将南明火炉收入囊中。
两人走出地火室,途中铁狂接到飞信,看到最新情报:「哦?扶日锁阳升云坛那边,已经大兴土木了。」
宁拙眼皮微微一动。
铁狂继续道:「纯阳子带着大胜之威,辐射整个南明寨。沈玺布阵,林惊龙种树,司徒星安置阵器,百草峰也伸手,九火龙君搭丹室,谭诛埋毒,土元子更是卖了老力气,被派去梳理地基。」
铁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听说土元子累得满头大汗。你这个朋友,倒是朴实。」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是随口闲谈。
宁拙却听出了挑拨离间的味道。
「土元子前辈愿意为南明寨出力,宁拙心中都是感激。」宁拙道,「他性情厚重,最擅地气之事。扶日锁阳升云坛新入南明寨,地基整理关系长远,交给他,寨中上下都放心。
铁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小滑头。
答得滴水不漏。
他背负双手:「炉子修好了,只用了一天。纯阳子如今风头正盛,你再不回,那边的很多事情可就被定下来了。」
「纯阳子如此急躁,只怕也是想要抢在你前面,铺设好防御法阵,在这个方面掌握主动权。」
宁拙微微垂眸。
甬道中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的轮廓照得一半温润,一半深沉。
「三日之后,我回山寨。」宁拙道。
铁狂眉梢一挑:「哦?」
宁拙道:「前辈估算三日,且已经对外宣称出去,总不能出错。况且虽然修复成功,但炉体、火脉、器灵三者刚刚贯通,两日温养,最是妥当。」
铁狂哈哈一笑,拍了拍宁拙的肩膀:「你既然有所安排,那我就不留你。」
宁拙和铁狂辞别。
铁狂看着宁拙离去的背影,心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南明寨的形势已经骤变。
外有流云峰各势力虎视眈眈,内有纯阳子携胜势扩张影响。南明火炉修复完成之后,宁拙的声势也大涨。他和纯阳子之间,必定会有精彩交锋。
铁狂期待看一场好戏。
纯阳子也就罢了,宁拙更有意思。
年纪轻轻,各项境界都很深厚,最关键的是有一手权谋之术。这样的人,将来在万象宗内,若不半途夭折,必定是一根栋梁。
多了解,多打交道,多交好,便是铁狂选择的方案。
铁狂心中自语:「所以,不要迟疑太久啊,宁拙。」
「栖焰云巢一事,是一场双赢,对你我都有好处啊!」
与此同时,一处兴云小试,也进行到了最后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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