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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嗨哎嗨哎嗨哎嗨唷,哪个说的呀,——”七八个女人齐声答道,“我说的呀,小妹子哎,跟着那个青梅竹马的哥哥呀,齐心协力打鬼子,哎哟哎哟哎嗨哟,幸福日子靠奋斗呀,……”豆腐坊的人都在谛听着,好多人走到那二亩田不远处望着。方皮绠指着田里说:“扶村长呀,秀英她辞掉大干部,到我们豆腐坊安家落户,图的清静呀。”扶元直说:“现在她用的是真名字,叫匡苕子,观仙台那里的人大多喊她王师娘,也有人叫她王大嫂。唉,她命苦呀,出生入死打鬼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却有好多奸佞小人跟她争功劳,争不到就嫉妒得不得了,想办法整她。她坐牢坐了四个月,简直就不是她过的日子。大约她看破了世事险恶,就到我们豆腐坊摸庄稼。你看,这帮女人还就都听她的话,我家婆娘也在她那里薅草呢。”
鲍华跑过来,方皮绠笑着说:“你来望你家婆娘的,你看,在秀英旁边铲草呢。”鲍华说:“嗨嗨,是舅母救她出火海的,舅母家里有事,她就得第一个就到。”扶元直拍着方皮绠的肩膀说:“我们虽然是大男人,要佩服人家秀英啊!”
“哎嗨哎嗨哎嗨哎嗨唷,……”号子声越发响亮了。
晚上,佘文庆家里热潮起来了。吃了晚饭,月亮悄悄地钻出了云层,大地上亮堂堂的。莫俭说:“到那空地上跳舞,我不曾跳过舞,这会儿跟你们学学。”佘连珍说:“一望就会了。”她甩开了长头发,第一个走了出来。佘春兰、许莲子、孙禹、唐梅、匡苕子、刘金梅、平巧儿、莫俭,都走出来了。佘文庆放了唱盘,音乐响了起来,九个女人也就载歌载舞。
佘春兰、孙禹、莫俭、平巧儿四个人的长头发飘动了起来,匡苕子的假儿抽去,只是齐颈短发,但也潇洒地飘拂起来……她们跳了一曲又一曲,夜深了才终止。
唐梅羡慕地说:“月照之下跳舞,还是留长头发的美妙。我、许莲子,还有小刘,留的短发,月影之下看不出什么样子。假若我不做干部,肯定也要把长头发留起来,平常就在脑勺后头盘个妈妈鬏儿。”匡苕子制止道:“唐梅呀,你别要跟我们学,我们这些人都是没出息的东西,凡人女子,你呀可要追求进步,前途要紧。”
第二日,匡苕子睡得很沉,当她起来,听人说佘春兰几个人已经离开豆腐坊了。匡苕子说:“哎呀,我怎睡得这么沉的呢。”她梳着头盘鬏,插上首饰。最后在头顶上抹上头油,再梳理一下,油光可鉴。
刘金梅跑回来,说道:“今日有这么三个人来看你,巫书记、芮主任、韩主任。”“她们已经到了哪里?”“马上就到豆腐坊了。”匡苕子说:“小刘呀,你跟我一起,到大路边迎接她们。”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豆腐坊庄的西头。匡苕子上前握着三个人的手,说:“到我家吃早饭。”巫萍说:“我们都吃过了。”
来的三人都是剪的短发,清净明朗,富有朝气。刘金梅给她们三人端上了茶杯。巫萍说:“匡主任,你梳妈妈鬏,耳朵戴金坠,身穿青布褂,脚上穿的绣花鞋,以后当真不再出山了吗?”匡苕子笑着说:“我已经是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提不起来了。你看,我每天都在煎中药。我就是病好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能走能飞了,功夫废掉几乎差不多了。”
韩粉英说:“你就做机关干部,照样是干革命,有什么不好。”匡苕子摆着手说:“我不想白占个位子,说话又不会拐弯抹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这人是个直肠子,敞敞口,从来不说假话,一不小心,就遭惹上小人的嫉恨。你想想,钱广用、恽道恺、年鹏举、林根妹,我跟他们这些人又没个私仇,无非说了他们来历不明,没什么能力。他们就缠住我没完没了,非要把我往死里整。年鹏举那个活猴子无中生有,移花接木,硬说我是武山贞二、北岛彦三这两个日本鬼子的姘头,说得有鼻子有眼。”
芮巧玲望了望匡苕子的发鬏,笑眯眯地说:“年鹏举他嚼屎诬陷人,最后并不曾有个好下场,开枪把自己的头打了个洞,……唉,你鬏上镶的红玉蛮好看的。”韩粉英说:“你鬏上这块玉半月形环状,用了三个铜叉插住,朝上的一头扎的红头绳。头上面这边扎的红头绳,那边插的小绿梳子。你这梳的喜鹊头,望上去活像个干练的少奶奶。”
匡苕子扭了身子说:“啊呀,我差点被恽道恺动剪子剪号码头,假如真的剪了,当时头脑再短了路,说不定我眼下倒做尼姑拿个木鱼念阿弥陀佛了。嗯啦,我做老百姓,就得跟当地的女人一样的打扮,土气的好,所以我还叫土名字嘛。你们可别看我好手好脚的,一操心烦神,身上就发了疼痛,随后头就昏厥过去。柳云高医生对我说,你今后就不能做操心事,说的南走北奔,动都不能动,跑路都无意识跌跟头,只有在家里烧烧煮煮还差不多。我想呀,我再在上面做干部,一旦误了事,头上就有辫子,如若被别有用心的人一把揪住了,没完没了,那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我匡苕子算是服死了,自己人下毒手的那个滋味真叫我受够了。”
韩粉英眯着眼说:“苕子,你头上往后招的短发顺在鬏儿的上方,跟结巴鬏差不多,看起来也是一种时尚。”芮巧玲说:“匡政委原先梳的鸭屁股头,这是她留得长的,留得短的话,鬏儿就不怎么好盘。嗯啦,以后我不当干部的话,把头发留长一些,也像匡政委这么个梳法。”韩粉英接过口说:“严秋英她盘的鬏儿也是这么个盘法,说的她身上有病患,以后不当干部,下来死心塌地做个老百姓,过正常的乡下女人生活。”
巫萍说:“苕子呀,你过了年也不过才二十四岁,今后的路程还很长,当真就死心塌地在这里做个山里的村妇?”匡苕子笑着说:“做个普通的山里农妇有什么不好,无牵无挂,眼下这个豆腐坊实际就是世外桃源,我需要清静啊。我有三四个姐妹开店,我资助她们,她们做生意发达起来,都要给我份子钱。我听随她们怎么给。……巫萍呀,并不是我灰心伤气,而是我的身体本钱玩得差不多了,病患发作起来简直就是个废人。虽说抗日战争还在进行,新中国还不曾建立起来,按理说,我要出山。但我身体就是不允许,第二是性格不允许。我不愿意尸位素餐做官当老爷。我跟慕容荷还有个不同,不管多么失落,绝对不会得遁入空门削发做尼姑,枯守残灯,敲敲木鱼老念个阿弥陀佛。就做个普通的婆妈妈吧。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这多惬意的呀!就是个仙家,也不过如此。”
巫萍摸着短发说:“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退下来。我身上伤患也不小啊。睡觉的时候翻不过身,遇到阴天,浑身捆绑。有时候看文件,眼前陡然一黑,什么都望不见。……年鹏举他们把我关在鸡窝里过了一夜,闻臭鸡子屎不谈,身子一点都转不弯来。吊在二梁榜过夜,一点也不敢动呀。关粉桂被恽道恺一巴掌打倒在地上,还踢了两脚,现在她老喊身上疼痛,着阴天。严秋英说她被塞进狗窝里过了一夜,如同睡在棺材里那种感受,根本动不了身子。挨斗的时候,我们颈项里都挂大牌子,自己的名字打红八叉子,就像上杀场,什么自尊都没有了。”
芮巧玲说:“我不曾吃到这些死苦,就是被抽打嘴巴子,戴高帽,站大凳,跪在台上受罪。是的,我们被揪斗的时候,牌子的名字打八叉,鲜红的,跑起来脚着不到地,快得不得了,真的像推上杀场。”
巫萍说:“他们对我们这些人叫个精神上凌辱,肉体上折磨,不过那个日子最终还是被我们挨过去了,……匡苕子,你够晓得呀,收复薛城的时候,那个林根轩跟他叔伯哥哥林根茂两人都被我新四军击毙,家里也没个人出来给他们弟兄俩收尸。最后没办法,就把这弟兄俩一起埋到荒山冈上,立了个碑,上面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以便后来林家门族来人祭奠。”
匡苕子摆着头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难兄难弟,可怜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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