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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至时,陶邑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了猗顿堡的青瓦,染白了庭院的石板路。范蠡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刚从炭火上取下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微微焦黄,那是隐市特有的加密方式,阅后即焚。
信是墨回写来的,通过隐市最隐秘的渠道,绕了三道弯才送到他手中。
“范兄如晤:郢都一别,倏忽五载。闻兄在陶邑风生水起,既贺且忧。贺兄能于乱世中辟一方天地,忧兄已陷泥沼而不自知。田穰之谋,不过疥癣之疾;真正棋手,尚在局外观棋。今有北燕客商过楚,携‘海东青’三只,言欲寻识货之人。此物性烈,非寻常可驭。兄若有意,可遣人至云梦泽东三十里‘听涛亭’,冬至日午时,当有人候。墨回顿首。”
短短数行,信息却极重。
“海东青”是隐市的暗语,指代来自北方燕国的重要情报或人物。“北燕客商”更不寻常——燕国远在北方,与中原诸国素来往来不多,此刻突然南下,必有所图。
而墨回特意提到“真正棋手,尚在局外观棋”,显然是暗示范蠡现在所面临的齐、楚、越三方博弈,不过是更大棋局的一角。
“冬至日……就是后天了。”白先生在一旁低声说,“云梦泽在楚国腹地,离此五百余里,快马加鞭也要两日。现在出发,刚好能赶上。”
范蠡将信纸投入炭盆,看着它蜷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
“谁去?”他问。
“我去吧。”白先生说,“隐市在云梦泽有据点,我熟悉路线。而且墨回认得我,说话方便。”
范蠡沉吟片刻,摇头:“不,你不能去。田穰的人盯着猗顿堡,你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
“那让阿哑去?”
“阿哑要留在我身边。”范蠡说,“田穰最近太安静了,这不是好兆头。我需要阿哑随时待命。”
两人正说着,姜禾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她抖了抖斗篷,走到炭盆边暖手:“城东的盐仓建好了,工匠说再有三天就能投入使用。另外,田乞的第二批盐船明天到港,这次有五百石。”
范蠡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忽然有了主意。
“姜禾,你明天押船去东莱。”
“什么?”姜禾一愣,“不是说好这批货由田乞的人直接运来吗?”
“计划变了。”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陶邑划向东莱,“你亲自去,一来当面跟田乞谈谈长期合作,二来……”他压低声音,“从东莱绕道南下,去云梦泽。”
姜禾立刻明白了:“你要我去见墨回?”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范蠡说,“你是海盐商,去东莱合情合理。而且你去过云梦泽——三年前我们逃亡时,曾在泽边歇过脚。最重要的是,田穰不会想到你会替我去办这种事。”
姜禾想了想,点头:“好,我去。但墨回信里说的‘海东青’,指的是什么?”
“可能是燕国的使者,也可能是燕国的情报。”范蠡说,“燕国虽远,但地处北方,与戎狄接壤,盛产良马、皮革。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燕国与齐国素有旧怨。如果燕国想南下争霸,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齐国。”
白先生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燕国可能想联络中原诸侯,共同制齐?”
“未必没有可能。”范蠡说,“田氏代齐,虽然已成定局,但齐国内部仍有不少反对势力。如果燕国暗中支持这些势力,齐国的麻烦就大了。”
“那这对我们是好是坏?”
“难说。”范蠡沉吟,“如果燕国真能牵制齐国,田穰对陶邑的压力就会减轻。但燕国若介入中原,天下局势会更乱,我们的生意也会受影响。”
他转向姜禾:“你见到墨回后,问清楚三件事:第一,燕国来人的真实目的;第二,墨回在楚国到底是什么立场;第三……”他顿了顿,“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郢都,我们关于‘秩序’的那场争论。”
姜禾点头:“我记住了。”
“路上小心。”范蠡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递给姜禾,“这是隐市的信物,遇到紧急情况,去任何有‘鱼纹标记’的店铺,出示此物,会有人帮你。”
玉环温润,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姜禾接过,小心收好。
次日拂晓,姜禾带着十名护卫,乘船出发。船队挂着海盐商的旗帜,顺济水东下,驶向茫茫大海。
范蠡站在码头,直到船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堡。
接下来两天,他如常处理政务。视察新盐仓,接见各国商人,审核账目,仿佛一切如常。但白先生能感觉到,范蠡的心不在这里——他常常望着东南方向出神,那是云梦泽的方向。
冬至日清晨,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范蠡罕见地没有早起处理公务,而是独自登上猗顿堡最高的箭楼。从这里可以望见陶邑全城——雪后的屋顶连绵如浪,炊烟袅袅升起,街市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
这座城,名义上是宋国的,实际上是他范蠡的。他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逃亡者变成这里的主人。可此刻站在这里,他却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大夫,”阿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递上一碗热姜汤,“天冷。”
范蠡接过,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辛辣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哑,你说人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范蠡忽然问。
阿哑愣了愣,用手语比划:“活着。”
“是啊,活着。”范蠡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可活着为了什么?为了权势?财富?还是别的什么?”
阿哑沉默片刻,继续比划:“您说过,为了自由。”
自由……范蠡望向远方。是啊,他曾经那么渴望自由——从越国的束缚中自由,从君权的压制中自由,从命运的摆布中自由。所以他逃离,所以他周旋,所以他建立起这个商业帝国。
可现在,他真的自由了吗?
陶邑是他的牢笼,猗顿堡是他的囚室,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锁住他的镣铐。他看似能呼风唤雨,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可如果流动本身也成了另一种禁锢呢?
午时将至。远在五百里外的云梦泽,姜禾应该已经见到墨回了。他们会谈些什么?燕国的“海东青”会带来什么消息?这一切,又会如何改变他的命运?
范蠡不知道。他只知道,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必须继续下下去。
三日后,姜禾回来了。
她是深夜抵港的,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回到猗顿堡。范蠡在书房等她,炭火烧得正旺。
“见到墨回了?”范蠡问。
姜禾解下斗篷,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见到了。但不是墨回本人,是他的弟子,叫荆离。”
“墨回呢?”
“他在郢都,被楚王留在宫中,无法脱身。”姜禾坐下,接过范蠡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但荆离带来了墨回的口信,还有……燕国的使者。”
范蠡精神一振:“使者怎么说?”
“不是正式的使者,是燕国公子职的门客,叫姬衍。”姜禾压低声音,“公子职是燕王最小的儿子,素有贤名。但燕国现在由相国子之把持朝政,公子职被迫流亡。姬衍南下,是想联络中原诸侯,支持公子职回国夺位。”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姬衍说,公子职若得位,愿与中原诸侯结盟,共抗齐国。”姜禾看着范蠡,“他知道您在陶邑的处境,也知道田穰对您的逼迫。他说,公子职愿意支持您——不是以燕国的名义,而是以私人的名义。他可以提供资金、马匹,甚至……刺客。”
范蠡皱眉:“条件呢?”
“两个条件。”姜禾说,“第一,您要利用陶邑的商路,帮公子职收购中原的铜铁、粮食,运往燕国。第二,将来若公子职起事,您要在齐国境内制造混乱,牵制齐军。”
这是要范蠡做燕国在中原的代理人,而且是暗中代理人。
“风险太大了。”范蠡摇头,“一旦暴露,就是叛国之罪。而且燕国局势未明,公子职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
“墨回也是这个意思。”姜禾说,“所以他让荆离转告您:燕国这步棋,可看不可下。但‘海东青’的消息,可以卖给需要的人。”
范蠡明白了:“你是说,把燕国公子职欲图谋反的消息,卖给……”
“卖给田穰。”姜禾接过话头,“田穰最怕的是什么?是齐国内乱。如果他知道燕国在支持齐国的反对势力,一定会不惜代价获取更多情报。而我们,可以从中赚取信息费,还能让田穰觉得我们忠心耿耿,主动向他报告‘重要情报’。”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卖了人情,又赚了钱,还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墨回还说了什么?”范蠡问。
“他说……”姜禾犹豫了一下,“他说他知道您不会投靠燕国,因为您和他一样,都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他还说,他在楚国过得很好,楚王很信任他,他正在帮楚国改革军制、兴修水利。他说,他走的路,也许才是真正能结束乱世的路。”
范蠡沉默。墨回还是那个墨回,固执地相信可以通过强大的中央集权来重建秩序。而他,依然选择在夹缝中求存。
谁对谁错?也许要很多年后才能知道。
“还有一件事。”姜禾的声音更低了,“我在云梦泽,听到了西施的消息。”
范蠡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而且不在越国。”姜禾说,“越国灭吴后,勾践将西施赐给了大夫文种。但文种不敢收,偷偷将西施送到了楚国。现在她在郢都,被楚王安置在一处别院,名义上是‘客卿’,实际上是……”
“是什么?”
“是楚王用来牵制越国的棋子。”姜禾说,“楚王知道勾践对西施有复杂的情感,也知道范蠡你……”她看了范蠡一眼,“也知道你和她有过情谊。所以留着西施,既可以让越国投鼠忌器,也可以在必要时,用来影响你。”
范蠡闭上眼睛。西施,那个在吴宫中与他相互辨认、相互珍惜的女子,如今也成了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乱世之中,无人能幸免。
“墨回让我转告你,”姜禾轻声说,“如果你想去见西施,他可以安排。但他说,你最好别去——见了,就会成为你的软肋。”
范蠡知道墨回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夜深了。
姜禾回去休息,书房里只剩范蠡一人。炭火渐渐微弱,寒意重新弥漫。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竹简——那是他闲暇时写的《商经》,记录了他这些年经商的心得。翻开,第一句话是:“商之道,如水之性。水无形,故能随器而方圓;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可如今,他真的能做到“不争”吗?
陶邑之争,齐楚之争,燕齐之争,乃至天下之争……他身处其中,如何不争?
也许父亲说得不对。不是“唯有流动者长生”,而是“唯有掌控流动者长生”。
他要做的,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成为那股引导水流的力量。
范蠡放下竹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燕国的消息,要卖给田穰,但不必全卖。可以只卖一半,留一半,让田穰始终觉得他还有价值。
西施的事,要暂时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等到有一天,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她的时候。
至于墨回……就让他去走他的路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窗外,又飘起了雪。
范蠡推开窗,让寒风灌入书房,吹散了炭火的余温。
冷,能让人清醒。
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已经看到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要在这乱世中,下出一盘前无古人的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诸侯为棋子,以商业为脉络,以人心为胜负的棋。
而他自己,既是棋手,也是棋盘上最特殊的那枚棋。
一枚可以自由移动,可以改变规则,可以决定最终胜负的棋。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陶邑,覆盖了远山,覆盖了整个中原。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野心。
比如算计。
比如那颗在乱世中依然跳动,依然渴望自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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