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第二十九章虚实之间

小说: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作者:我喜欢旅行 更新时间:2026-02-25 01:12:04 源网站:快眼看书
最新网址:www.xbotaodz.com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陶邑街头飘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孩童们穿着新絮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爆竹声零星响起,提醒着人们年关将近。猗顿堡内却无半分年节气氛,工匠坊里炉火日夜不熄,打铁声、锯木声、算盘声交织成另一种节奏。

    范蠡在书房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桌上摊开七八卷竹简——田乞送来的盐账、楚国申屠验货的记录、越国要求增购铁器的密函、以及他让白先生整理的“燕国情报摘要”。

    这份摘要写得很巧妙:前半部分详实记录了姬衍的身份、公子职的处境、燕国子之专权的现状;后半部分则语焉不详,只说“据悉公子职有意联络中原,详情待查”,并在文末加了一句:“此消息来源隐秘,恐有不实,宜谨慎待之。”

    虚实相间,真伪参半。这正是范蠡要的效果。

    “田穰的使者到了。”白先生推门进来,肩上落着新雪,“是邹衍,还带了二十名护卫,现在前厅等候。”

    范蠡并不意外。田穰派邹衍来,既是为了谈判,也是为了示威——这位阴阳家学者如今已成了田穰最倚重的谋士,他的到来本身就代表了田穰的重视。

    “让他稍候。”范蠡不紧不慢地将竹简卷好,又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告诉厨房,准备一桌酒菜,要最好的齐地风味。”

    “您要宴请他?”

    “不仅要宴请,还要让他吃得满意,喝得尽兴。”范蠡微微一笑,“人在酒酣耳热时,最容易说真话,也最容易相信别人说的‘真话’。”

    前厅里,邹衍正在赏玩墙上挂的一幅《江山渔猎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客套笑容:“范大夫,别来无恙。”

    “邹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范蠡拱手,“天寒地冻,先生辛苦。我已备下薄酒,为先生接风。”

    酒宴设在暖阁。炭盆烧得正旺,四角挂着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菜肴陆续上来:烩熊掌、炙鹿肉、清蒸黄河鲤、莼菜羹,都是齐地名菜。酒是十年陈的兰陵酒,斟在青铜爵中,琥珀色的酒液泛着诱人的光泽。

    三巡过后,邹衍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范大夫这陶邑,治理得真是不错。”他环顾四周,“我一路行来,街市井然,商铺林立,百姓脸上少有饥色。这在乱世之中,殊为不易。”

    “邹先生过奖了。”范蠡谦道,“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邹衍轻笑,“范大夫的本分,恐怕不止于此吧?我听说,您最近和楚国的屈平走得很近,和越国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

    话入正题了。范蠡神色不变:“陶邑地处三国交界,与各方都有些生意往来,这不奇怪。至于走得近不远……邹先生应该知道,楚国大军压境时,是齐国旗帜救了陶邑。范某心中,始终铭记这份恩情。”

    “那就好。”邹衍举杯,“田相也常说,范大夫是明事理的人。所以这次派我来,一是探望,二是……”他顿了顿,“想请范大夫帮个小忙。”

    “邹先生请讲。”

    “田相听说,范大夫的商路通达南北,消息灵通。”邹衍压低声音,“最近有风声说,北方燕国有些异动,似乎有人在暗中联络中原诸侯。田相想知道,范大夫可曾听闻什么?”

    来了。范蠡心中暗忖,脸上却露出困惑之色:“燕国?那么远的地方……范某的生意主要在齐、楚、越、宋四国,燕国倒是少有往来。”

    “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邹衍盯着他的眼睛。

    范蠡故作沉思,片刻后说:“倒是有一件事,不知是否有关联。月前,有个自称‘北地客商’的人来过陶邑,想购买大批铜铁。我问他运往何处,他支支吾吾,只说‘自有去处’。因他要的量太大,来历又不明,我便婉拒了。”

    邹衍眼睛一亮:“此人可留下姓名?”

    “他说姓姬,单名一个衍字。”范蠡道,“我当时还奇怪,姬姓乃周室之姓,怎会沦落为商贾?但看他谈吐举止,倒不像寻常商人。”

    “姬衍……”邹衍喃喃重复,随即追问,“他可曾透露什么?比如为何要买铜铁?运往何处?与何人交易?”

    “这个……”范蠡露出为难之色,“他倒是提过一句,说‘为主公大事备材’。我问他是哪位主公,他便不肯多言了。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范蠡招手让侍从都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我手下有个管事,曾私下与那姬衍的随从饮酒。那随从酒后失言,说他们主公是‘北地真龙’,将来要‘振翅南飞’。”

    “北地真龙……”邹衍眼中闪过精光,“燕国王室姓姬,公子职素有贤名,却被相国子之排挤……难道是他?”

    “这我就不敢妄断了。”范蠡连忙摆手,“酒后之言,未必可信。况且燕国离此数千里,纵然真有什么变故,与齐国何干?”

    邹衍冷笑:“范大夫有所不知。燕齐两国,自桓公时起便有宿怨。当年齐桓公北伐山戎救燕,燕庄公送齐桓公出境,不知不觉送入齐境。按礼,诸侯相送不出境。燕庄公说:‘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齐国。’于是割燕地送给齐国,让齐桓公走在自己的国土上。此事燕人引以为耻。”

    他饮了口酒,继续说:“后来齐宣王趁燕国内乱,发兵攻燕,几乎灭其国。燕昭王即位后,筑黄金台招贤,最终由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齐国险些亡国。这笔账,齐人记着,燕人也记着。”

    范蠡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那这燕国公子职若真有意南下……”

    “必是冲着齐国来的。”邹衍斩钉截铁,“子之专权,燕王老迈,公子职若想夺位,需要外援。而最能帮他树立威望的,就是攻打齐国——就像当年燕昭王做的那样。”

    “那田相的意思是?”

    “弄清楚。”邹衍放下酒杯,“姬衍还在中原吗?他在联络哪些人?公子职有什么具体计划?这些,田相都需要知道。”

    范蠡沉吟片刻:“邹先生,不是范某推脱。这探查外国密谋之事,非同小可。我虽有商路,但终究是生意人,手伸不了那么长。”

    “田相自然不会让范大夫白忙。”邹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田相的手令:从今日起,陶邑盐税减半,为期三年。另外……”他又取出一枚铜印,“这是齐国‘市舶司’的通行印,持此印者,齐境之内所有关卡、税所,一律放行。”

    两份厚礼。盐税减半,意味着范蠡每年可以多留数万金;市舶司通行印,更是打通了齐国的商路命脉。

    但范蠡知道,礼物越重,要求越高。

    “田相厚爱,范某惶恐。”他接过帛书和铜印,掂了掂,“只是这探查之事,确实困难。那姬衍行踪诡秘,我的人上次见他,还是在两个月前。如今是否还在中原,都未可知。”

    “尽力而为。”邹衍说,“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田相说了,此事若成,还有重赏。”

    酒宴继续,但话题已转回风月。邹衍说起临淄的繁华,说起田穰府中的奇珍异宝,说起齐国的强盛。范蠡只是听着,不时附和几句。

    戌时三刻,邹衍醉意已浓,被侍从扶去客房休息。

    范蠡独自回到书房,脸上再无半分醉意。白先生已在等候。

    “都听到了?”范蠡问。

    暖阁与书房仅一墙之隔,白先生一直在隔壁监听。

    “听到了。”白先生说,“邹衍很急,比我们预想的还急。看来田穰对燕国的事非常重视。”

    “齐国君臣,最怕的就是历史重演。”范蠡在案前坐下,“百年前乐毅伐齐的惨剧,是他们心头永远的刺。所以一听说燕国可能有异动,就坐不住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把‘摘要’给邹衍。”范蠡说,“但要晚一天给——就说我们连夜整理情报,费了很大功夫。这样,他才会觉得这情报来之不易,价值连城。”

    “那燕国那边……”

    “让姜禾派人去接触姬衍。”范蠡沉吟,“不用直接说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份,就以‘北地客商’的名义,说我们愿意提供铜铁,但价格要比市价高三成。看他反应。”

    “三成?他会答应吗?”

    “如果真是为举事做准备,再贵他也会答应。”范蠡说,“但我们只做这一单,而且要分批交货,每批数量不多。这样既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也能保持联系。”

    白先生点头记下,又问:“那越国增购铁器的事呢?他们这次要的量很大,几乎是去年的两倍。”

    “给。”范蠡果断道,“但也要分批,而且要走海路,绕开楚国视线。另外,告诉越国,铜锡矿石的交换比例要调整——我们要更多。”

    “他们肯吗?”

    “勾践正在和楚国打仗,急需铁器。他会肯的。”范蠡顿了顿,“不过,要让姜禾亲自去谈。有些话,信里说不清楚。”

    白先生退下后,范蠡推开窗。夜雪又起,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旋转,落入庭院,覆盖了白日的足迹。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下雪天最适合掩盖痕迹。无论是人的足迹,还是心的轨迹。

    这一局,他走得小心翼翼。给田穰的情报要真,但不能全真;与燕国的联系要有,但不能太深;对越国的支持要给,但不能白给。

    每一方都觉得他在帮自己,每一方都觉得能控制他。

    可实际上,他在利用每一方。

    利用齐国的恐惧,赚取商路特权;利用燕国的野心,埋下长远伏笔;利用越国的急需,换取稀缺资源。

    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陶邑真正成为他的陶邑,让他真正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经三更了。

    范蠡正要关窗,忽然看见庭院角落的梅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是阿哑,他静静立在雪中,像一尊雕塑。

    范蠡推开房门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阿哑比划手势:“今夜我值夜。”

    “有异常吗?”

    阿哑摇头,但又比划:“邹衍的护卫,有两人在入夜后悄悄离开过堡。”

    范蠡眼神一凝:“去了哪里?”

    “城中‘悦来客栈’,见了三个人。那三人不像商人,举止有行伍之气。”

    “田穰还是不放心我。”范蠡冷笑,“派人暗中监视。也罢,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阿哑犹豫了一下,继续比划:“大夫,您太累了。”

    范蠡怔了怔,看着这个沉默的护卫。阿哑跟了他五年,从越国到齐国,再到陶邑,从未多言,却总是最懂他的那个人。

    “是啊,累。”范蠡仰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些,“但这条路,是自己选的。”

    阿哑不再比划,只是默默站着。

    两人在雪中静立片刻,范蠡忽然问:“阿哑,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想去哪?”

    阿哑毫不犹豫地比划:“您在哪儿,我在哪儿。”

    “如果我不在了呢?”

    阿哑沉默了,良久,比划:“回故乡,种地。”

    “故乡在哪里?”

    阿哑指了指南方——那是吴越的方向。

    范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回不去的故土,都有一个忘不掉的人。阿哑如此,他亦如此。

    西施在郢都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不该去想,可夜深人静时,那根刺总会隐隐作痛。

    “回去睡吧。”范蠡拍拍阿哑的肩,“明天还有事要忙。”

    回到书房,炭火已快熄灭。范蠡没有添炭,只是裹紧衣袍,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会稽山下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是越国大夫,西施即将启程去吴国。他们在溪边告别,溪水潺潺,月光如水。

    她说:“先生,此去不知何时能归。”

    他说:“待越国复兴之日,便是姑娘归来之时。”

    可后来,越国复兴了,她却没能归来。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如今她在郢都,成了楚王的棋子;他在陶邑,成了各方博弈的棋子。

    都是棋子,只是棋盘不同罢了。

    范蠡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下棋。

    在这虚实之间,真伪之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那条通往自由的路。

    雪,下了一夜。
最新网址:www.xbotaodz.com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快眼看书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最新章节,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快眼看书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