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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衍是腊月二十五清晨离开陶邑的。临行前,范蠡将那份精心准备的“燕国情报摘要”交给他,又额外赠送了十匹上等鲁缟、五箱陶邑特产的漆器。邹衍很满意,握着范蠡的手说了许多“精诚合作”的话。
送走邹衍,范蠡立即召集核心人员。书房里炭火很旺,但气氛凝重。
“邹衍带走了情报,但田穰的人还在陶邑。”白先生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悦来客栈住了三个,城西铁匠铺对面茶楼有两个,另外码头货栈也有他们的眼线。一共八个人,都是生面孔,但举止训练有素。”
“让他们看。”范蠡说,“从今天起,所有与楚国的交易都走明路——申屠不是要全程监督吗?就让他监督。越国的船队照常进出,但只运盐和日常货物。至于燕国那条线……”他看向姜禾,“你安排的人出发了吗?”
“昨天夜里走的。”姜禾点头,“按您说的,以‘北地客商’的名义去接触姬衍。带了一小批铜锭做样品,约在邯郸交货。邯郸是赵国的地盘,齐国势力影响不到那里。”
“很好。”范蠡转向海狼,“堡内护卫重新排班,日夜巡逻加倍。特别是仓库和工坊区,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大夫是担心田穰会有动作?”海狼问。
“不是担心,是肯定。”范蠡说,“田穰这个人,从来不会只下一手棋。他给了我盐税减免和通行印,就会要求十倍百倍的回报。如果我们给不了,或者他觉得我们有所隐瞒……”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阿哑忽然比划了几个手势。
白先生翻译道:“阿哑说,昨夜有人试图潜入书房,但被他拦下了。那人身手很好,见行迹暴露就逃了,没追上。”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看清楚长相了吗?”范蠡问。
阿哑摇头,比划:“蒙面,用剑,剑法有齐地风格。”
“田穰这是等不及了。”姜禾咬牙,“白天派邹衍来谈判,夜里就派人来探查。”
“也可能是试探。”范蠡反而冷静下来,“想看看我们的防备有多严密。阿哑,从今天起你搬到书房隔壁房间住,夜里不要熄灯,做出随时有人值守的样子。”
阿哑点头。
“另外,”范蠡对白先生说,“把我们和楚国、越国的正常交易账目,抄录一份‘干净’的,放在书房显眼处。如果有人再来,就让他们看这些。”
“这是……欲擒故纵?”
“是虚实结合。”范蠡说,“完全保密会引起怀疑,完全公开又太危险。所以我们要给他们看一些‘真实但不关键’的东西。让他们觉得摸到了我们的底,实际上却离真相越来越远。”
众人领命散去,各司其职。
范蠡独自留在书房,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腊月将尽,年关在即,可陶邑的局势却像这天气一样,越来越冷,越来越紧。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写信——不是密信,是普通的商业信函,写给齐国临淄的几个大商人,询问开春后的丝绸行情。
笔在简上游走,墨迹淋漓。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试图潜入的人。阿哑说那人用剑,剑法有齐地风格。齐地剑术讲究大开大合,与吴越剑术的轻灵诡谲不同。如果真是田穰派来的人,为什么要用这么明显的齐地剑法?
除非……是故意暴露身份。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一个误导?
范蠡放下笔,揉着眉心。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让人身心俱疲。可身处棋局之中,又不得不算。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申屠,那位楚国派来的验货官。
“范大夫在忙?”申屠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申屠先生请进。”范蠡起身相迎,“可是又有什么货物要查验?”
“今日倒没有。”申屠走进来,搓了搓手,“天太冷,仓库那边暂时停工了。我闲来无事,想起范大夫这里有炭火,就来叨扰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范蠡知道申屠不是闲来无事的人。他吩咐侍从上茶,两人在炭盆边坐下。
“范大夫这书房,藏书颇丰啊。”申屠环顾四周,“经史子集,应有尽有。大夫不仅善经商,还通文墨,难得难得。”
“申屠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消遣读物罢了。”
“我听说,”申屠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范大夫早年曾在越国为官,还参与过灭吴之战?”
范蠡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都是陈年旧事了。范某现在只是一介商贾,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倒也是。”申屠点头,“乱世之中,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像范大夫这样能另辟蹊径、重开新局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话听起来像恭维,但范蠡听出了试探之意。申屠在打听他的过去,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申屠先生在楚国为官多久了?”范蠡反问。
“二十年了。”申屠说,“先王时入的仕,从县吏做起,一步步做到现在。比不上范大夫这般大起大落,但胜在安稳。”
“安稳是福。”范蠡由衷地说。
“是啊,安稳是福。”申屠叹息,“可这世道,想求安稳何其难。楚国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西有巴蜀之乱,南有百越之扰,东有越国这个死敌,北边还要防着中原诸侯。屈将军常说,楚国就像一头被群狼环伺的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撕下一块肉来。”
范蠡静静听着,没有接话。申屠突然说这些,必然有目的。
果然,申屠话锋一转:“所以楚国需要朋友,真正可靠的朋友。像范大夫这样,能在陶邑站稳脚跟,又能通联各方的人,正是楚国需要的。”
“申屠先生的意思是?”
“屈将军让我带句话。”申屠放下茶杯,正色道,“楚国愿意与范大夫建立更深入的合作——不只是买卖货物,而是真正的盟友。楚国可以支持范大夫彻底掌控陶邑,甚至整个宋国的商业。而范大夫,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在楚国这边。”
“怎样的关键时刻?”
“比如,”申屠压低声音,“如果楚国与越国开战,陶邑的盐铁不卖给越国。如果楚国与齐国有摩擦,陶邑的商路为楚军提供便利。如果……如果有一天,楚国需要借道宋国用兵,范大夫能行个方便。”
这要求比屈平之前提的更进一步。不只是暗中交易,而是公开站队。
范蠡沉吟良久:“申屠先生,陶邑是宋国的陶邑,我只是个邑大夫。这样的大事,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
“宋国?”申屠轻笑,“宋国现在还能决定什么?国君昏庸,权臣当道,国力孱弱。陶邑名义上是宋国的,实际上是谁的,范大夫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真实。
“我需要时间考虑。”范蠡最终说。
“当然。”申屠站起身,“不过范大夫要明白,乱世之中,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而往往,不选择的人,最先被淘汰。”
送走申屠,范蠡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楚国验货官的身影消失在雪中。
一天之内,两方势力先后施压。齐国要情报,楚国要站队。而越国那边,姜禾明天就要出发去谈判,必然也会有新的要求。
三面夹击,他就像站在一个越来越窄的三角形中心,稍一移动,就会碰到某一边的利刃。
怎么办?
答应齐国?那会成为田穰的棋子,随时可能被抛弃。
答应楚国?那会得罪齐国和越国,陶邑将成为众矢之的。
答应越国?勾践的野心他太清楚了,那个人不会满足于商业合作,他想要的是整个中原。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除非……
范蠡眼睛忽然一亮。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方法,让这三方都觉得他选择了自己,但实际上,他谁都没有选。
或者说,他选择了第四方——他自己。
但要怎么做?
他在书房里踱步,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变成一片纯白,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模糊了所有的边界。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边界模糊,真假难辨。
也许,这正是他的机会。
范蠡停下脚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要让齐国、楚国、越国都相信,他暗中选择了自己。但同时,他也要让他们相信,这种选择是秘密的,不能被其他两方知道。
这样,每一方都会觉得他是“自己人”,都会给他支持和保护。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三方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让他们互相牵制,谁都无法真正控制他。
这很难,非常难。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但他别无选择。
夜幕降临时,姜禾来辞行。她明天一早出发去越国,船已经备好。
“这次去,除了谈铁器换铜锡的事,还有一件事。”范蠡对她说,“想办法见文种一面。”
姜禾一愣:“文种大夫?他……他会见我吗?”
“你以我的名义去。”范蠡说,“带一句话给他:范蠡从未忘记会稽之盟。”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明白的。”范蠡说,“你只要把话带到,看他怎么反应。如果他想回话,你就听着;如果他不想,也不要强求。”
姜禾点头记下,又犹豫道:“范蠡,我这次去,可能要走两三个月。你一个人在陶邑,要小心。”
“我没事。”范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和之前给她的那枚是一对,“这个你带着。如果遇到危险,或者需要紧急联络,就摔碎它。隐市的人看到碎玉,会知道你有难。”
姜禾接过玉环,紧紧握在手中:“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姜禾眼眶微红。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风雪从门外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
梦中,他又回到了会稽山下。西施站在溪边,白衣如雪,长发如瀑。她回头看他,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先生,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她说,“先生也要去该去的地方。我们……不同路。”
他想拉住她,手却穿过她的衣袖,只抓住一把冰冷的溪水。
溪水从指缝间流走,就像时间,就像命运,就像所有他想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范蠡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雪停了,但世界依然安静。那种万籁俱寂的安静,让人心慌,也让人清醒。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出房间。庭院里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阿哑已经在巡逻,见他出来,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堡内巡视。仓库、工坊、马厩、箭楼……一切井然有序,但范蠡知道,这秩序之下,暗潮汹涌。
走到堡门时,东方已现鱼肚白。守门的护卫打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外,陶邑城正在醒来。炊烟袅袅升起,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湿滑的街道。
这座城,这些人,都依赖着他。而他也依赖着他们。
这种相互依赖,也许就是他在这个乱世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大夫,”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守门护卫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用木棍在雪地上画画,“您看,我画的是猗顿堡。”
范蠡走过去。雪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堡垒的形状,旁边还画了个人。
“这是谁?”
“是您啊。”男孩认真地说,“我爹说,是您让陶邑变好的。以前我们总饿肚子,现在有饭吃,有衣穿。”
范蠡怔住了。他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看着雪地上那个稚拙的画像,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算计,在博弈,在为了生存和自由而挣扎。他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冷酷,足够理智。
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这些能在雪地上安心画画的孩子,为了这些能在清晨安然醒来的百姓。
为了这座城,和城中的人。
“画得很好。”范蠡摸了摸男孩的头,“好好学,将来长大了,帮我一起守护陶邑。”
男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范蠡直起身,望向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棋局还在继续,但他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下棋不仅是为了赢,也是为了守护棋盘上那些重要的棋子。
而陶邑,就是他的棋盘,也是他最想守护的棋子。
雪后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范蠡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不是逃避,不是妥协,而是在这乱世中,为自己,也为他人,开辟一片可以安心生活的天地。
哪怕这片天地很小,哪怕守护它很难。
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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