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丙午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二章:狼山坳前

小说:铁马丙午 作者:没用的阿吉11 更新时间:2026-02-25 17:34:12 源网站:快眼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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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又下了起来。

    不大,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姬凡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血已经浸透了韩老四给匆忙包扎的布条,又凝结成冰,硬邦邦地硌着皮肉。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靠咬着牙,死死攥着马鬃,才没从马背上滑下去。

    身后,鬼哭涧的方向,早已被风雪和山峦遮断。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也都听不见了。只有风穿过枯林的呜咽,和身下这匹老马粗重的喘息。

    韩老四在前头带路。他腿瘸,骑不了马,但走山路极稳,挂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齐膝深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却始终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眯着独眼辨认方向。

    耿大牛和柳文清共乘一骑,跟在姬凡后面。耿大牛背上挨了一刀,好在皮糙肉厚,只是划开道口子,他自己撕了块衣襟胡乱捆了。柳文清没受伤,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紧紧抓着耿大牛的腰带,指节都白了。石红玉独自骑着一匹从鬼哭涧捡来的、无主的驽马,沉默地跟在最后,手里依旧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眼睛不时扫向两侧的山林。

    五个人,三匹马,在除夕前一天的午后,挣扎在燕然山脉的深处。

    “前面……就是狼山坳地界了。”韩老四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山谷。

    那山谷入口极窄,两座光秃秃的岩石山像巨门一样夹峙,中间只留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谷口没有路,只有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和倒伏的枯木。最醒目的是谷口左侧一块卧牛石上,用暗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矿渣的颜料,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只蹲踞的猛虎,虎头上却插着一支箭。

    “病虎的标记。”韩老四喘着粗气,走到那石头前,伸手摸了摸图案,触手冰凉粗糙,“是才画上没多久的。看来,黄老四知道咱们要来了。”

    “他……会见我们吗?”柳文清声音发干。他听徐锐和韩老四都提过,狼山坳的“病虎”黄老四,是这方圆百里最不好惹的绿林枭雄,盘踞此地十几年,官府、边军、甚至北燕游骑,都不敢轻易踏进他的地盘。

    “见不见,得看咱们的运气,还有……”韩老四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姬凡,“姬家小子手里的信物,还管不管用。”

    姬凡费力地抬起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半截冰冷的铁箭镞。箭镞锈迹斑斑,尾部还残留着断裂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原本的制式——那是边军早期使用的三棱破甲箭的样式。

    “我爹……当年真的救过他?”姬凡声音微弱。

    “救过。”韩老四点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回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黄老四那会儿还不叫病虎,叫黄四郎,是北边‘一阵风’马帮的二当家。他们那趟押的货被北燕人盯上了,在燕然山北麓被围,死伤惨重。你爹当时带兵巡边,碰上了,出手打跑了北燕人,从死人堆里把黄四郎刨了出来。他胸口那箭,就是那时候中的,箭是你爹亲手拔的,这断箭镐一直留着。”

    “后来他怎么……落草了?”耿大牛问。

    “伤好以后,马帮散了,他回不去。身上背着人命,官府也在拿他。你爹念他是条汉子,没为难他,但也帮不了更多。他就带着几个残存的弟兄,钻了这狼山坳。开始只是避祸,后来……人越聚越多,就成了气候。”韩老四叹了口气,“你爹死后,他就彻底断了和官面的联系。这些年,听说他行事越来越乖张,这‘病虎’的名号,也是近些年才传开的。”

    “病虎……是说他身体不好?”柳文清问。

    “身体是一方面,那箭伤留了病根,阴天下雨就咳血。”韩老四摇头,“但更重要的是性子。听说他现在喜怒无常,前一刻还能跟你喝酒,下一刻就能翻脸杀人。这狼山坳,说是三不管,其实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规矩,都是他定的。”

    众人沉默。看着那幽深险恶的谷口,和石上那狰狞的虎纹标记,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

    “进……进去。”姬凡咬着牙说。他没有选择。鬼哭涧一战,虽然侥幸逃脱,但“清水卫”和赤蛟帮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带着伤,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没有补给,没有援兵,只有死路一条。狼山坳,是唯一的生路。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韩老四紧了紧身上的破皮袄,拄着木棍,当先向谷口走去。

    穿过狭窄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个山谷,不如说是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盆地。面积不小,远处隐约能看见依山而建的、杂乱无章的房屋轮廓,有木屋,有石屋,甚至还有兽皮搭的帐篷。几缕炊烟从那些房子里升起,在风雪中歪歪扭扭。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谷中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土匪山寨的肃杀,反而有种畸形的热闹。靠近谷口的一片空地上,居然支着不少摊子!有卖皮货的,有卖风干肉的,甚至还有个冒着热气、支着大锅卖杂碎汤的摊子。摊主和顾客都穿着臃肿破旧的皮袄,面容粗野,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他们交易不用铜钱,大多是以物易物,几张皮子换一袋盐,一块风干肉换一把短刀。

    这里就像个野生的、无法无天的集市。

    而此刻,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刚进谷口的姬凡五人。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警惕,以及毫不掩饰的估量——像猎人在看闯进领地的猎物。

    韩老四停下脚步,将木棍插在雪地里,独眼扫过集市,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北边来的朋友,路过贵宝地,风雪阻路,想求见黄四爷,讨碗热水,借个地方歇歇脚!”

    声音在盆地里回荡。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卖杂碎汤的摊主——一个瞎了一只眼、满脸刀疤的秃头汉子,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杂碎,头也不抬地说:“北边来的?北边现在可不太平。鬼哭涧刚闹完,血味还没散呢。”

    这话一出,集市上更多人看了过来,眼神变得玩味。

    韩老四心头一紧,知道对方消息灵通,恐怕鬼哭涧的事已经传过来了。

    “是遇到点麻烦。”韩老四稳住心神,“所以才来求见黄四爷。烦请哪位兄弟通禀一声,就说……故人之后,持旧物来访。”

    “故人?哪个故人?”秃头汉子终于抬起头,那只独眼像毒蛇一样,在姬凡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姬凡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韩老四看向姬凡。姬凡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抬起手,亮出那半截铁箭镞。

    “家父,姬镇北。”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谷中,清晰可闻。

    “姬镇北”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

    集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嗡嗡的议论。

    “镇国公?”

    “真是姬帅的儿子?”

    “听说姬帅满门都……”

    “闭嘴!不要命了!”

    那秃头汉子独眼眯了起来,盯着姬凡手里的断箭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原来是姬公子,失敬。不过……”他拖长声音,“四爷的规矩,进狼山坳,得纳‘进门礼’。”

    “进门礼?”耿大牛忍不住问,“啥礼?”

    秃头汉子用勺子指了指谷口方向,慢条斯理:“最近坳子西边老林子,来了一伙不长眼的‘过山风’,坏了四爷的规矩,劫了咱们两批货,还伤了几个弟兄。四爷发话,要拿他们的人头点天灯。可惜那帮耗子滑溜,钻林子跑了。”他独眼转向姬凡,“姬公子既然是姬帅之后,想必虎父无犬子。不如,帮咱们把这伙‘过山风’料理了,提他们头领‘一阵风’刘魁的人头来见。这份‘进门礼’,四爷肯定喜欢。”

    这是下马威,也是投名状。

    要姬凡他们去拼命,去杀人,用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把“杀了官军通缉的匪首”的把柄递到黄老四手里。

    柳文清脸色发白,耿大牛怒目而视,石红玉握紧了剪刀。韩老四独眼里寒光一闪,正要开口。

    姬凡却先说话了。

    他抬头,看向那秃头汉子,因为失血和寒冷,嘴唇发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我们一路被追杀,有伤在身,人困马乏。现在去老林子,是送死。”

    秃头汉子嗤笑:“那就在这冻着?还是回鬼哭涧,找那些穿黑衣服的官爷?”

    姬凡摇头,缓缓道:“进门礼,我们可以纳。但不是现在。”他顿了顿,“给我们一夜休整,一处避风的屋子,一些治伤的药和吃食。明天天亮,如果我们还活着,我去取刘魁的人头。”

    “如果你们跑了呢?”秃头汉子似笑非笑。

    “跑?”姬凡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外面全是想要我们命的人。狼山坳,是我们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我们不会跑,也跑不掉。”

    秃头汉子盯着姬凡,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姬凡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秃头汉子忽然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有意思!行!就依你!老疤,带他们去西头那间废了的猎屋!给点伤药和吃的!”他对旁边一个蹲在皮货摊子旁、脸上有块青色胎记的汉子吩咐。

    那叫老疤的汉子站起身,也不说话,只是朝姬凡几人歪了歪头,示意跟上。

    秃头汉子又看向姬凡,独眼里闪着光:“小子,记住你说的话。明天太阳出山前,我要看到‘一阵风’刘魁的人头。否则……”他舔了舔嘴唇,“你们几个,就留在这儿,当肥料吧。”

    姬凡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耿大牛的搀扶下,艰难地下马,跟着老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谷西侧走去。

    集市上那些目光,一直黏在他们背上,如芒在背。

    等他们走远,秃头汉子才收起笑容,对旁边一个手下低声道:“去,禀报四爷。就说,鱼进网了,不过受了伤,有点扎手。另外,派两个人,盯着西边老林子,‘一阵风’那帮杂碎,别让他们真溜了。”

    “是!”

    手下领命而去。秃头汉子继续搅动着他的杂碎汤,独眼望着姬凡几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姬镇北的儿子……嘿,这潭水,可是越来越浑了。”

    山谷西侧,靠近山壁的地方,果然有一间废弃的猎屋。

    木屋很破,半边屋顶塌了,用兽皮和茅草勉强盖着。门板歪斜,窗户只剩下空洞。里面倒还算干燥,有张破木板搭的床,有个坍塌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兽皮和干草。

    老疤把他们带到门口,扔下一个粗布包,里面是几块黑硬的粗面饼,一小袋粗盐,还有两个小陶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药,外敷。吃的,就这些。”老疤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水,屋后崖壁有渗下来的冰溜子,自己砸。晚上别乱走,这片儿……”他指了指屋外昏暗的林子,“不太平。”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风雪和暮色中。

    韩老四关上门——其实也关不严,寒风从缝隙里嗖嗖往里灌。他检查了一下屋子,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疲惫地揉着瘸腿。

    耿大牛扶着姬凡在木板床上躺下。柳文清手忙脚乱地生火——幸好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木柴和火绒。石红玉则拿起那药膏,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仔细看了看。

    “是金疮药,虽然粗劣,但能用。”她说着,走到姬凡身边,撕开他被血浸透、冻硬的衣襟,露出左肩狰狞的伤口。伤口被马背颠簸,又崩开了些,皮肉外翻,边缘泛白。

    石红玉面不改色,用雪水化开一点粗盐,简单清洗伤口,然后挖出药膏,均匀敷上。药膏刺激,姬凡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没吭声。

    “忍着点,这药猛,但见效快。”石红玉动作麻利,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她又检查了耿大牛背上的伤,同样处理。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一块粗面饼,掰碎了,就着陶碗里融化的雪水,慢慢咀嚼。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仇恨的火焰,始终未熄。

    柳文清把饼烤热了,分给众人。饼很硬,很糙,但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

    姬凡勉强吃了小半块,就再也咽不下去。失血和寒冷让他浑身发烫,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强撑着,看向韩老四:“韩伯……那个‘一阵风’刘魁……”

    “是北地有名的悍匪,心狠手辣,手下有几十号亡命徒。”韩老四沉声道,“黄老四这是要借刀杀人,也是试探。成了,咱们有资格留下。不成,死了也干净。”

    “咱们……真要去?”柳文清声音发颤。

    “不去,现在就得死。”耿大牛闷声道,狠狠咬了一口饼。

    姬凡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盘算。五个人,三个带伤,疲惫不堪,对地形不熟,要去对付一群凶悍的、熟悉山林的地头蛇匪徒……胜算几乎为零。

    但不去,就是死。

    “不能硬拼。”姬凡睁开眼,眼神在火光中显得幽深,“得用脑子。”

    “怎么用?”耿大牛问。

    姬凡没直接回答,他看向石红玉:“石大姐,你懂药理,这山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浑身无力,或者产生幻觉的?不一定要命,但要见效快。”

    石红玉动作一顿,看向姬凡,眼神微动:“有。北面背阴的山坡,这个季节,应该还有‘醉魂草’的枯藤,毒性未散。还有‘鬼面菇’,长在腐木上,吃了会产生幻象。但用量要小心,多了会死人。”

    “不要命,只要他们暂时失去战力。”姬凡说,又看向柳文清,“文清,你识字,记性好。白天进谷时,我注意到谷口和集市附近,有些地方积雪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不像是寻常走出来的路。你仔细回想一下,画个简图,标出那些痕迹的走向。还有,集市上那些人交易时,有没有人频繁往某个方向看,或者提到西边老林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柳文清一愣,随即努力回忆,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大致画了起来。

    姬凡又对耿大牛和韩老四说:“大牛,韩伯,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我们可能没机会硬拼,但逃命的时候,需要力气。”

    “你到底想怎么做?”韩老四问。

    姬凡看着地上柳文清渐渐成型的简图,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风雪山林,缓缓道:“黄老四要刘魁的人头,我们就给他。但怎么给,由我们说了算。”

    “‘一阵风’是匪,我们是溃兵。匪要抢掠,兵要剿匪。但如果我们让匪觉得,有比抢掠更大的好处,而让剿匪的人觉得,剿匪代价太大……”姬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或许,不用我们亲自动刀。”

    柳文清抬起头,若有所思:“姬兄是说……驱虎吞狼?或者,祸水东引?”

    “看情况。”姬凡没有说透,“先活下去,再找机会。”

    众人不再说话,默默吃着饼,就着雪水。破屋外,风雪呼啸,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野兽还是人发出的、凄厉悠长的嚎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石红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纷飞的雪,忽然低声说:“赤蛟帮的人,还有那些‘清水卫’,不会罢休。他们可能会找到这里。”

    “所以我们必须快。”姬凡说,“在更大的麻烦找来之前,在狼山坳站住脚,或者……找到新的路。”

    他摸了摸怀里,除了那半截断箭,还有一样东西——徐锐最后塞给他的、一个小巧冰凉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鹰隼图案。徐锐说,必要的时候,可以试试。

    但在这里,这块铁牌,又有谁能认得?

    姬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除夕夜,注定要在寒冷、伤痛、算计和未知的危险中度过了。

    远处,狼山坳深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那是还有余力的人,在试图庆祝这个注定不太平的年关。

    火光映着破屋里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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