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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后半夜停了。风却没止，在狼山坳上空打着旋，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破猎屋里，那簇微弱的火苗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姬凡靠在冰冷的木墙上，眼睛睁着。伤口敷了药，灼痛褪去后带来麻木的钝感，高烧带来的眩晕却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烫，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他不能睡。
他缓缓转动眼珠，打量屋里其他人。耿大牛抱着刀在打瞌睡，每次点头都会猛地惊醒。柳文清蜷在干草上瑟瑟发抖，眉头紧锁。韩老四躺在门边阴影里，呼吸均匀，但姬凡知道这老卒像山里的老狼，耳朵竖得尖。石红玉坐在最远的角落，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一直望着窗外山林，手边放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屋子里弥漫着紧绷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姬凡觉得意识又开始模糊——父亲沾血的战甲，韩老四胸口的血窟窿，鬼哭涧雪地上的暗红，“病虎”石上狰狞的虎纹……
他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
“咳……”他低低咳嗽了一声。
几乎同时，屋里四个人都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姬凡深吸一口气，忍着胸腔灼痛，压低声音：“不能等天亮。现在就去。”
柳文清脸色一白：“现、现在？姬兄，你的伤……”
“死不了。”姬凡打断他，“天亮再去，就是明靶子。‘一阵风’是地头蛇，这老林子是他们的窝。只有趁现在，雪刚停，风还大，脚印和动静才会被盖住。”
韩老四慢慢坐起身，独眼盯着他：“怎么干？凭咱们五个，三个带伤，闯林子找几十个悍匪？”
“不闯。”姬凡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这个。”
他看向石红玉：“石大姐，附近能找到‘醉魂草’和‘鬼面菇’？”
石红玉点头：“北面背阴坡有。但雪大，不好找。”
“我去。”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平稳，冷得像山里的石头。
所有人一惊转头。
窗外黑暗中，一道瘦削身影立在那里，像一株生在山壁上的孤松。破烂皮袄，脸上没什么表情，灰白色的瞳孔在暗夜里显得诡异，肩上背着那把几乎等高的黑色长弓。
燕七！
耿大牛“腾”地站起，压低声音：“小七！你……”
“我没事。”燕七简短打断，目光落在姬凡脸上，“你要毒草毒菇做什么？”
姬凡心脏重重一跳。燕七的出现像一剂强心针。他快速说了“病虎”的要求和自己的计划。
燕七听完，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姬凡肩膀的伤：“林子我去过。西头靠山涧，有烂泥塘，周围树藤多，容易设伏。‘一阵风’的窝在烂泥塘往里走的背风崖壁下，有山洞，有活水。”
“能避开明哨暗桩摸到附近吗？”
“能。但要快，天快亮了。”
“好。”姬凡决断道，“燕七，你带石大姐去找药。找到后，直接去林子西头汇合。只要‘醉魂草’和‘鬼面菇’，要快。”
燕七点头，身形一晃，退入黑暗。
石红玉起身，拿起剪刀：“你留这里，保存体力。”
“不。”姬凡挣扎站起，被耿大牛按住。
“姬兄！别逞强！”
姬凡推开耿大牛的手，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却坚定：“我不能等。计划是我想的，情况随时会变，我必须去。”
他看向韩老四：“韩伯，带我们走不经过‘集市’的路，尽快赶到林子西头附近等他们。”
韩老四独眼深深看他，点头：“好。但路难走，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姬凡咬牙，看向耿大牛和柳文清，“大牛，文清，你们留下，守住这里，按原计划。”
耿大牛重重点头，一拳捶在胸口：“放心！这里交给我！”
柳文清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姬兄，千万小心。”
不再耽搁。
韩老四率先摸出屋子。石红玉紧随。姬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剧痛和全身虚软，跟了上去。一脚踏出屋外，深雪淹没小腿，刺骨寒冷直窜而上。他踉跄一下，咬紧牙关站稳，一步一步，踩着韩老四的脚印，没入黑暗。
三人沉默跋涉。路极难行，常在乱石堆和陡坡上手脚并用攀爬。寒风如刀，雪粉往领口里钻。姬凡喘息越来越粗，眼前阵阵发黑，左肩伤口在每次用力时都传来撕裂痛楚，鲜血似乎又渗了出来。
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根弦要崩断时，韩老四停下，伏低身体，指了指下方。
姬凡强忍眩晕望去。下方山谷中，一片黝黑密林边缘，西侧山涧方向，几点橘红色光点在跳动。
篝火！不止一处！
“就是那里。”韩老四压低声音，“西头老林子，靠烂泥塘和山涧。看火光，至少四五处明哨。”
姬凡心一沉。“一阵风”戒备比他预料的严。
“等燕七他们。”他低声道，靠着冰冷岩石滑坐下来，大口喘息。他需要恢复哪怕一丝体力。
等待漫长。寒冷和伤痛不断侵蚀意志。他只能回想燕七平静的眼睛，石红玉的笃定，对抗上涌的眩晕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雪地传来轻微“沙沙”声。
姬凡和韩老四瞬间警觉。
燕七从侧面岩石阴影中滑出，黑弓在雪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石红玉悄无声息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枯藤和颜色诡异的蘑菇。
“找到了。”燕七将东西递给姬凡。
姬凡接过冰凉刺骨的枯藤和蘑菇，心中稍定。他看向燕七：“下面情况如何？暗桩在哪？”
燕七目光扫过篝火，灰白瞳孔似能穿透黑暗：“五处明火，半月形护着通往山洞的路。暗桩三处：正下方龟形石后两人；左前方歪脖子松树上一人，有弩；右后方小溪拐弯石头堆里一人，望风。”
精准，冷静。
姬凡心中震动。这少年猎人比他想的还可怕。
“能不惊动暗桩，摸到靠近篝火、特别是他们取水吃饭的地方吗？”
燕七沉默推演路径，点头：“有。从右边绕，贴结冰小溪上游走，石头多能遮挡。但只能到最近两处篝火侧后三十步内，再近必被发现。那两处篝火旁，堆着水囊和锅。”
“够了。”姬凡眼中闪过狠色。他将枯藤递给石红玉：“汁液够用吗？”
石红玉已拿出小石臼，快速捣碎枯藤，挤出小半碗暗绿汁液，又将“鬼面菇”捣烂混合，搅成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糊状物。“量不多，但够掺进三五袋水或一锅汤。下毒后约一刻钟发作，先四肢麻痹，后产生幻象。但每人体质不同，发作有差异。”
“要的就是差异。”姬凡冷声道。混乱，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看向燕七和韩老四：“燕七，能无声解决树上暗桩吗？”
燕七反手取下黑弓，手指拂过弓弦，点头。
“韩伯，小溪拐弯石头堆那个，交给你。”
韩老四独眼寒光一闪，摸了摸腰间匕首，咧嘴：“放心，老头子摸哨时，这帮兔崽子还在吃奶。”
“好。”姬凡深吸气，压下伤痛颤抖，“我和石大姐，等你们解决暗桩信号，就从溪边摸过去下毒。下毒后不能硬拼，立刻制造更大混乱，然后趁乱，直扑老巢找刘魁！”
“怎么制造混乱？”石红玉问。
姬凡看向那几点篝火，又看看燕七的黑弓。
“放火。”他吐出两字，看向燕七，“解决树上暗桩后，你能不能绕到他们山洞方向的林子里，用火箭射他们的窝棚或篝火旁干柴？”
燕七望去，片刻后点头：“可以。但要时间。”
“我们下毒需要时间，韩伯摸哨也需要时间。你解决树上暗桩后，有足够时间绕过去。”姬凡计算着，“等看到山洞方向火起，或听到里面大乱，我和石大姐就往外撤，韩伯在外围接应。我们不在林子里缠斗，把他们引出来，引到……”
他扫视地形，定格在来时方向一片开阔但乱石丛生的斜坡。
“引到那边乱石坡。那里石头多，能遮挡，方便燕七你远处狙杀。我们人数劣势，只能靠地形和你的箭，一点点磨死他们！”
计划粗糙，冒险，充满变数。但他们没选择，也没时间完善。
韩老四舔舔干裂嘴唇，独眼里是老兵临战前的亢奋：“干了！老子这条命，从鬼哭涧捡回来，早就赚了！”
石红玉握紧石臼，眼神冰冷坚定。
燕七默默检查箭囊，看向姬凡，灰白瞳孔映着雪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
“行动。”
姬凡吐出两字，强撑站起。
韩老四像老狼滑下坡地，向小溪拐弯石堆潜去。燕七如夜枭，轻跃抓住凸岩，腰腹发力荡起，几个起落融入上方林木阴影，朝歪脖子松树而去。
姬凡看向他们消失方向，深吸冰冷空气，压下心头悸动和身体极度不适，对石红玉低声道：“走。”
两人小心翼翼从右侧坡地滑下，借岩石灌木阴影，向下方半结冰的小溪上游摸去。
每一步都踩在及膝深雪里，轻微“嘎吱”声在风声中几不可闻，却让姬凡心提到嗓子眼。左肩伤口随动作传来刺痛，冷汗混合雪水浸湿后背。高烧让视线模糊，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石红玉背影，强迫自己跟上。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离最近两处篝火越来越近。已能听到匪徒低语、骂娘，闻到烤肉焦糊味和劣质酒气。火光将晃动的身影投在雪地上，拉得老长。
姬凡和石红玉伏在溪边巨大覆雪岩石后，屏息。从这里，能清晰看到篝火旁散乱的水囊，和架在火堆上“咕嘟”冒热气的铁锅。
目标就在眼前。
等信号。
时间在冰冷紧张中流逝。
忽然，左侧上方松林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短促的，像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随即，有重物从高处坠落，沉闷砸在厚雪地上，一声几乎被风掩盖的闷响。
姬凡心脏猛缩。
紧接着，小溪下游方向，也传来一点难以察觉的动静，像石头轻轻滚动，又迅速归于平静。
是韩老四和燕七！
几乎在那两声微响传来瞬间，靠近他们这边的一处篝火旁，一个正仰头喝酒的匪徒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疑惑望向松林方向。
“怎么了？”旁边人问。
“好像……有动静？”匪徒嘟囔。
“疑神疑鬼！这鬼林子哪天晚上没动静？”另一人不耐烦挥手，“赶紧喝，喝完换……”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燃烧的火箭，拖拽橘红尾焰，如同流星般从他们后方远处、山洞方向的密林中骤然射出，划破夜空，精准射中匪徒营地深处、一个疑似堆放杂物干草的窝棚顶！
干燥茅草兽皮遇火即燃，火苗“轰”地窜起！
“着火了！”
“敌袭！是火箭！”
“在林子里！放箭的那个在那边！”
营地瞬间炸锅！惊呼、怒骂、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几处篝火旁匪徒全跳起来，惊恐望火起方向，有人慌忙取水救火，有人朝火箭来向张弓搭箭盲目还击。
就是现在！
“上！”姬凡低喝，和石红玉如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岩石后猛窜出，以最快速度冲向最近篝火旁无人看管的水囊和铁锅！
混乱给了最好掩护。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窝棚大火和黑暗中不知藏在何处的箭手吸引。
石红玉快如鬼魅，冲到水囊旁，拔开塞子，将手中那碗混合毒液的粘稠糊状物一股脑倒进去，迅速塞好，用力摇晃。接着扑到铁锅旁，如法炮制，将剩的小半碗毒液倾入翻滚肉汤。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走！”石红玉低声道，拉起因剧烈运动而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的姬凡，转身就朝溪边岩石后撤。
他们动作已够快，但还是被附近一个刚从救火混乱中回头的匪徒瞥见背影。
“那边有人！”匪徒惊怒大吼，抬手一箭射来！
箭矢擦姬凡耳边飞过，钉入身后雪地，尾羽剧颤。
“被发现了！快走！”石红玉脸色一变，拉姬凡拼命向坡上撤。
“抓住他们！有奸细混进来了！”更多匪徒反应过来，怒吼着提刀枪追来。脚步声、怒吼声、兵刃破空声瞬间逼近！
姬凡咬紧牙关，强忍左肩伤口崩裂般的痛和肺部灼烧感，拼尽全力向上攀爬。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喘息和靴子踩碎积雪的“嘎吱”声。
“嗖！”
一支弩箭从侧后方射来，石红玉猛将姬凡向旁一推，弩箭擦她手臂飞过，带走一小片皮肉，鲜血涌出。她闷哼一声，脚步不停。
眼看就要被追上，姬凡甚至能闻到身后追兵口中喷出的、带着酒气的恶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尖啸，从高处骤然响起！
追在最前面的匪徒，喉咙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前冲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颈，瞪圆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是燕七的箭！
“有神射手！在树上！”追兵骇然，攻势一滞，纷纷找掩体，惊恐望黑暗松林。
趁此机会，姬凡和石红玉连滚爬爬，终于冲上约定的乱石坡。韩老四已从另一侧绕回，正在巨石后焦急张望，看到他们，连忙伸手拉进石后。
“怎么样？”韩老四急问。
“下、下成了……”姬凡瘫在冰冷石头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
石红玉也靠坐一旁，快速撕布条包扎手臂伤口，脸色因失血寒冷而苍白，眼神依然锐利。
下方营地，此时已是一片大乱。窝棚火越烧越旺，映红半边天。匪徒们一部分救火，一部分搜寻黑暗中的箭手，还有一部分因刚才混乱和同伴突然死亡而惊恐聚在一起，警惕望四周黑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几个刚刚因救火或紧张而大口灌了水囊中水、或喝了锅中肉汤的匪徒，忽然身体摇晃起来。
“我……我头好晕……”
“手脚……没力气了……”
“鬼！有鬼！红眼睛的鬼在笑！”
有人软倒在地，有人抱头凄厉尖叫，有人眼神涣散，开始对空气胡乱挥舞兵器，甚至砍向身边同伴！
“怎么回事？！”
“水！汤里有毒！”
“是刚才那两个奸细！”
恐慌如瘟疫般在匪徒中瞬间蔓延！中毒者惨状和胡言乱语，让剩下的人也人心惶惶，阵脚大乱。
“咻！咻！”
又是两支夺命箭矢，从不同方向高处射来，精准没入两个试图指挥稳住阵脚的小头目胸口。惨叫声中，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撤！先撤回山洞！”有人声嘶力竭大吼。
匪徒们再也顾不得救火和搜寻，如同受惊兽群，狼狈不堪朝营地深处山洞方向溃退，互相践踏，丢盔弃甲。
乱石坡上，姬凡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营地和仓皇逃窜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但紧接着，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
毒倒了部分，射杀了几个，吓溃了大部分。但“一阵风”刘魁呢？那个悍匪头子，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他是在山洞里？还是根本不在营地？
还有，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病虎”黄老四那边，不可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姬凡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岩石，高烧让身体滚烫，目光却比雪夜更冷。
猎杀，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既是猎人，也可能随时变成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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