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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溪涧的冷,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尤其在这不见天日的山隙石洞中,湿寒之气无孔不入。
云瑾守着昏迷的冷锋,几乎一夜未眠。她将自己那微弱却新生的混沌灵力,笨拙地、一点一点渡入他体内,像守护着风中残烛。这力量虽不擅疗伤,但中正平和,带着一丝奇异的滋养之效,竟真的帮冷锋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心脉,将静姑所赠药丸的药力化开,护住了他几近干涸的元气。
天光再次艰难地挤进山隙时,冷锋的呼吸终于不再细若游丝,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有了稳定的节律。他背后的伤口,在云瑾用溪水反复清洗、以灵力稍作安抚后,也止住了血,开始缓慢地结痂。只是那焦黑翻卷的皮肉,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每一次他无意识地因疼痛而蹙眉,都让云瑾的心跟着揪紧。
直到第三日午后,冷锋才在一声压抑的闷哼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最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警惕,第一时间扫视四周,确认环境安全,目光最后落在守在一旁、满脸疲惫却眼露欣喜的云瑾脸上。
“你……”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想动,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云瑾连忙按住他,将一直用体温焐着、已变得温凉的皮囊凑到他唇边,里面是收集的干净溪水,“先喝点水。”
冷锋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看向云瑾,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和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你……一直用灵力为我续命?”他感觉得到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却温和坚韧、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正在缓缓退去。
“嗯。”云瑾低声应道,没有多说。她收回手,从怀中拿出剩下的半块被水泡得发胀、又被她用体温和微弱灵力烘得半干的粗面饼,掰下一小块递给他,“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饼子又硬又寡淡,但两人都吃得缓慢而认真。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真实感。
吃完东西,冷锋闭目调息了片刻,再次睁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也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尽管气息依旧虚弱。“我们在此地停留多久了?追兵可有迹象?”
“快三天了。我每日都会小心到溪口附近查探,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但能听到远处山林间,偶尔有不同寻常的飞鸟惊起和隐约的呼哨声,像是在搜索。”云瑾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详细说出,“另外,我在你昏迷时,发现了静姑前辈留下的东西……”
她将那淡灰色小囊中的三样物品取出,将静姑最后的神念传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冷锋听。
冷锋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次扫过青铜钥匙、金色残卷,最后落在那缕流转着月华般微光的银发上,眼神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八卦国,万象阁……确实是个去处。那里与阴阳国关系微妙,天机城更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眼线遍布,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有更多隐藏和获取信息的可能。阳王的手,在八卦国内伸得不会像在阴阳国那般长。”
他顿了顿,看向云瑾,语气严肃:“但静姑前辈也说了,万象阁背景复杂。你的身份和体质,还有这太阴之种,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我明白。”云瑾点头,珍而重之地将三样物品重新收好,尤其是那缕银发,指尖传来的温凉触感,让她心中既有酸楚,也有一丝莫名的安定。“那我们现在……去八卦国?”
“嗯。”冷锋挣扎着想坐起,云瑾连忙扶住他。“我的伤,短期无法剧烈动手,但赶路应无大碍。此地不宜久留,宇文灼搜不到人,定会扩大范围,甚至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追查静姑的关系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阴阳国国境。”
他接过云瑾递来的、用树枝临时削成的拐杖,借力缓缓站起,试了试,虽然步履蹒跚,但能走动。“走水路,顺这条溪流往下,应该能进入‘滦水’的支流。沿着滦水南下,进入八卦国‘乾州’境内。那里是边境州府,盘查相对较松,我们先找地方落脚,打探清楚情况,再设法前往天机城。”
计划既定,两人不再耽搁。云瑾搀扶着冷锋,沿着冰冷刺骨的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湿滑的石头、纠缠的水草、以及冷锋时不时的闷哼,都让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但两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知道每远离翠微谷一步,就多一分安全。
走了大半日,溪流逐渐变宽,水流也平缓了些。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许多的河道,河水浑浊湍急,正是“滦水”的支流。河岸边零星停着几条简陋的渔船。
运气不错,他们遇到一个正要收工回家的老渔夫。冷锋用身上仅剩的、未被河水泡烂的一点碎银,加上云瑾从货箱废墟里捡到的一块品质尚可的皮子,说服了老渔夫,连夜顺流而下,送他们一程,并保证不对外人提及。
渔船破旧,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味,但总算有了遮蔽,能躺下休息。老渔夫沉默寡言,只管摇橹。冷锋服了药,靠在船舱壁上闭目调息。云瑾则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
夜色渐深,星子初现。远离了厮杀的战场和压抑的山谷,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橹声,云瑾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睡。掌心那已隐没的太极印记,在靠近这宽阔的滦水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感应,仿佛这奔流的河水,也与她体内的某种力量隐隐呼应。
水,至柔,亦至刚,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一段模糊的、不知从何处看来的句子掠过脑海。她的混沌道体,似乎对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能量,都有着奇特的亲和与感悟。
三日后,渔船在一个名为“望鱼渡”的小码头靠岸。老渔夫依言收了报酬,自顾自离去。冷锋和云瑾踏上了八卦国的土地。
二
乾州的风,与阴阳国北境的凛冽暮霭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被阳光暴晒过的砂石与某种香料混合的气息。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湛蓝,少有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视野开阔,地势起伏平缓。官道宽阔平整,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两旁种植着整齐的、叶片呈奇异八卦形状的高大乔木。路上的行人车马不少,大多衣着整齐,样式古朴,以青、白、赭等色为主,少见艳丽。人们的神情举止,也透着一股不同于阴阳国边民的、略显刻板的从容与秩序感,说话语调平稳,很少高声喧哗。
建筑更是风格迥异。房屋多为石基高台,飞檐斗拱,线条简洁硬朗,显得庄严而稳重。不少建筑的屋顶或门楣上,都装饰着石刻或木雕的八卦图案,以及“天行健”、“地势坤”等古篆铭文。远处,乾州州府“天行城”的轮廓已然在望,城墙并非笔直,而是依循某种规律微微曲折,城墙上的瞭望塔也并非均匀分布,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阵图。
“八卦国以‘易’立国,尊奉天道,崇尚推演与秩序。八州分属八卦,乾州为天,故此地建筑高耸,民风重礼法,规矩森严。”冷锋低声为云瑾解释,他换了一身此地常见的灰色布袍,收敛了所有锋芒,看起来像个沉稳的账房先生。云瑾也换上了素净的青色衣裙,用头巾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越是靠近天行城,云瑾掌心的太极印记,那微弱的感应就越发清晰。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共鸣,仿佛城中有某种与她同源,或者能引动她体内力量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将这感觉记在心里。
入城的手续比预想的简单。守城兵丁只是例行检查了路引(冷锋早有准备,用的是另一套伪造的身份),问了来意(回答是投亲的远房表兄妹),便挥手放行,并未过多盘问。看来边境的紧张局势,尚未完全波及到此地,或者八卦国对边境的管理本就相对宽松。
天行城内,秩序井然。街道横平竖直,商铺林立,招牌多用古篆,商品琳琅满目,但交易似乎都遵循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规矩,少有喧嚣。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各种药材和矿石混合的奇异气味。行人往来,步履匆匆却并不慌乱,偶尔能看到身穿宽袖长袍、头戴方巾、手持罗盘或算筹的“算师”模样的人走过,神情专注,旁若无人。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消息。”冷锋带着云瑾,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客栈,而是在城西相对僻静处,寻了一间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的、干净朴素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冷锋需要继续运功疗伤,云瑾则决定出去走走,熟悉环境,顺便看看能否打听到关于“万象阁”或“算师行会”的消息。
她独自走在天行城的街道上,感受着与暮霭镇、望南驿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有“理”可循,有“序”可依,让她那因连日杀戮逃亡而绷紧的心神,奇异地感到一丝被“框住”的安定,但也隐隐有种无形的束缚感。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被城中心一座异常高大的建筑所吸引。那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塔,高耸入云,塔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八个面上,分别刻着巨大的、线条古朴的八卦符号。石塔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以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巨大的先天太极图。这里便是“观天台”,乾州乃至整个八卦国观测天象、推演国运的重要场所,寻常百姓不得靠近,只在广场外围瞻仰。
云瑾站在广场边缘,仰望着那座沉默而威严的石塔。掌心的太极印记,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微微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石塔方向传来,仿佛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她体内的太阴之力与混沌气旋产生共鸣!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石塔周围弥漫着一股浩瀚、精纯、却又冰冷有序的奇特“场”,与听雨阁山谷的宁静生机、迷雾沼泽的混乱阴郁都不同,那是一种……仿佛洞悉一切规律、却又漠然无情的“天道”气息?
她不敢久留,怕引起注意,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广场另一侧,一栋挂着“天行算师行会”匾额的三层木楼吸引。楼前颇为热闹,不少人进进出出,其中不乏神色焦虑或满怀期盼的普通人。
算师行会?或许能打听到关于“万象阁”的消息,毕竟“万象阁”也以收藏古籍秘辛著称,与算师或许有交集。
云瑾定了定神,朝那木楼走去。
三
算师行会的一楼大厅十分宽敞,布置得如同书院与道观的结合。四面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竹简、帛书、线装古籍。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里面以细沙堆积出山川河流的模型,旁边散落着许多刻着卦爻的木质或石质算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香灰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味道。
大厅被分隔成许多半开放的小隔间,每个隔间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隔间内坐着身穿统一制式灰袍的算师,有的在闭目掐算,有的在摆弄龟甲蓍草,有的则在沙盘上写写画画,为前来求助的人卜算吉凶、解惑答疑。
云瑾混在人群中,默默观察。她看到有人为家中走失的老牛而来,算师捻动几枚铜钱,指向城东;有人为儿子的前程忐忑,算师观其面相,又问了生辰,在沙盘上推演片刻,写下“利在东南,慎防口舌”几个字;还有人面色惶急,似有隐疾,算师把脉观气后,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几句,那人顿时面如死灰……
算师的手段各异,但大多神情专注,透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漠。前来问卦的人,则无论结果好坏,离开时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或沉重。仿佛经由算师之口,模糊难测的未来便被赋予了某种确定的轨迹,无论是吉是凶,至少有了方向。
云瑾看得入神。这种以卦象、算筹推演天机、窥测命运的手段,与她所知的道法神通截然不同,更注重“理”与“数”,讲究“象”、“数”、“理”、“占”。她体内的混沌灵气,似乎对这种充满“规律”与“变数”交织的环境,也产生了微弱的反应,太极气旋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一丝,仿佛在尝试理解、分析周围那无形的信息流。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她的混沌道体,可容纳万气,感知敏锐。能否……也像这些算师一样,去“感应”甚至“模拟”这种推演的过程?不一定是精确占卜,或许只是模糊地感知吉凶、危机?
她走到一个相对空闲的隔间附近,那里坐着一位年迈的算师,正在为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推算一批货船的行程吉凶。老算师面前摆着一个古朴的紫铜罗盘,指针随着他低声的吟诵和指尖的轻点,缓缓转动。
云瑾悄悄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她没有去看罗盘,也没有去听老算师的吟诵。她只是尝试着,将自己那新生的、尚不稳定的灵觉,如同最细微的触角,延伸出去,去“捕捉”老算师推演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与罗盘、与卦象、与冥冥中信息产生共鸣的“灵力波动”与“意念轨迹”。
这很难。那种波动极其隐晦复杂,如同在狂风中去分辨一片特定落叶的轨迹。云瑾的灵觉刚刚触及,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无数杂乱无章的线条、符号、破碎的画面试图涌入脑海!她闷哼一声,连忙收回灵觉,脸色微微发白。
失败了?不,就在她灵觉收回的刹那,在那一团破碎的混乱信息中,她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那不是关于货船吉凶的信息,而是两段极其模糊、却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破碎“意象”:
一段是幽暗、冰冷、深不见底的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与窥探,这恶意并非指向那商人,而是……隐隐缠绕在她自己身上!就像有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正用冰冷的目光,隔着重山万水,遥遥“瞥”了她一眼!
另一段更模糊,像是几枚沉在深渊之底、缓缓旋转的黑色铜钱,铜钱上刻着的并非寻常文字,而是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带着不祥与算计的气息。这意象一闪而逝,却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掌心太极印记骤然灼痛!
“坎水……深渊……算计……”几个词不受控制地蹦入她的脑海。这是卦象?还是某种预示?
“噗——!”
一声压抑的、仿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隔壁隔间传来,打断了云瑾混乱的思绪,也将大厅中不少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云瑾也循声望去。只见隔壁那个一直没什么人排队的隔间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穿着与周围灰袍算师款式相似、但质料明显更细腻的月白色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罩衫。身形极为单薄瘦削,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隐隐透着青气,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清澈又深不见底的感觉。
少年面前没有罗盘龟甲,只放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散落着几枚颜色各异、温润如玉的算筹。他正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帕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
刚才云瑾尝试模拟推演感知时,那最后一丝外溢的、混沌而独特的灵力波动,似乎正是惊动了他。
此刻,少年勉强止住咳嗽,抬起那双犹带水光的眸子,精准地、直直地朝着云瑾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那目光,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寻常算师的淡漠,反而像一面澄澈的冰湖,瞬间映出了云瑾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悸、困惑,以及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与周围算师们格格不入的、混沌初定的灵力涟漪。
少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云瑾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看到了。”然后,他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石板上的算筹,伸出细长而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其中一枚,仿佛在重新计算着什么。
云瑾心中一凛。被发现了?这少年是谁?他也是算师?他感应到了什么?
她不敢再停留,立刻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算师行会。背后,仿佛一直残留着那道清冽如冰湖、却又仿佛能洞穿迷雾的目光。
天行城的阳光依旧灿烂,街道依旧秩序井然。但云瑾的心,却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那来自“深渊”的恶意窥探,那“坎水”与“黑色铜钱”的不祥意象,还有行会中那个病弱却神秘的少年算师……八卦国之行,甫一开始,似乎就已暗流涌动。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青铜钥匙和金色残卷,又感受了一下掌心已恢复平静的太极印记。前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但无论如何,万象阁,她必须去。只有找到更多关于混沌道体、关于父母下落的线索,她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面对那来自暗处的窥探与算计。
她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城中心那座高耸的“观天台”,然后转身,汇入天行城井然有序的人流之中,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冷锋还在等她,他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那个神秘的少年算师,或许……也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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