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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墟来的那天，是个阴天。林渊正在家里教念念认字，小家伙坐在他腿上，指着绘本上的图画，奶声奶气地念：“猫——猫——猫咪——”唐灵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林晓去学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念念的声音。
然后门铃响了。
林渊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龙骁从来都是直接踹门，陆承风来之前会打电话，秦老腿脚不好，很少出门。他把念念交给唐灵，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袍子，花白的头发，清瘦的面容，还有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天墟。
林渊愣住了。天墟站在门口，看着他，表情平静。“你说请我喝酒。”
林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天墟就那么站着，也不着急，也不催促，像是等多久都行。过了好一会儿，林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来了？”
天墟说：“你说请我喝酒，我来了。”
林渊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进来吧。”
天墟进门，站在玄关，四处打量。林渊给他找了双拖鞋——龙骁的，大了一号，但天墟不在意，穿上就走进客厅。唐灵抱着念念站起来，看见天墟，脸色变了变。她没见过天墟，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气息。深不可测，比玄清还深。
林渊说：“这是天墟。”
唐灵看着天墟，又看着林渊。林渊冲她点了点头。唐灵没说什么，抱着念念，微微鞠了一躬。“前辈好。”
天墟看着她，又看了看念念。念念也看着他，歪着脑袋，小脸上满是好奇。两人对视了几秒，念念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爷爷好。”
天墟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念念，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好。”
林渊请天墟坐下，去厨房泡茶。唐灵抱着念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天墟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念念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也不烦，就让他扭。
林渊端着茶出来，看见天墟抱着念念，愣了一下。念念靠在天墟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袍子，已经睡着了。天墟低头看着念念，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湖面。但林渊注意到，他的手轻轻拍着念念的背，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他。
林渊把茶放下，坐在对面。两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念念轻微的呼吸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天墟开口：“你儿子？”
林渊点头。
天墟说：“像你。”
林渊愣了一下。天墟继续说：“眼睛像你，鼻子像他妈。”
林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天墟低头看着念念，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他放在沙发上，站起来。
“酒呢？”
林渊笑了。他去厨房，把那坛酒拿出来。是陆压送的那坛，他一直没舍得喝。打开封泥，酒香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天墟闻了闻，点了点头。“好酒。”
林渊给他倒了一杯。天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闭着眼，品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看着林渊。
“三千年没喝过酒了。”
林渊愣住了。天墟说：“自封之前，喝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喝过。”
他又喝了一口，看着杯子里的酒，眼神有些悠远。“以前有个朋友，也喜欢酿酒。每次酿好了，就来找我喝。后来他死了，就没人给我送酒了。”
林渊问：“怎么死的？”
天墟说：“老死的。”
他顿了顿，又说：“他活了八千年，算是很长了。但我觉得不够。我还想再喝他酿的酒。”
林渊沉默了。天墟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林渊。
“你请我喝酒，我来了。你有事找我吗？”
林渊想了想，说：“没有。”
天墟挑眉：“没有？”
林渊说：“就是想请你喝酒。”
天墟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里有光。
“好。”
他又喝了一杯。两人就这么坐着，一杯一杯喝。天墟话不多，偶尔说几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修炼的事，说他打过的人，说他去过的地方。林渊听着，记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天墟忽然问：“你怕我吗？”
林渊想了想，说：“不怕。”
天墟问：“为什么？”
林渊说：“因为你也是个可怜人。”
天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他又喝了一杯。酒坛见底了，天墟看着空杯子，忽然说：“林渊，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意思。”
林渊看着他。天墟说：“因为你。”
林渊没说话。天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变了很多。”他说，“以前没有这些灯，没有这些车，没有这么多人。以前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看着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但挺好的。热闹。”
林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夜景。
天墟忽然说：“林渊，那场大战，我错了。”
林渊愣住了。天墟说：“我挑起那场大战，死了那么多人。我以为能找到让我记住的人。结果呢？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我也记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林渊。“但今天，我记住了。”
林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天墟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谢谢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林渊跟上去。天墟换鞋，开门。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林渊。
“以后，还能来喝酒吗？”
林渊说：“能。”
天墟笑了。“那我下次带酒来。”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林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唐灵抱着念念走过来，看着他。“他走了？”
林渊点头。
唐灵问：“他还会来吗？”
林渊想了想，说：“会。”
唐灵看着他，忽然问：“你同情他？”
林渊摇头：“不是同情，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唐灵替他说完：“是理解？”
林渊看着她，然后笑了。“对，理解。”
唐灵没再说什么，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站着，很久很久。
念念醒了，揉着眼睛，四处看。“爷爷呢？”
林渊说：“爷爷走了。”
念念不满意：“爷爷不走。”
林渊笑了，把他抱过来。“爷爷下次再来。”
念念说：“爷爷来，念念陪他玩。”
林渊点头：“好。”
夜深了。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唐灵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念念睡在小床上，安安静静的。林渊听着她们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天墟来了，又走了。他说下次带酒来。林渊等着。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
第二天，龙骁来了。他一进门就问：“听说昨天有人来找你了？”
林渊点头。
龙骁问：“谁？”
林渊说：“天墟。”
龙骁脸色变了：“天墟？他来干什么？”
林渊说：“喝酒。”
龙骁愣住了：“喝酒？”
林渊点头。龙骁看着他，像看怪物一样：“你请天墟喝酒？那个上古第一强者？挑起那场大战的天墟？”
林渊说：“对。”
龙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们聊什么了？”
林渊想了想，说：“聊他以前的事。”
龙骁问：“他跟你聊以前的事？”
林渊点头。
龙骁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渊，眼神复杂。“林渊，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林渊问：“哪儿奇怪？”
龙骁说：“你对谁都心软。饕餮，穷奇，影，天墟。都是要杀你的人，你对他们心软。”
林渊没说话。龙骁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但你这样，也挺好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渊肩膀。“下次他来了，叫我一声。我也想见见他。”
林渊笑了：“好。”
日子一天天过。林渊每天在家陪念念，偶尔去学院看看秦老，去总局坐坐，和龙骁喝喝酒。天墟没再来，但林渊知道，他会来的。等他想喝酒的时候，就会来。
一个月后，林渊收到一封信。信是玄清托人带来的，只有几个字：“天墟走了。”
林渊愣住了。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玄清在信里说，天墟回了昆仑墟，说要继续自封。临走前，让他转告林渊一句话：“酒很好喝，下次再喝。”
林渊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他把信收好，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天墟说的那句话：“活着还有点意思。”他笑了。
是啊，活着还有点意思。
晚上，林渊把那坛酒的坛子拿出来，洗干净，放在柜子里。唐灵看见了，问：“留着干嘛？”
林渊说：“等下次他来，给他装酒。”
唐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这么肯定他会来？”
林渊点头：“会。”
唐灵没再说什么。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林渊看着月亮，忽然说：“唐灵，等念念大了，咱们带他去昆仑墟看看。”
唐灵问：“去看什么？”
林渊说：“去看那些山，去看那些石头，去看天墟。”
唐灵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不怕他不在了？”
林渊想了想，说：“他会在的。”
唐灵问：“你怎么知道？”
林渊说：“因为他还没喝够我的酒。”
唐灵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亮的。“好，那咱们带念念去。”
林渊点头。
夜深了。唐灵去睡了，念念也睡了。林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景。他想起天墟，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走的时候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天墟其实不坏。他只是太孤独了。活了那么久，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记不住。好不容易记住一个人，又得自封。林渊不知道他下次醒是什么时候。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一万年后？他等不了那么久。但他可以把酒留下。留给下一个记住他的人。
他站起来，走进屋，拿出纸笔，写了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那个酒坛里。然后他把酒坛放回柜子里，关好门。
纸条上写着：“天墟，有人等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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