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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零三三年,清明。
郑州的清明总是下雨,今年也不例外。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柳如烟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公园的桃林里,看着满树繁花。桃花在雨中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沾着雨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也许是一百次,也许是一千次。她只记得,每次来,都会在这张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桃花,看看天空,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然后等一个人。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今天,她又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已经花白了,但面容依旧年轻。这具身体是她十年前换的,那时候她实在太老了,老到走不动路,老到看不清东西,老到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但她没有死,她找到了一个新的身体——一个因车祸去世的年轻女子,二十五岁,面容清秀,身体健康。她等家属走了,将女子的身体带到了无人的地方,将自己的魂魄渡了进去。
这是她最后一次换身体了。她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下一次,她就再也换不了了。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找到他,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愿意。
她坐在长椅上,将伞收起来,放在脚边。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气。
“姐姐,你一个人吗?”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女子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条马尾,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容干净而明亮。
柳如烟看着她,心跳忽然加快了。
“一个人。”她说。
女子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奶茶递给她:“给你,草莓味的,很甜。”
柳如烟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她觉得很好喝。
“谢谢。”她说。
女子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姐姐,你在等谁?”女子问。
柳如烟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雨中的桃花格外娇艳,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姐姐,”她忽然说,“你信缘分吗?”
柳如烟看着她,心中微微一震。
“信。”她说。
女子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我也信。”
“为什么?”
女子想了想,说:“因为我奶奶说,她和她的一个朋友,缘分很深。虽然她们只见了几次面,但她记了一辈子。她说,这就是缘分。不在乎时间长短,只在乎心里有没有。”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奶奶是谁?”她问。
女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花小朵。”
柳如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花小朵。那个在公园里陪她坐了一夜的年轻女子,那个给她送奶茶的年轻女子,那个说“我奶奶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年轻女子。她已经不在了。她变成了一个老人,又变成了一个故人。而她还活着,活过了她的一生。
“你奶奶……她还好吗?”柳如烟的声音哽咽。
女子摇了摇头:“走了。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桃,你一定要找到阿烟。把那枚玉环还给她。告诉她,我等了她一辈子。’”
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小桃。花小朵的孙女。花小朵给孙女取名叫小桃,因为桃花很美,因为她喜欢桃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花桃。”女子说,“我奶奶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桃花正在开,所以给我取名叫小桃。”
柳如烟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干净的笑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小桃,”她说,“你奶奶是个好人。”
花桃点了点头:“她是个好人。她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对她好,说你救过她的命,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是我救她的命,是她救了我的命。她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勇气,还有坚持,还有值得追求的东西。”
花桃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姐姐,”她说,“你找到你要等的人了吗?”
柳如烟看着手中的奶茶,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她终于说。
花桃一怔:“在哪里?”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就在这里。”她说。
花桃不解地看着她。
柳如烟没有解释,只是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环,递给她。玉环很旧,布满裂纹,但依旧温润。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
“这个,还给你。”她说。
花桃接过玉环,看着上面的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姐姐,”她说,“你就是阿烟?”
柳如烟点了点头。
花桃扑进她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
柳如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别哭了,”她说,“我在这里。”
花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姐姐,我奶奶等了你一辈子。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也想见她。”她说,“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可是花小朵已经不在了。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花桃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柳如烟:“这个给你。是我奶奶的日记,上面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说,如果有机会见到你,一定要把这个给你。”
柳如烟接过日记本,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今天在公园里遇到了阿烟。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起来很孤独。我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很开心。”
“阿烟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大王和一个狐妖的。故事很美,我哭了。”
“阿烟走了。她说她会回来的。我会等,等到她回来。”
柳如烟合上日记本,泪流满面。
“谢谢你。”她说。
花桃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姐姐,”她说,“我要走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走吧。”
花桃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环,递给她:“这个给你。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这枚玉环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她的。那个人叫阿烟。她说,她会回来找这枚玉环的。她要我等,等到阿烟回来。”
柳如烟接过玉环,看着内壁上刻着的“受”和“烟”,泪流满面。
“谢谢你。”她说。
花桃笑了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姐姐,”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看着她,微微一笑。
“柳如烟。”她说。
花桃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柳如烟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手中握着两枚玉环和一本日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气。
二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桃林中,将雨后的桃花照得格外娇艳。花瓣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柳如烟坐在长椅上,看着满树繁花,心中一片平静。
她已经不着急了。等了这么多年,她学会了等待。等待不是煎熬,而是一种修行。在等待中,她学会了耐心,学会了宽容,学会了爱。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玉环。十三枚玉环,十三段记忆,十三个等她的人。陈生、陈念、陈实、花木兰、花小朵、花桃、曹雪芹、司马相如、李白、苏轼……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人。他们都走了,都变成了故人。而她还活着,活过了他们的一生。
“如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如烟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男子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他的面容俊朗,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柳如烟看着他,心跳忽然停止了。
“子受?”她的声音在颤抖。
男子微微一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如烟,”他说,“我回来了。”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你去哪里了?”她哽咽着问。
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柳如烟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帝辛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拥入怀中。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子受,”她说,“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帝辛摇了摇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柳如烟笑了,笑容像雨后的桃花。
“好。”她说。
三
他们在城市里住了下来。
帝辛开了一家书店,取名叫“桃林”。书店不大,但很温馨,书架上是各种书籍,角落里有一张沙发,沙发上放着一个抱枕,抱枕上绣着一朵桃花。柳如烟在书店帮忙,整理书籍,招待顾客,偶尔给来买书的孩子讲故事。
日子过得很平静,像水一样。
但柳如烟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她的身体又开始出问题了。
不是大病,而是一些小毛病——腰疼,腿疼,有时候早上起来手指会僵硬,要活动很久才能恢复正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具身体的寿命,快要到头了。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下一次,她就再也换不了身体了。她不知道死了以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如烟。”帝辛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帝辛正看着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怎么了?”她问。
帝辛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如烟,”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跳。
“没有啊。”她说。
帝辛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骗人。”他说,“你的手在发抖。”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胸口,压住心跳。
“子受,”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帝辛的手猛地收紧了。
“什么叫‘不在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柳如烟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具身体,”她说,“撑不了太久了。”
帝辛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就换一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柳如烟摇了摇头:“换不了了。我的法力已经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次。”
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
“如烟,”他说,“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哪儿也不去。”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子受,”她说,“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普通人。”
帝辛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烟,”他说,“我陪你。”
柳如烟一怔:“什么意思?”
帝辛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陪你。”他重复了一遍,“你死了,我也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子受,你不能——”
“我能。”帝辛打断她,“我什么都能。只要和你在一起。”
柳如烟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帝辛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人们进入了梦乡。
而他们,还醒着,还在一起,还爱着。
四
柳如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咳嗽,开始发烧,开始吃不下东西。帝辛关了书店,在家照顾她。他给她煮粥,喂她吃药,帮她擦身体降温。他不让她下床,不让她做任何事,只让她躺着休息。
“子受,”有一天,柳如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帝辛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
“也许去另一个世界。”他说,“也许变成星星,挂在天空上。”
柳如烟看着窗外的天空,白天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那如果,”她说,“我变成了星星,你还能认出我吗?”
帝辛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
“能。”他说,“不管变成什么,我都能认出你。”
柳如烟接过盘子,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苹果很甜,甜得发腻,但她觉得很好吃。
“子受,”她说,“你对我真好。”
帝辛看着她,微微一笑。
“不对你好,对谁好?”
柳如烟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
“子受,”她说,“我想去桃林看看。”
帝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带你去。”
五
帝辛背着柳如烟,去了公园。
柳如烟已经走不动了,她的腿没有力气,站都站不稳。帝辛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双手托着她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她靠在他背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平静。
“子受,”她轻声说,“你累不累?”
帝辛摇了摇头:“不累。”
“你骗人。”柳如烟笑了,“你喘气了。”
帝辛也笑了:“被你发现了。”
两人走到公园,走进桃林。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粉白色的,在风中摇摇欲坠。地上铺满了花瓣,像一层粉色的地毯。
帝辛将柳如烟放在长椅上,在她身边坐下。
“到了。”他说。
柳如烟看着满地的花瓣,看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桃花,微微一笑。
“真美。”她说。
帝辛握住她的手:“是很美。”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下。风来了,将花瓣卷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群粉色的蝴蝶。
“子受,”柳如烟忽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朝歌村的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你爬上树去打枣,我在下面接着。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帝辛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候,我们很穷,但很开心。”柳如烟的声音很轻,“每天早上,我们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去田里干活。你挑水,我浇菜。你劈柴,我做饭。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帝辛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可是我们没有。”柳如烟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分开了。分开了几千年。”
帝辛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如烟,”他说,“现在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柳如烟看着他,泪眼模糊。
“子受,”她说,“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
帝辛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
柳如烟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最后几朵桃花落了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六
帝辛抱着她,在长椅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渐渐变凉的身体,感受着她渐渐消失的体温。他知道她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答应过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
天亮的时候,一个扫地的环卫工人走了过来,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小伙子,你没事吧?”环卫工人问。
帝辛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没事。”他说,“我老婆睡着了。”
环卫工人看了看他怀中的女子,女子面色安详,嘴角挂着一丝笑,确实像是在睡觉。但环卫工人的眼睛忽然红了——他看见了女子手腕上的玉环,看见了男子眼中的悲伤。
“小伙子,”环卫工人轻声说,“节哀。”
帝辛摇了摇头:“不用。她会回来的。”
环卫工人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推着清洁车走了。
帝辛抱着柳如烟,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桃林中,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地上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如烟,”帝辛轻声说,“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风吹过,地上的花瓣被卷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群粉色的蝴蝶。
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片花瓣,轻飘飘的,飞向天空。
天空中,有一片粉色的云。云很淡,像雾,像烟,像梦。
他看着那片云,忽然笑了。
“如烟,”他说,“我来了。”
七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座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两具相拥的遗体。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男的穿着白色的衬衫,女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怎么都掰不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安详而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但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会觉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有人说,他们是一对夫妻,很恩爱,很相爱。妻子生了重病,丈夫不离不弃,一直照顾她。妻子走了,丈夫也跟着走了。他们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会继续相爱,继续生活,永远永远。
有人说,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神仙,是狐妖,是转世了无数次的爱人。他们等了彼此几千年,终于在这一世相遇,相守,相离。他们没有遗憾,因为他们终于等到了彼此。
还有人说,他们就是帝辛和柳如烟。那个殷商的末代君王,和那个修炼了五百年的青丘狐妖。他们跨越了三千年的时光,跨越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终于在这一世,完成了他们的约定——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千年后,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条手链,是用十三枚玉环穿成的。手链旁边,还有一枚新的玉环,温润如玉,没有一丝裂纹。
年轻人拿起手链,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一枚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受”和“烟”;又拿起另一枚,看见“念”和“烟”;再拿起一枚,看见“生”和“烟”……
最后,他拿起那枚新的玉环,翻过来。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生不渝”。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手链,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手链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八
很多年后,有一个叫陈念的年轻人,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爷爷的字。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阿烟,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我相信,你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因为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地活着。我等了你一辈子,没有等到你。但我不后悔。因为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到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
陈念看着这段话,眼眶红了。
他将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枚玉环,是爷爷留给他的。玉环很旧,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玉环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
他拿起玉环,戴在手腕上。
然后他走出屋子,走向公园。
公园里,桃花开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过时落英缤纷,像一场粉色的雪。他走在桃林中,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
他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
长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老奶奶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枚玉环,正在看桃花。
“奶奶,”陈念说,“你一个人吗?”
老奶奶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一个人。”她说。
陈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奶奶,”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柳如烟。”她说。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手腕上取下玉环,递给她:“奶奶,这个给你。”
老奶奶接过玉环,看着内壁上刻着的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颤抖。
陈念看着她,微微一笑。
“一个路过的人。”他说。
老奶奶看着他,泪流满面。
“你……你终于来了。”她说。
陈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和他第一次握她的时候一样凉。
“我来了。”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老奶奶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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