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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陈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桃林中。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昨天去了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桃林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满树繁花,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过时落英缤纷,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雪。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哪里?”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向桃林深处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桃花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只只粉色的蝴蝶。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口古井边。
井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枚玉环,玉质温润,没有一丝裂纹。他拿起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
他的手猛地一抖,玉环差点掉进井里。
“受……烟……”他轻声念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念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后。女子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面容绝美。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陈念看着她,心跳忽然加快了。
“你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微微一笑:“我叫柳如烟。你呢?”
“陈……陈念。”他结结巴巴地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走到井边,在井沿上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陈念也坐下。
陈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柳如烟问。
陈念摇了摇头。
“这是青丘。”柳如烟看着满树繁花,声音很轻,“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很多狐妖。她们修炼、生活、相爱、离别。后来,人越来越多,狐妖就搬走了。只剩下这片桃林,还在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陈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你……你是狐妖?”他问。
柳如烟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陈念想了想,说:“我希望你是。”
“为什么?”
“因为……”陈念想了想,“因为我奶奶说,狐妖是最痴情的。她们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爱一辈子,等一辈子,不管那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不管等多久,都不会放弃。”
柳如烟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奶奶说得对。”她说。
两人坐在井边,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花瓣在空中旋转,像一群粉色的蝴蝶。
“陈念,”柳如烟忽然说,“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陈念点了点头:“愿意。”
柳如烟看着手中的玉环,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大王。他很孤独,很寂寞,没有人懂他。有一天,他在一片桃林里遇见了一只狐妖。狐妖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大王问她,你是谁?她说,路过的人。”
陈念静静地听着。
“大王知道她不是人,但他还是爱上了她。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他,看到的是王,是权力,是利益。她看他,看到的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疲惫的、需要被理解的人。”
“后来呢?”陈念问。
“后来,殷商亡了。大王失去了王位,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但他没有失去她。他们一起离开了朝歌,走遍天涯海角,最后在一个小山村里住了下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很慢,但很幸福。”
柳如烟的声音变得很轻:“再后来,他们老了。大王先走了,狐妖也跟着走了。但他们没有死,他们转世了,变成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又一次又一次地离别。”
陈念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那个狐妖,就是你吧?”他问。
柳如烟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陈念想了想,说:“我希望是你。”
“为什么?”
“因为……”陈念想了想,“因为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那说明爱情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时间,超越一切。我……我愿意相信这样的爱情。”
柳如烟看着他,眼泪涌了出来。
“陈念,”她说,“你是个好人。”
陈念笑了:“你也是。”
二
陈念在桃林里住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永远盛开的桃花,和永远吹拂的微风。他每天在桃林中散步,在井边坐着,听柳如烟讲故事。
柳如烟给他讲了很多故事。关于殷商,关于朝歌,关于鹿台,关于摘星楼。关于那些她遇见的人——陈生、陈实、花木兰、花小朵、花桃、曹雪芹、司马相如、李白、苏轼……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很长,很长,长到要讲好几天。陈念不着急,他慢慢地听,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如烟,”有一天,他忽然问,“你活了这么久,不累吗?”
柳如烟想了想,点了点头:“累。很累。”
“那为什么不放弃?”
柳如烟看着手中的玉环,沉默了很久。
“因为答应过一个人。”她说,“答应过他,要等他。不管等多久,都要等。”
“等到了吗?”
柳如烟看着他,微微一笑:“等到了。”
陈念一怔:“在哪里?”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这里。”她说。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手腕上的玉环,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
“如烟,”他说,“我……我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终于想起来了。”她说。
陈念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来了?想起什么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是的,你就是那个人。你就是那个等了她几千年的人。
“如烟,”他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柳如烟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两人坐在井边,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三
陈念在桃林里住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他只知道,这里有桃花,有古井,有柳如烟。这就够了。
但有一天,柳如烟告诉他,他该走了。
“去哪里?”他问。
柳如烟看着远方,那里有一片雾,雾的后面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回到你来的地方。”她说。
陈念摇了摇头:“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陈念,”她说,“这里不是你的家。你只是路过这里,就像我当年路过朝歌一样。你有你的人生,你的路。不要为我停下来。”
陈念的眼泪涌了出来。
“如烟,”他说,“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柳如烟微微一笑,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环,递给他。
“会的。”她说,“不管转世多少次,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会再见的。因为这枚玉环,会带你来我身边。”
陈念接过玉环,看着内壁上刻着的“受”和“烟”,泪流满面。
“如烟,”他说,“我会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会等你。”
柳如烟点了点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身,走向桃林深处。白色的身影在粉白的花海中时隐时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淡淡的香气,分不清是桃花香还是她身上的香。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海中,久久没有动。
风来了,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像一场粉色的雪。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环,轻声说:“如烟,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
四
陈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刺眼的灯光,然后慢慢坐起身。
“醒了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医生!他醒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他认出了她——是他的母亲。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儿子!”母亲扑过来,抱住他,放声大哭,“你吓死我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医生说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三天三夜。
陈念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只记得自己去了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又记得一些别的东西——一片桃林,一口古井,一个白衣女子。那些是梦吗?还是真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玉环。玉环很旧,布满裂纹,但依旧温润。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
他的手猛地一抖。
“这个……”他喃喃自语,“这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擦了擦眼泪,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玉环,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这枚玉环。怎么都掰不开。后来护士用尽了力气才把它取下来,给你戴在手腕上。”
陈念看着玉环,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桃花,古井,白衣女子,还有她的声音:“陈念,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如烟。”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母亲一怔:“你说什么?”
陈念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心中一片混乱。他不知道那些是梦还是现实,但他知道,那枚玉环是真的,那个叫柳如烟的女子,是真的。
五
出院以后,陈念开始寻找柳如烟。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手腕上的玉环。他走遍了城市里的每一个公园,每一片桃林,每一口古井。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柳如烟的女子,穿着白色的衣服,手腕上戴着玉环。
没有人见过。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在做梦,有人说他被骗了。但他不在乎。他相信她存在,相信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他找了三年。
三年里,他去过很多地方。去过郑州,去过洛阳,去过西安,去过北京。去过淇水,去过朝歌,去过青丘。他走过很多路,问过很多人,但始终没有找到她。
有时候他会怀疑,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柳如烟,没有什么桃林,没有什么玉环。一切都是他的想象,他的幻觉,他的执念。
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环,就知道那不是梦。玉环是真的,温润的,沉甸甸的,就戴在他的手腕上。每天晚上,他都能摸到它,感受到它的温度。
“如烟,”他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叫“朝歌”的小村庄。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坐落在淇水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几块大石头,是村民们乘凉聊天的地方。他走进村子,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
“老人家,”他走过去,“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柳如烟的人?”
老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柳如烟?”老奶奶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陈念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有没有一片桃林?”他问,“淇水边的桃林?”
老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往南走,三里地,有一片桃林。不过那里的桃花已经很多年没开了。老人们说,很久以前,那里面住着一个白衣女子,后来她走了,桃花就再也不开了。”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他谢过老奶奶,向南走去。走了三里地,果然看见一片桃林。桃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树,但枝丫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根处堆满了落叶,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他走进桃林,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他走到桃林深处,看见了一口古井。
井水已经干了,井底堆满了落叶和泥土。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冰凉的,湿漉漉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气。
他睁开眼睛,从手腕上取下玉环,放在井沿上。
“如烟,”他轻声说,“我来了。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
他在井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拿起玉环,戴回手腕上。
“如烟,”他说,“我会再来的。不管来多少次,我都会来找你。”
他转身,走出桃林。
身后,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六
陈念每年都会来这片桃林。
春天来,夏天来,秋天来,冬天来。每一次来,桃林都一样——光秃秃的枝丫,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但他不放弃,他相信总有一天,桃花会再开的。
第五年,他再来的时候,发现桃林变了。
枝丫上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红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珠子。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苞,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如烟,”他轻声说,“是你吗?”
风吹过,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他在桃林里住了一个月,每天给桃树浇水、施肥、除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觉得,这些桃树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如烟一样。
一个月后,桃花开了。
不是几朵,是满树繁花。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过时落英缤纷,像一场粉色的雪。他站在桃林中,看着满树繁花,泪流满面。
“如烟,”他说,“你回来了。”
他走到那口古井边。井水又满了,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枚玉环——不是他留下的那一枚,而是一枚新的,温润如玉,没有一丝裂纹。
他拿起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生不渝”。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如烟,”他轻声说,“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念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后。女子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面容绝美。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陈念看着她,心跳忽然停止了。
“如烟?”他的声音在颤抖。
女子微微一笑:“陈念,你来了。”
陈念的眼泪涌了出来。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和他第一次握她的时候一样暖。
“如烟,”他说,“我找到你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眼中也闪着泪光。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两人站在井边,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如烟,”陈念说,“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陈念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好。”他说。
七
他们在桃林里住了下来。
陈念在桃林边盖了一间小木屋,不大,但很温馨。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桃花,粉白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光。柳如烟在屋前种了一片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和葱。陈念在屋后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
日子过得很平静,像水一样。
但柳如烟觉得,这种平静,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她安心。
每天早上,她和陈念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去菜地干活。陈念挑水,她浇菜;陈念劈柴,她做饭。傍晚,他们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下。
“如烟,”有一天傍晚,陈念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柳如烟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抬起头来:“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陈念笑了:“因为我怕。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
柳如烟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
“不是梦。”她说,“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们在一起,是真实的。”
陈念看着她,眼眶微红。
“如烟,”他说,“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用谢。”她说,“等你是我的选择。我选择等,我选择爱你,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陈念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烟,”他说,“我爱你。”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爱你。”她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八
他们在桃林里住了很多年。
陈念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腿脚也不利索了。但柳如烟还是那么年轻,面容依旧,眼睛依旧明亮,好像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
村里的人都说,陈念娶了一个仙女。因为他的妻子不会老,不会变,永远年轻,永远美丽。陈念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仙女,她是狐妖。但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他,他爱她。这就够了。
有一天,陈念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天他还在菜地里拔草,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柳如烟守在他床边,不眠不休。她用冷水给他擦身体降温,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药,一遍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她的手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念,”她轻声说,“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在一起。你不能食言。”
陈念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陈念,”她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桃林里。你坐在井边,手里拿着玉环,看着满树繁花。我问你,你是谁?你说,一个路过的人。”
陈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跳。
“陈念,”她继续说,“你说过,你会等我。不管等多久,都会等我。我现在就在这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陈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中醒来。他看着柳如烟,看了很久,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如……如烟……”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柳如烟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在。”她说,“我在这里。”
陈念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他的手冰凉,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凉。
“如烟,”他说,“我……我不行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陈念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
“如烟,”他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念,”她说,“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陈念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如烟,”他说,“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柳如烟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好。”她说,“来世,我等你。”
陈念笑了,笑容安详而满足。他的手从她手中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陈念——!”
柳如烟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声在桃林中回荡,凄厉而绝望,惊起了树上的鸟。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抱着他,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擦干眼泪,将陈念葬在桃林里,就在那口古井旁边。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棵桃树种在坟前。
她跪在坟前,看着新种的桃树,轻声说:“陈念,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坟头上。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九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片桃林里,发现了两座坟。
一座大一些,一座小一些。大坟前种着一棵桃树,小坟前也种着一棵桃树。两棵桃树都很老了,树干很粗,枝丫很密。每年春天,它们都会开花,开得特别盛,比村里任何一棵桃树都盛。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像两团粉色的云,飘在桃林中。
有人说,那两座坟里葬着一对夫妻。男的很老,女的很年轻。他们很恩爱,很相爱。男的先走了,女的也跟着走了。他们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会继续相爱,继续生活,永远永远。
有人说,那个女的不是普通人。她是狐妖,修炼了五百年,等了那个人几千年。她终于等到了他,和他过完了一生。他走了,她也走了。她没有遗憾,因为她终于等到了他。
还有人说,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更美的桃林,更清的淇水,更蓝的天空。他们在那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永远永远。
千年后,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枚玉环。玉环很旧,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他将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生不渝”。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尾声
公元二〇四〇年,春天。
一个叫陈念的年轻人,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爷爷的字。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阿烟,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我相信,你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因为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地活着。我等了你一辈子,没有等到你。但我不后悔。因为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到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
陈念看着这段话,眼眶红了。
他将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枚玉环,是爷爷留给他的。玉环很旧,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玉环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受”和“烟”。
他拿起玉环,戴在手腕上。
然后他走出屋子,走向公园。
公园里,桃花开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过时落英缤纷,像一场粉色的雪。他走在桃林中,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
他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
长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老奶奶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枚玉环,正在看桃花。
“奶奶,”陈念说,“你一个人吗?”
老奶奶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一个人。”她说。
陈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奶奶,”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柳如烟。”她说。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手腕上取下玉环,递给她:“奶奶,这个给你。”
老奶奶接过玉环,看着内壁上刻着的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颤抖。
陈念看着她,微微一笑。
“一个路过的人。”他说。
老奶奶看着他,泪流满面。
“你……你终于来了。”她说。
陈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和他第一次握她的时候一样凉。
“我来了。”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老奶奶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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