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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有令——屠尽此间，不留活口！”一声厉喝划破天际。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啊——”
“饶命！饶了我女儿吧！”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钝重而黏腻。
徐常被这一阵惨叫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茅草屋顶，破旧的房梁上挂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干草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熏味。
“什么鬼地方？我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徐常脑子里一片混沌，还没等他理清思路，门外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
那声音近在咫尺，凄厉得像要把嗓子撕裂。
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小孩的哭嚎，还有金属劈入骨肉的钝响。
徐常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翻身爬起，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下一瞬间，徐常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是一座村子。一座正在被屠杀的村子。
十几间茅草屋燃着冲天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老人，有妇人，还有一个被砍翻在地的汉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举起的锄头。
血。
到处都是血。
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泥土，在徐常脚边淌成一条黏腻的小溪，空气中满是铁锈般的腥气。
见此徐常的胃猛地一缩，扶着门框差点吐出来。
这是哪儿？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吗？怎么就……
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从隔壁茅屋后跌跌撞撞跑出来，是个年轻的村妇，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一柄环首刀从背后劈下——
血溅了三尺远。
那襁褓滚落在地，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常瞳孔骤缩，双腿发软，脑子像被人砸了一锤，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三个披甲执刀的士卒从燃烧的茅屋后转了出来。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刀上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淌。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徐常。
为首那人脚步一顿，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发黄发黑的牙齿。
“短发？髡刑逃隶？”
他上下打量着徐常那头寸余长的短发，像在看一只怪物，语气里满是戏谑：“嘿，这模样倒是有趣。”
身后的两个士卒也跟着笑了起来。
徐常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髡刑”是什么意思，但那人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他看得懂。
“带走？还是直接宰了？”一个士卒问。
“宰了吧，省事。”另一个说。
为首那人提着刀，慢悠悠地朝徐常走过来，刀尖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眼看着为首士卒把刀越举越高，刀锋上的血迹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刀要落下来了。
徐常猛地一激灵——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把刀砍下来，他会死。
念头电转，徐常的手在身后胡乱一抓，抠下一把墙上干裂的泥巴，混着草屑攥了满手。
那人举刀正要劈下——
“啪！”
泥巴碎块劈头盖脸砸在那人脸上，正中眼睛。
“啊——！我的眼睛！”
为首那人惨叫一声，丢下长刀，双手捂脸，痛苦地弯下腰，同时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这畜生使阴招！给我抓住他！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另外两个士卒愣了一下，随即嗷嗷叫着朝徐常扑过来。
徐常根本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徐常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踩过还在燃烧的茅草木料，一口气冲出了村口。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野地，荆棘刮破了裤腿，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也不敢顾。
身后传来骂声：“娘的！跑得倒快！追！别让他跑了！”
徐常拼了命地往山林里跑。
可他这副二十一世纪上班族的身子骨，哪里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的对手？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那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跑进山林，地面变得崎岖不平，树根盘错、石块散落。
徐常被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身后一个士卒已经追到三步之内，举刀——
“嗖！”
一支羽箭从斜刺里钻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为首那名壮汉的后颈。
那满脸横肉的士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中一样，猛地向前一扑，栽倒在地。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扎进徐常身旁的泥土里，刀柄嗡嗡颤动。
“什么人？！”
剩下两个追兵大惊失色，慌忙回身。
“豫州刺史部下游骑在此！贼人受死！”
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
蹄声如雷！十余骑轻骑从山道拐弯处冲下，卷起漫天尘土，弓弦连响。
又是两支箭飞出，剩下两名士卒应声倒地，一个被射穿后心，一个被射中大腿，惨叫着滚进路边的沟渠。
徐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抬起头，看见十余骑已经冲到近前。
为首一骑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溅起的泥土打在徐常脸上。
那骑士身披轻甲，腰间挎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徐常。
他身后两名骑兵翻身下马，走到徐常跟前，端详了两眼。
“头儿，这人怪模怪样的。”一个骑兵皱眉道，用矛尖拨了拨徐常的短发，“头发这么短，像个受了刑的。怕不是曹军派来的细作？”
另一个骑兵附和：“就是，咱们在前头拼杀，万一这厮混进营里打探消息……”
说着，那人便举起长矛，矛尖对准了徐常的咽喉。
徐常瞳孔骤缩。
他要杀我！
“且慢！”
徐常强忍着剧烈奔跑过后带来的不适，连忙指着地上那几具追兵的尸体，急道：“我不是细作，而且哪有细作会被自己人砍的？”
领头骑士眉头一挑，抬手止住手下，翻身下马，低头看了两眼徐常的短发，忽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徐常的话：“有点意思。”
说完，领头骑士便不再看徐常，转身上马准备离去。
而两人说话间，其余骑兵已经利索地打扫完战场——将地上那几具曹兵尸体身上的甲胄剥下，腰间令牌、兵器收缴归拢，连箭矢都拔出来擦干净装回箭壶。
“收队。”领头骑士一挥手。
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整队准备离开。
徐常心里一凉——这是要把自己扔在这儿？
就在他以为又要独自面对这片修罗场的时候，领头骑士已经催马走了两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徐常一眼。
“将这人也带上！”
两名骑兵翻身下马，将徐常从地上架起来，扔上马背。
马蹄声再次响起，一行人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徐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村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巴和草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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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常趴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一路之上，他断断续续听到周围骑兵的交谈——“刘使君”“豫州”“曹军屠徐州”
听着这些只言片语般的信息，徐常脑子飞速转动。
曹军——曹操？刘使君——姓刘的刺史？
徐州——曹操屠徐州？
徐常虽然历史算不上精通，但该有的常识还是有的，很快便通过这只言片语推导出自己穿越到什么朝代了。
历史上，曹操屠徐州有两次，第一次是初平四年（193年），第二次是兴平元年（194年）。
而刘备以豫州刺史身份救援徐州，正是兴平元年。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
徐常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了自己在哪一年。
还知道自己被什么人救了——刘使君，刘备。
至于为什么刘备的人马会出现在徐州，他也能猜个大概：陶谦求援，田楷和刘备率军来救。
而救自己的这队骑兵，应该是刘备派出去袭扰曹军落单兵马的游骑。
想到这里，徐常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掉进了什么完全陌生的历史缝隙，而是来到了一个他多少听过名字的时代。
思绪未定，马队已经到了一座营寨门前。
辕门高耸，两侧立着木制箭楼，寨墙上插着几面旗帜，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徐常一行人刚想通过辕门进入营寨，便被人叫住。
“站住。”.
徐常抬头，看见辕门下立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三角眼，络腮胡，甲胄上的铜片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他身后站着十余名士卒，长矛交叉，封住去路。
“陈校尉。“
为首骑兵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赵骑曹麾下，张成巡哨归来。“
校尉姓陈，名贺，是陶谦拨给刘备的丹阳兵中的一名校尉，今日负责守卫辕门。
陈贺先是上下打量着徐常那头寸余长的短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骑曹的人？”陈贺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带个髡发怪人回来作甚？”
张成拱手回道：“陈军候，此人在荒山野岭被曹军溃兵追杀，我等巡哨途中撞见，顺手救下。”
“顺手救下？”
陈贺冷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轻蔑，“荒山野岭的流民，救了便救了，带回营来作甚？”
“张成你也是久随赵骑曹的老人了，连军规都忘了？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你是不知道，还是明知故犯？”
张成面上一滞，脸色有些难堪。
徐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雪亮。
这陈校尉嘴上说的是自己，实际上是在敲打赵云麾下的骑兵。
刘备和赵云是从幽州来的“客将”，而陈贺这些丹阳兵是陶谦的旧部，两拨人本就面和心不和。
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正好成了他们借题发挥的由头。
“赶走。”
陈贺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再啰嗦，连你一起军法处置。”
话音刚落，陈贺身后的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却没有立刻上前赶人。
其中一个凑到陈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声音很轻，徐常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髡发短衣……怪模怪样……怕不是曹军细作....”
那亲卫一边说，一边朝徐常指指点点，目光落在他的短发上，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徐常心中一沉。
他想起刚才被救时，有两个骑兵也是如此，说“怪模怪样的，怕不是细作”。
这些人的逻辑似乎很简单：头发短，就是坏人。
徐常心中暗暗叫苦：苦矣！自己刚穿越过来不到半天，就因为这头短发，接连两次面临杀身之祸。早知如此，穿越前就该留个长头发！
陈贺听完亲卫的嘀咕，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亲卫得了默许，咧嘴一笑，慢慢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徐常瞳孔骤缩，便想转身就跑，而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使君回营——”
守门士卒齐声唱喏。
一队人马从营门外进来，为首一人身长七尺五寸，面如冠玉，两耳垂肩，正是刘备。
他目光扫过辕门，看见一个丹阳兵提着刀，正朝一个衣衫褴褛的短发年轻人走去，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回事？”
陈贺连忙上前抱拳：“使君，赵骑曹的人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髡发流民，末将正在处置。”
刘备没接话，走到徐常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刘备的目光便顿住了。
这年轻人虽然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可那张脸——沾着灰土的脸底下，竟白净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该有的肤色。
皮肤细腻，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分明是养尊处优、从不曾干过粗重活计的手。
这个时代，能吃飽饭已是不易，能有这般皮相的，十有八九是世家大族出身。
刘备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转过身，看向陈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犯了什么事？”
陈贺一愣，支吾道：“他……他来历不明，又髡发异服，恐是曹军细作……”
“细作？”
刘备语气平淡，“你审过了？”
陈贺语塞。
“既未审过，何来的‘恐是’？”
刘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陈贺不自觉地低了头，“此人若是细作，赵骑曹的人会救他？他会乖乖站在这儿任你们宰割？”
三句话，句句在理。
陈贺张了张嘴，没敢再辩。
他虽然不服刘备这个“客将”，但明面上，刘备是豫州刺史，是他上官。
随后，刘备不再理陈贺，走到徐常面前，声音温和：“这位郎君，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徐常赶紧拱手行礼：“在下徐常，颍川人氏。”
“颍川？”刘备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片刻，“听你口音倒不似颍川一带，反倒带着几分北地腔调。”
徐常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在下自幼随家中长辈游历北地多年，口音便有些不伦不类了。”
刘备没有追问。
乱世之中，人人都有一段不愿提起的过往。
这年轻人既然不愿说，他也不便强问。
只是刘备心中已暗暗留了意——此人谈吐不俗，面相清贵，绝非寻常百姓。若真有些本事，倒不妨留下看看。
“既然是颍川人士，想必也是识文断字之人。”
刘备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如今落难至此，不如便留在我军中，做个管理文书的吏员，如何？”
徐常心头一松，抱拳道：“多谢使君！”
随后，刘备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亲兵带徐常入营，又让人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安排了一顶帐篷住下。
可徐常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营帐阴影里，两个丹阳兵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低声议论：
“这小子来路不明，短发异服，肯定是曹军的细作！”
另一个砸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刚才使君要是晚回来一步……髡刑之人，杀了便杀了，谁能说什么？”
“急什么？他既然留在营中，早晚有机会。”第一个兵嘿嘿一笑，“到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隐入黑暗中。
夜风卷起沙粒，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徐常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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