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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沂水东岸,刘备军大营。徐常捧着一卷竹简,从辎重营的方向往自己的帐篷走。
秋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单薄的布衣裹得更紧了些。
这两个月来,徐常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兴平元年,曹操二伐徐州,屠城十余座,泗水为之不流。
徐常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后世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精通的是PPT和KPI,如今却被迫在汉末军营里学做一个刀笔吏。
这差事听着清闲,实则要命。
古代军中识字的人本就稀少,徐常每日要抄录军册、清点粮草、往来文书,忙的时候要从寅时忙到戌时,一天干16小时,简直比现代牛马还牛马。
但比劳作更熬人的,是周遭的目光。
“瞧见没,就是那个短发的。”
“髡刑之隶,来历不明,使君留他作甚?”
“听说连籍贯都说不清,怕是曹军派来的细作。”
营中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路过,声音便低了下去,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徐常背上。
这些话,徐常听过不止一次。
但徐常也只能装作没听见,每天老老实实抄写文书、整理粮册,把分内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这汉末军营里,没有籍贯、没有出身、连口音都对不上号的人,能活着已是万幸。
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虽然徐常也不知是哪路神佛把他扔到了这鬼地方,但既然来了,总得为往后做些打算。
于是头一个月,徐常便试着往刘关张跟前凑了几次,想混个脸熟。
结果关羽要么冷脸不应,要么直接出言训斥:“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罢,别老往跟前晃。军营重地,不是你攀附钻营之所。”
徐常后世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立马醒悟:自己来路不明,又奇装异服,搁谁眼里都像个奸细。
关羽张飞没把他拖出去砍了,已是看在刘备的面子上。
想明白这层,徐常彻底收了心思。
每日老老实实抄写文书,做好分内的事,闲了就去河边待着,不再往刘关张跟前晃。
这一日,徐常刚从河边回来,营中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聚将鼓!
一个小兵迎上来:“徐先生!主公有令,请往中军大帐议事!”
徐常心头一凛,快步朝中军大帐赶去。
“日后少去河边。”
这时,一道声音在徐常身后响起。
徐常回头,看见关羽抱着臂,从辎重营的方向过来,丹凤眼半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军情:
“沂水上漂着的尸首太多,疫气重。你这身子骨,染了病没人替你治。”
徐常愣了一下。
两个月来,关羽对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字字如冰。今日这句,虽仍不冷不热,却分明带着一丝……提醒?
“多谢将军。”徐常拱手。
关羽嗯了一声,径直往前走了。
徐常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些许。
看来这些日子的安分守己,让关羽虽面上还是不冷不热,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到底松了些许。
是以,今日在营中碰见,才有了那句提醒。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中军大帐前,掀帘进去时,帐中已经坐满了人。
左手边是简雍,正捏着胡须皱眉沉思。
右手边坐着军中数名司马和校尉,个个面色不豫。
张飞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一张黑脸涨得发紫,拳头攥得嘎巴响。
刘备站在帐中最里侧,身后挂着一幅手绘的徐州地形图。
听到脚步声,刘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常身上,微微一顿。
“先生来了,请坐。”
徐常在角落里坐下,心跳如擂鼓。
而关羽则来到刘备身侧,抱臂而立,丹凤眼微阖,看不出喜怒。
此时,帐中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徐常听了一会儿便明白了——原来是田楷要撤兵回青州,刘备将独自面对曹操数万大军。
如今刘备的局面就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打又打不过,标准的死局。
张飞第一个憋不住,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兄长!俺实在憋不住了!”
“咱们来救徐州的,可曹豹跟许耽倒好,城门关得死紧,让咱们在沂水边上替他们挡刀!”
“这他娘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当替死鬼的?”
“翼德。”刘备皱了皱眉。
张飞还想再说,被关羽按住了肩膀。
简雍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主公,眼下局势艰难,田青州一走,我军独木难支。”
“既然进城无望,不如另寻一处扎营,与郯县互为犄角。”
几个校尉司马纷纷附和。
刘备不置可否,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落在了角落里始终没出声的徐常身上。
刘备顿了顿,温声道:“徐先生,今日众将都在,你也说说,可有良策?”
帐中几道目光“唰”地扫了过来。
审视、轻慢、不屑、敌意——
而徐常见刘备的语气很平和,目光里却带着认真,瞬间意识到,刘备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等他开口。
是以,徐常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可随着徐常这一站,帐中几道目光便“唰”地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尤其坐在左侧前排的几位,身上甲胄与寻常士卒不同,正是陶谦拨给刘备的那五千丹阳兵中的校尉。
为首者正是陈贺,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徐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个月前辕门之事,陈贺被刘备当众削了面子,怀恨在心。
今日见这髡发怪人竟也坐在这中军帐中与他一同商议军情,心中顿时愈发不痛快了。
只见他忽然猛地站起,抱拳道:“使君,末将斗胆,有句话不吐不快!”
刘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讲。”
那陈校尉斜睨了徐常一眼,声音洪亮得故意让帐外都能听见:“今日议事,在座的不是随使君出生入死的弟兄,便是各营司马校尉。”
说着,他就上前半步,手指几乎戳到徐常鼻尖:“可这厮算什么东西?两个月前从尸堆里爬出来,髡发短衣,口音古怪,连籍贯都说不清!”
“如今中军大帐议的是退敌之策,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髡刑贱隶,有何资格在此聒噪?”
徐常看着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心中有股无名火猛地蹿了上来。
有道是泥人也有三分性。
这陈贺三番两次辱骂自己,两个月前在辕门就要砍自己,如今又在满帐将校面前指着鼻子骂“髡刑贱隶”——换了谁,能没脾气?
可他不能发作。
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能活着站在这里已是万幸。
此刻若跟陈贺翻脸,正中对方下怀——人家巴不得他闹起来,届时人家随便找个由头,半夜摸进帐篷,一刀了结,谁会在乎?
徐常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团火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对陈贺暗恨不已:看我等下不找机会弄死你。
徐常念头急转几下,便有了计较。
有了。
徐常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得刺骨,直直盯着陈贺。
陈贺被他这怪异的神情看得心里一寒,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指。
这时,又站起一名年轻的司马,阴阳怪气地帮腔:“陈校尉说得在理。使君,非是我等不容人,只是军情大事,岂能儿戏?”
“这徐常连根底都查不清,万一是曹军派来的细作,借今日之机乱我军心,谁来担这个责?”
“就是,一个髡刑之人,也配在军帐议事?”又一个校尉冷哼,“我丹阳子弟浴血厮杀,倒要听一个来路不明的……闲人,教我们怎么打仗?”
“就是,我等随曹将军、许将军出生入死的时候,这厮还不知道在哪个沟里刨食呢!”
一时间,帐中哄笑一片。
张飞眉头拧成了疙瘩,虎目圆睁,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但他没有拍案,只是把拳头攥得嘎巴响,目光在那些丹阳校尉脸上狠狠剜了一圈,最终落在刘备身上,像在等兄长一句话。
关羽站在刘备身侧,丹凤眼微阖,面色沉静如水。
他右手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拇指轻轻抵着剑格——这个动作极细微,却让那几个笑得最大声的校尉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徐常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热。
两个月前,关羽还对他冷脸相对、动辄训斥,今日却肯为他按剑镇场——虽然关二爷嘴上什么也没说,但那柄悬在鞘中的剑,比什么话都管用。
而这时,刘备目光扫过方才出言嘲讽的那几个丹阳校尉,一张张脸上或是不屑,或是冷笑。
接着又转向徐常,见这短发年轻人面色如常,眼神沉静,丝毫没有被群起攻之的惶惶不安。
刘备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此子倒有几分定力。
然后刘备收回目光,环顾帐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退敌之策。既称‘扩大议事’,那便不论身份高低、资历深浅——但凡有想法,皆可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方能破局。”
说到这儿,刘备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徐常身上:“徐先生,你心中若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刘备仅是一句话,便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徐常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做三国魅魔。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所有人都在问“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何资格”的时候,唯有他,刘备愿意低下头,听你把话说完。
徐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声音稳如磐石:
“既然使君问计,属下便斗胆一言。”
话音未落,那陈贺又按捺不住了,猛地站出一步,抱拳道:“依末将之见,咱们就该拔营退回郯县!”
“曹豹将军、许耽将军虽紧闭城门,可那毕竟是徐州治所,城墙高厚,粮草充足。”
“咱们可在城外另寻一处安营扎寨,依托坚城,总比在这野地里等死强!”
刘备再好脾气,此刻也皱了眉。
他抬手一拍案几,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少见的严厉:“够了!今日既是扩大议事,便不论身份,谁都可畅所欲言。且先听徐先生把话说完!”
陈校尉脸色一僵,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嗫嗫无言,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回原位,一双眼睛不善地剜了徐常一眼。
徐常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目光暂且抛之脑后,缓缓开口:“属下以为——当下退不得。”
这话一落,帐中先是一静,继而像冷水泼进滚油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几个校尉交头接耳,看徐常的眼神当时就不对了——众人方才义愤填膺说了那么久,简先生也给出了主意,好不容易有个能喘口气的法子,你一个管文书的说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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