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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走到胡同口又站住了。他转过身来。
何雨柱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半条胡同对视了几秒钟。
何大清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又走了回来。
还有个事。
何雨柱从门框上直起身。
我上火车之前写了封信,寄到保定街道了。
何大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白寡妇那个表弟,冒名顶替的事,我全写上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顶的,顶的是谁的名字,老白怎么经手办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何雨柱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
你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
白家知道你举报了他们,不会来找我们?
找什么找?
何大清把手揣进袖子里,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上露出一丝何雨柱从没见过的狠劲儿。
那家伙在厂子里干的破事够判几年了。
你以为他就冒名顶替这一桩?
他在人事科这些年,克扣过多少工人的工资,收过多少黑钱,一查一个准。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工夫来找你们麻烦。
他弄不死老子,老子就弄死他。
何雨柱看着何大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何大清。
在他的印象里,何大清是个窝囊的人,被白寡妇牵着鼻子走,连自己亲生孩子都丢得下。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一个人跟白家一大家子斗,跟管人事的地头蛇斗,举报信说寄就寄,一点后路都不留。
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怕什么。
何大清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我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
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弄我,也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保定。
何雨柱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何大清手里。
何大清接过来掂了掂,要打开,被何雨柱按住了手。
到了天津再拆。
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给你的。
何雨柱打断他。
是给雨水的。
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花,全给她存着。
以后她出嫁的时候给她当嫁妆。
你要是真有心,到了天津卫好好干活,攒点钱给她添一份。
何大清攥着那个布包,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扭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了转回来,眼眶红得厉害,但脸上硬撑着没什么表情。
你把我给的钱都存着了?
存着呢。
每一笔都有数。
雨水不知道,等她长大了再给她。
何大清站在胡同里。
冷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他把布包揣进棉袄最里头那个兜里,按了按,确保放好了。
不见雨水了?
何大清摇了摇头。
不见了。
你把雨水照顾得挺好,比我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个好哥哥。
何雨柱没接话。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再等了。
现在听到了,心里头翻了一下,面上却什么也没露。
到了天津卫,找个对象好好过日子。
别再找那种——
何雨柱顿了一下。
别再找白寡妇那样的了。
何大清闷闷地嗯了一声。
转过身去,拎起地上的帆布袋。
这回他没再回头,佝偻着背走进胡同深处,拐了个弯,不见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烟雾被风吹散了。
他抽了两口就把烟掐了,推着自行车往巷子外走。
保定。
白家。
白寡妇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家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两个儿子缩在墙角,谁也不敢吭声。
白家那个表弟被厂里停了职,人事科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举报材料。
不光是何大清那封信,还有厂里其他工人趁这个机会一起告的。
克扣工资、索要好处费、冒名顶替、私吞劳保——随便哪一桩都够他喝一壶的。
老白被上级叫去谈话,回来以后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消息传开以后,以前那些跟白家有来往的婆娘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腊月三十那天中午,白寡妇硬着头皮去菜市场想买点肉包顿饺子。
刚走到肉案子前头,就被几个婆娘堵住了。
带头的是厂里一个被白家表弟克扣过工资的工人的媳妇,膀大腰圆。
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白寡妇的鼻子。
你还有脸出来买菜?
你们白家坑了多少人的钱?
我男人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三十块钱被你们克扣掉五块,你花着昧心钱心里不亏得慌?
白寡妇还没来得及还嘴,旁边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婆娘已经把手里攥着的烂菜叶子砸在她脸上了。
菜叶子黏糊糊地贴在她额头上。
还没来得及摘下来,更多的烂菜叶子、鸡蛋壳、煤渣子就飞过来了。
白寡妇捂着脸蹲在地上,棉袄上全是污渍,头发散了,围巾也被人扯掉了。
不知道谁从后面踹了她一脚。
白寡妇一头栽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血和泥和雪水混在一起。
两个儿子闻讯跑来。
大的那个冲进人堆里把她拽起来,小的那个挡在前面冲那些婆娘吼。
你们别打我娘。
可他们俩也怕了。
以前白家有老白撑腰,两个小子在街上横着走。
现在老白自身难保,他们俩就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吼那一声已经是全部的胆量了。
那群婆娘散了以后,白寡妇瘫坐在地上。
头发上沾着烂菜叶,棉袄袖子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棉絮。
她大儿子把她扶起来,小儿子在旁边捡她掉在地上的菜篮子。
篮子是空的,肉没买着,钱也不知道掉哪儿了。
白寡妇没哭。
她把头发拢了拢,把脸上的菜叶子摘干净,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拎着空篮子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那扇贴着白字春联的门。
春联是表弟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年贴上去的时候她还骂了他一句。
现在这门还是这门,但门里头已经没有靠山了。
她推开门进去。
老白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半瓶烧酒。
老白看见她这副样子,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你去哪儿了?
买菜。
白寡妇把空篮子扔在灶台上。
老白没再问。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淌在下巴上,他也没擦。
墙角的收音机里放着春节联欢的节目,锣鼓声热热闹闹的,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四九城。
王福荣家门外。
秦淮茹在胡同口站了快一个时辰。
她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围着那条灰围巾,来回慢慢踱着步子。
王福荣从隔壁茶馆借了个凳子让她坐。
她坐了,又站起来,又坐下。
她没去敲门,也没问王福荣里面在谈什么。
何雨柱进去之前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我,她就等着。
门终于开了。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走出来,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
他看见秦淮茹站在胡同口,脚步顿了一下。
等了多久?
没多久。
秦淮茹走过来,伸手把他棉袄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的血丝,有压抑过但没压干净的潮意。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但她一个也没问。
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何雨柱的手。
他的手凉得像冰块,在寒风里冻了太久,指关节都发僵了。
回家吧。
她说。
何雨柱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风吹过来,秦淮茹把手攥得更紧了些。
何雨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路,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小截冻得发红的耳朵。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自行车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长长的印子,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有人在放二踢脚,咚一声炸开,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绽出一团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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